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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六章 虛構爭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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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現實來講,要掉包根本是不可能的吧?〉

接連而來的質問是因為網站瀏覽者提高關注的緣故,還是六花為了阻撓岩永的戰略?不管如何,岩永還是對這項問題提出了回答:

『現實中有沒有可能辦到並不是問題。重點在於七瀨花凜的姊姊是否有懷疑跟別人掉包的可能性。』

雖然對紗季來說,這等於是承認自己所屬的組織不名譽的部分,不過搞錯遺體的事情在現實中確實會發生。不只是無臉屍體而已,就算是沒什麼損傷的遺體也有因為家屬誤以為是自己親人,等到火葬之後才發覺是別人的案例。

如果是殺人命案,警方會比較謹慎小心。但如果是意外事故或自殺,就別說是DNA了,甚至連指紋都不會比對。

雖然在七瀨花凜的事件中,為了保險起見,連指紋都調查過,但因為遺體被發現時身上有帶學生證與手機,也很快就知道了寄宿的飯店,所以並沒有進行過懷疑身分造假的搜查。要說遺體被掉包卻沒有被警方察覺的可能性並非完全是零,雖然在假設上來講非常勉強就是了。

而且在現實中遺體並沒有遭到掉包。畢竟岩永從地縛靈口中,確實問出七瀨花凜死亡當時的狀況。

然而只要沒有清楚知道那個真相,從任何角度都有可能產生懷疑。有時候即便內容很不實際,也會覺得只有這樣的可能。

紗季透過手機畫面,關注著從自己背後傳來鍵盤聲響的岩永所展開的議場戰術。

『對七瀨花凜的姊姊來說,妹妹的死法非常不符合妹妹這個人。有辦法說服自己學校、總是說到就能做到、逐漸成為一名當紅偶像的這個狡猾的妹妹,不可能死得這麼簡單。她會這樣思考也是當然的。不,應該說越是行動上帶有惡意的人,就越會懷疑對方的惡意。』

岩永又要開始提出邏輯跳躍的主張了。雖然這發展可能會嚴重傷害到七瀨花凜的姊姊的名譽,但紗季還是克制自己提出質問。畢竟這女孩並非什麼都沒有考慮到。

『好了,在這邊又要提到剛才提過的事情,就是七瀨花凜的父親留下的那本記事本。剛剛描述過那是基於什麼樣的意圖寫出來的文章。就算那不是事實,也不可否認那記事本確實存在。那麼記事本究竟是怎麼被交到新聞媒體手上的?那父親又不是開網誌把心情寫在上面。個人私底下寫的記事本,為什麼會那麼剛好浮上檯面?』

紗季試著思考。

如果要支持岩永第二個解答的一部分,就是那父親事先拜託某個人在他死後把記事本交給媒體。如果不支持那講法,就是有某個人發現那本記事本並交給媒體了。不管怎麼說,都會需要有『某個人』的存在。

『就是有某個人物把記事本交給媒體的。而那個人物怎麼想,都只有可能是七瀨花凜的姊姊。』

因為媒體對於情報來源保密的緣故,就連警方也無法知道這點。要是把情報提供者的身分泄漏出去,將會影響到今後的信用問題,所以媒體就算被警方詢問也不會輕易招供。而且警方對於七瀨花凜的死幾乎捨棄了他殺的可能性,因此也沒有必要刻意招惹新聞媒體的反感去調查這件事。

若按照岩永的講法,那個人物確實除了姊姊以外沒有其他適任者了。

『七瀨花凜的姊姊會喜歡她的妹妹嗎?妹妹不但才色兼具,還憑著這點獲得耀眼的成功。相對地,姊姊倒是沒有引起什麼話題。被星探挖掘的也只有妹妹,搞不好她從小就被拿來跟妹妹比較,被視為「不如妹妹的姊姊」。』

這些全都是岩永的臆測,但也可能是真的事情。如果是有個優秀的姊姊就算了,但如果有個優秀的妹妹,感覺會成為很嚴重的心理情結。

『那對姊妹之間的關係想必並不良好。當七瀨花凜的殺人嫌疑浮上檯面的時候,姊姊完全沒有發言擁護過自己妹妹。她不但迴避採訪,當七瀨花凜死的時候也不在身邊,死後也沒有發表聲明譴責把妹妹逼死的媒體。如果兩人關係良好,應該就不會這樣才對吧?』

雖然也可能是媒體剪掉了對自己不利的發言,或是對媒體那樣的對應感到火大的姊姊故意不理會採訪,不過岩永這段推測還是算很妥當。而且從警方的資料中,紗季也感受到「這位叫七瀨初實的姊姊會不會對妹妹太冷淡了?」的印象。

『這位姊姊拿到父親的記事本後,便交給媒體當作是對妹妹一點小小的報復。也搞不好是父親告訴過她記事本的內容並拜託她交給媒體的。基於對成功的嫉妒、對優秀妹妹的惡意,姊姊付諸實行了。』

岩永又再度脫離一般的議會答辯,成為了故事作家。而網站上的瀏覽者們也被當著他們的眼前創作出來的這個故事深深吸引。

『而其導致的結果想必同樣超出了姊姊的計畫。再怎麼說她都沒想到妹妹會死,而且當中還帶有自殺的意圖在內,完全出乎了姊姊的想像。因此姊姊才會感到懷疑,懷疑妹妹會不會是裝死要來報復自己。』

站在七瀨花凜的立場來看,她恐怕充分猜到是誰把無辜罪名加到自己身上吧。雖然這也可能是她單方面的猜測,不過直覺上會認為「能夠把記事本寄給媒體並期望那種謊言只有自己家人」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當然,前提必須是岩永講的這些話都屬實就是了。

『現實考慮起來,要把人物掉包是很困難的事情。七瀨花凜應該沒有時間準備一個體型與自己相似的人,要掉包服裝或

指紋也並不簡單。然而也不是完全辦不到。對於姊姊來說,七瀨花凜這個妹妹感覺就是會做這種事情。即使自己沒有害死妹妹的打算,也做出了讓妹妹喪命的決定性行動。也許就是這樣的罪惡感進一步煽動了她的妄想。』

紗季把視線從手機螢幕移向擋風玻璃外面。

天上的雲飄向月亮,讓長長的水泥階梯上頓時變得更加黑暗。然而鋼人七瀬的紅色服裝依然看起來比血液鮮艷。

鋼人跟著手中的H型鋼一起旋轉,把九郎抬起來防禦的手臂連同頭部一起打飛。然而當雲朵離開月亮的時候,九郎已經抓住鋼人七瀬的頭髮,把對方的臉敲在自己膝蓋上。

正因為雙方都是不死之身,來來去去的破壞行為絲毫沒有猶豫也沒有留情。

『實際上七瀨花凜可能很單純地敬愛自己的父親與姊姊吧,只是她的腦袋比人好、意志比人強、對成功很貪婪罷了。而當那樣的她好不容易得手的東西都遭到剝奪,還發現自己是被家人陷害,心理狀態自然會消沉到連鋼骨都不想閃躲的地步。七瀨花凜會以幾乎等同自殺的方式喪命其實是有可能的事情。』

即使隔著一層玻璃,紗季看著鋼人七瀬那樣殘忍的模樣,實在無法相信七瀨花凜是那麼精神可嘉的人物。雖然說那怪物並不是反映出七瀨花凜遺志的亡靈,因此就算再怎麼粗暴狡猾,都跟七瀨花凜真正的個性沒有關係就是了。

真正的七瀨花凜是個下雨天在廢棄工地孤獨地抽菸,見到鋼骨倒下來也沒有精神閃避,連二十歲都還不到的悲哀女孩。

『然而在姊姊眼中,並不覺得妹妹是那樣精神可嘉的人物,反而覺得她是個如果發現自己遭人陷害,應該會不惜排除萬難也要進行報復的那種人。是個會找來一個跟自己很像的女孩,讓對方穿上自己的衣服並且在自己的私人物品上沾完指紋後,敲昏對方再把鋼骨砸到對方臉上逃脫罪嫌的那種人。』

鋼骨劃破黑暗,鋼人七瀬衝下階梯。

『可是社會上卻認為那個妹妹死了。即使姊姊主張妹妹可能還活著,大家也都聽不進去。被認定已經死亡的人就不會受到戒備,堪稱最強的復仇者。姊姊就算對別人講這種事,也只會被對方擔心精神上有問題。姊姊因此非常害怕,對實際上已經死亡的妹妹的幻影感到畏懼,甚至對日常生活都造成了影響。』

九郎擋住鋼人七瀬的身體,把對手推回階梯上方。在岩永根據細微的事實強硬創作故事的過程中,九郎已經在死亡邊緣來去了好幾次。

就在這時,岩永的理論總算提及了我方必須擊敗的敵人。

『在這邊所需要的,就是「鋼人七瀬」這個謊言了。』

紗季完全猜不出岩永接下來究竟準備提出什麼樣的主張。為什麼岩永為了把實際的存在講成虛構的東西,要把七瀨花凜的姊姊懷抱的惡意描述到這種地步?

在統整網站上繼續留言的同時,岩永在心中對七瀨花凜的姊姊—七瀨初實感到深深抱歉。即便那對姊妹感情不好的事情,還有姊姊對妹妹的死抱有懷疑的事情都是事實,也沒有道理被攤開到公共場合上。假設把記事本交給媒體的人真的是七瀨初實,也沒有必要事到如今還挖出來追究吧。

岩永有打算事後進行彌補。目前這還只是第三個解答,並非最後解答。正因為是途中會遭到捨棄的解答,所以能當成謊話處理掉。雖然就算是謊言也會構成毀謗名譽,但應該不會有人激進到對於不知住在何處的初實做出騷擾行為吧。

第三個解答還沒結束。接下來必須指出『鋼人七瀬』的必然性以及殺害寺田刑警的犯人才行。岩永就是為此才譴責七瀨初實的。

『要讓一心認為已死的人還活著、恐懼遭到報復的那位姊姊鎮靜下來,是非常困難的事。不管提出再多七瀨花凜已死的證據,都可能被說成是偽造的。既然遺體沒有臉就表示有掉包過,真正的妹妹還活著。究竟要如何才能推翻她這樣深信不疑的想法?』

板上出現幾則留言對岩永的論點表示理解。雖然也有反對意見或單純起鬨的發言,但有更多的人希望岩永別理會那些發言,繼續寫下去。

岩永也一如那些人的期待,繼續寫道:

『假設有個人物對那位姊姊視同家人,希望能幫助她消除心中沉重的負荷。那個人物思考該如何才能證明七瀨花凜的死,最後想到的點子就是『鋼人七瀬』了。那個人物決定要讓七瀨花凜的亡靈出沒。藉由假扮成鋼人七瀬的模樣每天晚上襲擊路人,捏造出亡靈的存在並試圖擴散這個謠言。』

哦哦!

在統整網站的瀏覽者之中有個人早一步理解了岩永的主張,而留下這樣一句留言。

現實世界中坐在方向盤前的紗季,也發出了帶有驚嘆的呢喃聲:

「居然有如此顛倒因果的理論。不是因為人死所以亡靈現身,而是因為亡靈現身所以說人已死嗎?」

雖然岩永本身並不覺得這理論有那麼不踏實,不過唉呀,或許是有顛倒因果吧。

『既然七瀨花凜的亡靈出沒,無論如何都意味著七瀨花凜已經死了。就是因為死了才會化為亡靈,有如要向世人泄憤般到處作亂。七瀨花凜的姊姊肯定也會這樣認為吧。通常來說,如果自己親人的亡靈現身應該會感到無法平靜,然而對這位姊姊來說,亡靈的現身反而可以讓她平靜下來。』

雖然這種理論對於壓根否認幽靈存在的人是一點意義都沒有,但只要是多多少少相信幽靈存在的人,就會把幽靈的出現與人的死亡聯想在一起。

而從目前為止的風向來看,會聚集在這個網站的瀏覽者之中,不可能會有壓根否認幽靈存在的人。因此紗季所謂『顛倒因果的理論』可以發揮出效果。

就在這時,立刻有人提出了反對的意見。

〈這結論下得太早了!就算人沒有死也有可能化為靈體現身,就是生靈!那姊姊也有可能會這樣想啊!〉

『生靈』顧名思義,就是指活著的人因為心懷怨恨而化為靈體作祟。這樣的說法同樣也有人相信。然而這種反駁也在岩永的預料之內。

『所以說為了讓人覺得只有可能是死靈,鋼人七瀬才會手持鋼骨、臉部毀容、身穿七瀨花凜的舞台服裝。這樣的外觀設定會讓人不管怎麼想,都覺得是七瀨花凜被鋼骨砸死才會化為這種模樣的。』

毫不遲疑的回答可以讓網站瀏覽者產生「岩永的主張經過充分推敲」的印象,在戰略上並沒有破綻。

『而且這個衝擊性很強的外觀與名字,同時包含讓亡靈出沒的謠言迅速成為話題擴散的用意。見到人就攻擊的行為也是為了讓話題越滾越大。亡靈的謠言最好是自然傳入那姊姊耳中效果會比較強。與其透過熟人朋友告知,不如她自己在網路上的八卦新聞偶然看到,或是在咖啡廳不經意聽到隔壁座位的人在聊這話題等等,比較不會產生「亡靈出沒是有人為了她人為捏造出的謠言」這樣的感覺吧。』

如此一來,最初的謎團就能獲得說明。

『鋼人七瀬之所以在外觀與行動上,跟七瀨花凜的死亡狀況有不吻合的部分,是因為鋼人七瀬是為了讓七瀨花凜的姊姊認為七瀨花凜已死而捏造出來的存在。其中沒有反映出七瀨花凜的意志也是理所當然的。』

怎樣?大家相信嗎?留言板上連續出現幾則這樣的留言。看來大家即使在理論上認同岩永的說明,但還在疑惑該不該全面相信的樣子。

〈那麼刑警的命案又要怎麼解釋?〉

〈對喔,我差點忘了。就算現在說明了鋼人七瀬是捏造出來的東西,那件命案又是怎麼回事?〉

〈總不會說鋼人七瀬跟刑警命案毫無關係吧?〉

如果能斷定毫無關係就輕鬆多了,但那樣一來諸位議會出席者肯定會感到失望。

岩永為了回應,又開始敲打鍵盤。

『那起命案當然有關係。殺害寺田刑警的就是捏造出鋼人七瀬的人物。那個人物為了讓謠言持續擴散、不要退燒,即使沒有到每天的地步、也至少每周會到真倉坂市一次以上,反覆假扮成鋼人七瀬的模樣襲擊路人的行為。而昨晚犯人也這麼做了。』

這邊為止的內容跟第一個解答有共通之處,但接下來就不一樣了。

『然而運氣很差的是,犯人碰上了正在獨力調查鋼人七瀬的寺田刑警。在深夜中如果碰上一個打扮奇特、手持鋼骨又沒有臉孔的傢伙,一般人通常會嚇得首先選擇逃跑才對。犯人也是這麼認為,而且至今也沒什麼問題地達成了目的。但犯人萬萬沒有料到會有個根本不相信什麼亡靈的強壯刑警認真展開搜查、跑來逮捕自己。』

岩永在第一個解答中儘量克制使用到偶然的狀況,但這次倒像是算準時機似地搬出來用了。

『犯人想必輕易就被抓到了。原本以為會逃走的對象,不但沒有逃走還快步接近自己,肯定讓犯人腦袋混亂而一時全身

僵住了。寺田刑警面對一個直直站在面前不動的對手,應該也不會採取像是把對手壓倒在地上之類的粗魯手段,頂多就是抓住對方手臂而已。就算犯人總算回神想要逃跑,被一個強壯的刑警抓住手臂也無計可施。然而這次卻換成寺田刑警驚訝得呆站在原地了。』

還有一個謎團必須說明才行:為什麼寺田刑警會毫不抵抗,輕易就被殺害?

『因為仔細一看,犯人居然是個男的。也許是犯人在試圖掙脫的時候,為了偽裝成巨乳而塞在胸口的東西掉出來了。頭戴女性假髮,綁著大大的緞帶,為了看起來像是被毀容而把整個臉部塗黑,又身穿花俏迷你裙洋裝的人居然是個男性。就算是刑警,知道這件事情的瞬間肯定也會當場呆住吧。』

雖然從剛才就多少有點暗示,不過岩永在這裡把犯人的性別明講出來了。從前方傳來座椅的軋響,於是岩永抬起獨眼一瞄,看到紗季正歪著腦袋思考。

「既然犯人是為了七瀨花凜的姊姊行動,那麼將犯人設定成跟那姊姊有戀愛關係,或是對她抱有類似感情的男性會比較講得通是嗎?」

「一個女性為了別人每天晚上偽裝成亡靈揮舞鋼骨鬧事,這種蠢話誰都不會相信吧?」

岩永毫不留情地如此斷言後,再度把視線放回電腦螢幕上。

『犯人就在這時,情急之下用手中的鋼骨毆打了寺田刑警。不用說,那當然不是真的鋼骨,而是製作得看起來像鋼骨的假貨。雖然為了減輕重量可能是用保麗龍製作,但如果想要在揮舞的時候能呈現出魄力就需要一定程度的重量,又要能夠方便攜帶,因此也可能是分成兩段可以輕鬆組合在一起的木製品。』

雖然塑膠製品也是可以,但為了給人殺傷力較大的印象,岩永決定說成木製品了。

『即使是木製品,只要有一定程度的重量與長度就能夠敲破人類的頭。根據擊中的部位也可能當場把人打昏或打死。而犯人當時就是狠狠擊中了那樣的部位。見到犯人是男扮女裝而呆住的寺田刑警就是因為在那一瞬間露出破綻時遭到毆打,所以沒有留下任何抵抗的痕跡就倒下了。』

雖然殺人行為是出自偶然,不過接下來的行動就帶有必然性了。

『犯人這時著急了。雖然不清楚那刑警是不是一棒就被打死了,但總之如果讓他活著,鋼人七瀬是偽造亡靈的事情就會曝光,讓七瀨花凜的姊姊心靈平靜的謊言就會被戳破。因此犯人決定把寺田刑警殺死。而且為了讓鋼人七瀬的謠言可以進一步傳開,還把命案偽裝成是亡靈下手的。』

如此一來就能說明犯人為什麼會把命案假裝得像是鋼人七瀬在搞鬼了。

『犯人從附近找來重物,把寺田刑警的臉部砸到不留原形,徹底斷送了刑警的性命。也許是現場地上有磚塊可撿,也許是用了犯人拿來裝鋼人七瀬變身道具的行李箱。完事之後,犯人便清除掉自己留下的痕跡,離開了現場。』

岩永為了避免文章看起來過於冗長而把解答分成好幾個部分貼到留言板上,而在那期間也有其他人的留言穿插到中間。有人留言妨礙,有人催促下文,有人進行補充,呈現一片混亂。

全部都是牽強附會。看膩了。再說下去吧。接下來會變成怎樣?犯人為了移動應該有開車來,後車箱至少會帶工具,會不會就是用那工具把臉砸爛的?

在留言之中,並沒有能夠制止板上這種趨勢的反對意見。

『那麼犯人究竟是誰?雖然不知道名字,但至少可以鎖定出條件。犯人是在七瀨花凜的姊姊身邊的人,對她抱有戀愛感情或是保護欲望,能夠在深夜扮成鋼人七瀬走在陌生城市,而且是一名男性。』

〈會不會就是那姊姊的男朋友啊?〉

『雖然無法完全否定,但我想可能性很低。就算只有每周一次左右,如果男朋友在深夜有可疑的行動,那姊姊會無法察覺嗎?而且那姊姊很害怕遭到妹妹報復,那麼比較危險的夜晚才更應該會希望男友陪在身邊才對。但如果在那樣的時候找不到男友,就更容易覺得可疑了。因此應該判斷犯人是個時間上比較自由,願意為了那姊姊不擇手段、不嫌麻煩,個性上稍有偏執傾向的單身男子。』

對岩永來說,其實就算講成男朋友也可以,但萬一七瀨初實現在真的有男朋友,等於是害那個人一時背黑鍋了。就算這假說等一下就會被捨棄,能避免還是要儘量避免比較好。如果是把一個對初實懷抱扭曲情感的男子設定成犯人就不會害到任何人,也能把初實的立場塑造成被那樣的人物糾纏的受害者。

『既然如此,七瀨花凜的姊姊也可能遭遇危險。犯人對她單方面抱有好感。如果只是個自詡為她的騎士、光是為她行動就能感到滿足的男人倒是還好,但萬一因為犯下殺人罪行,讓內心激動到認為自己如此犧牲付出應當得到回報,就有可能強迫那姊姊跟他建立關係了。』

岩永將第三個解答的結論貼到網站上。

『犯人為了讓七瀨花凜的姊姊相信七瀨花凜已死,捏造出了「鋼人七瀬」這樣一個根本不存在的亡靈。而就結果來說殺害了寺田刑警,甚至有可能進一步危害到七瀨花凜的姊姊。鋼人七瀬並不是什麼鬼怪。現在應該儘快找出這個內心偏執的犯人,確保相關人士的安全。』

紗季感到喉嚨乾渴,於是拿起自己也有買來的瓶裝茶,只用左手轉開瓶蓋。右手則是握著手機,讓眼睛能夠看到岩永提出結論之後統整網站上的動向。

真虧這女孩能夠撒謊到這種地步,把各種謎團一一解體。

若不是在網路上被主張不存在的鋼人七瀬從剛才就在約二十公尺前方的階梯上,把自己以前的男朋友打死了三十次以上,紗季搞不好也會湧起『相信個八成左右吧』的心理。少說應該也會把鋼人七瀬視為某種可以合理解釋的存在吧。

站在怪異的一方,自己本身也是怪異的存在,明知是怪異在搞鬼,卻又試圖證明不是怪異所為的岩永,雖然讓人覺得充滿矛盾,但或許這想法是個很大的錯誤。

紗季在某本書上看過,人要說謊就必須先知道真相。如果不知道真相,就連什麼是謊言都不曉得了。正因為知道真相才不會被迷惑、被欺騙,能夠說出不會矛盾的謊言。從這講法看起來,可以說如果不是岩永就沒辦法撒謊到這種地步了。

從后座也傳來轉開瓶蓋的聲音,大概岩永也進入了短暫休息。於是紗季扭動身體,把頭朝向後方。

「還好嗎?」

「我會調整步調的。」

岩永喝了一口紅茶,依然盯著螢幕如此回應。別說是什麼短暫休息了。她根本沒有解除迎戰準備。就連貝雷帽底下看似柔軟的頭髮,都彷佛一根根集中精神,呈現緊繃的樣子。

紗季可以感受出持續構築虛構是多辛苦的事情。網站上的風向非常不穩定,面對眾多的使用者,要在有限的時間內一波又一波地激烈議論,不讓自己的虛構出現破綻。想必等同於是一種拷問吧。

「第三個解答有發揮效果了。就算只是覺得這解答有趣,看起來也出現了很多支持者喔。」

「然而鋼人七瀬卻一點都沒有變弱不是嗎?」

岩永的奶油色貝雷帽動也沒動一下,瞳孔也始終沒有從螢幕上移開,卻很篤定又冷靜地如此說道。

於是紗季把手放到儀錶板上,轉回頭望向車外,便看到九郎把鋼人七瀬全身抬起來,從頭部狠狠砸到階梯上。鋼人的頸部陷入身體中,頭部和緞帶都朝內側凹陷,然而她卻立刻又站起了身子。

搞不懂是基於什麼樣的原理,鋼人七瀬的頸部明明連碰都沒碰就重新伸了出來,頭部與緞帶也膨脹恢復了原貌。

「就算是怪物也該有個限度吧!」

第二個解答剛提出來的時候,鋼人七瀬花了一段時間才復活。可是現在明明才剛提出第三個解答,為什麼會呈現這樣的差異?難道是六花抓迴風向的速度比較快嗎?

「反對意見要來了。」

岩永把寶特瓶丟到座位上,用不變的語氣如此說道。於是紗季也拿起手機瀏覽統整網站。

〈剛才的解答有個致命的問題。雖然你說犯人是為了讓七瀨花凜的姊姊心情能夠平靜才捏造出鋼人七瀬,但這太奇怪了。〉

提出這意見的究竟是誰?是聚集在網站上的幾萬人之一嗎?還是主導鋼人七瀬化為實體的計畫、管理這個網站的六花本人?

〈如果要讓那姊姊心情平靜,鋼人七瀬在設定上就應該更溫和才對。那姊姊害怕遭到妹妹報復,可是犯人卻讓鋼人七瀬揮舞鋼骨、襲擊路人的話,不是會讓那姊姊覺得就算不遭到活生生的妹妹報復,化為亡靈的妹妹也可能來攻擊自己嗎?而且現在甚至還殺了人,讓恐怖達到最高點,肯定會把那姊姊逼得精神更緊繃吧。〉

真是太大意了。紗季沒想到自己也漏看了這個漏洞。

但只是這點小細節應該不需要太

計較吧。這種程度應該不影響第三個解答的價值才對。

〈因此犯人的動機並不成立。既然動機無法成立,就連帶表示整個解答都不成立了。〉

對於這樣的主張有人表示同意,有人表示反對,有人保留態度。留言板上變得沸沸揚揚。

〈說得對,那個解答沒道理。〉

〈會嗎?犯人又不一定都會採取沒有矛盾的行動。搞不好他是個腦袋有點奇怪又自以為是的傢伙吧?〉

〈會不會是覺得反正只要能捏造出一個亡靈就好,結果選擇了會造成反效果的設定?〉

〈也許實際上有那樣的可能,但如果那樣的解釋可以通,就說什麼都通啦。〉

〈話說要是犯人做出不合邏輯的行動,根本就無從推理嘛。〉

無論在構築上花費了多少心力,破壞都僅在轉眼間。從一個漏洞接連導致第三個解答崩塌了。大家或許多多少少會承認現實中的人心也充滿矛盾,不合邏輯,但世上也有分成讓人可以接受的矛盾與無法接受的矛盾。

如果是就算帶有矛盾也多少讓人可以理解、想要理解的解答,大家或許就會接受了。岩永提出的第三個解答應該有達到那樣的程度。只要沒有出現那一則反對意見,搞不好就能決定出風向,讓鋼人七瀬消滅了。

然而在實際狀況中卻出現了反對意見點出矛盾的部分,暗示出針對『容許矛盾存在』這件事情本身的疑問。就像岩永將謎團解體一樣,反對意見也將她的解答解體,暴露出其中的弱點,使解答失去了魅力。

「真厲害呢,六花小姐。居然能夠自己提出反對意見、自己死亡再自己復活,帶走板上的風向。」

岩永撥開瀏海,用無名指輕輕揉著蓋住義眼的右邊眼皮,淺淺一笑。

「但我方不是單打獨鬥。我和九郎學長不會讓你稱心如意的。」

紗季不禁對岩永堅強的信念感到震驚。明明她應該是絞盡腦汁才想出來的解答有如一座玻璃塔般被對手擊碎了,她卻一點都沒有表現出動搖的樣子。看來對於岩永來說,這樣的發展也在她的預料之內。

「也對。就算第三個解答被捨棄,也並不是所有人都接受了這樣的風向。當中肯定有百分之幾的人轉而支持不相信鋼人七瀬是亡靈的說法。」

岩永的戰略是藉由四種解答階段性地削減、動搖、弱化亡靈支持派的勢力。那麼就戰略來講應該可以說是成功了。

紗季本來是抱著激勵岩永的想法說出這樣一句話,然而岩永卻保持淺笑,性情乖僻地回應:

「我才沒有指望那區區百分之幾的脫離者呢。或許對於到這邊為止的解答已經有些人感到滿足了,但我並沒有把那些人計算在內。」

「咦?」

「六花小姐大概也是跟你有一樣的想法,而選擇了脫離者比較少的未來吧。以為我的企圖是階段性地削減對方勢力。然而我的陷阱就是從這點開始的。」

那是什麼意思?紗季頓時感到腦袋混亂。

「可是你剛才不是講過,只要一部分願意相信,對你來說就已經足夠了?」

「那句話的意思並不是說『只要聚集在網站上的人之中有一部分願意相信我的解答』,而是『只要我提出的解答有一部分讓人願意相信』的意思。」

岩永從螢幕前抬起頭,看向紗季。

「你沒注意到嗎?我至今提出的解答都有一點一點地加入之前提過的要素。像是寺田刑警獨自展開搜查,七瀨花凜的父親抱著惡意留下記事本等等。即使各項解答的結論遭到捨棄,但這些要素本身並沒有被廢棄。就在剛才被捨棄的第三個解答也是一樣,雖然犯人形象被廢棄了,但是針對『七瀨花凜的姊姊把記事本交給媒體』這點並沒有出現表示懷疑的意見。」

紗季趕緊把手機拿到眼前。沒錯,各項解答都有多多少少拿之前的解答為基礎。

「對六花小姐來說,只要『鋼人七瀬是捏造的產物,會被消滅』的結論不被大家認同就行了,沒有必要從根本徹底推翻我的解答。而我說『鋼人七瀬不是亡靈』的結論部分因為是絕對性的謊言,所以最脆弱、容易攻擊,而且只要推翻這部分就能達到六花小姐的目的。攻擊脆弱的部分也比較單純,能夠及早應付,解少脫離者的數量。」

如果反對意見太冗長、太複雜,就需要花多一點時間才能讓人理解,而這段期間可能會讓更多人轉而支持岩永的說法。藉由指出單純的錯誤攻破論點會比較戲劇化,給人的印象也較強烈。試圖抓迴風向的六花想當然就會選擇較單純的手法。

「反正結論以外的部分被大家相信,對她而言也沒問題。如果連具有一定程度的說服力、無法完全斷定為謊言的部分都執意反駁,可能導致討論動向變得停滯而無聊,醞釀出『又有必要做到那種程度嗎?』的氣氛,反而讓大家把注意力集中到前面提過的解答。」

也就是說,六花並沒有其他選擇的餘地。聽起來就像一切都必須照著岩永的劇本在走的樣子。

「準備工作完成了。接下來只要使出最後一擊。」

岩永將手指放到鍵盤上,動作有如輕撫琴鍵的鋼琴家。

「在虛構之中產生虛構,反轉為真實,鋼人七瀬將會消失。」

真是教人驚訝。

事情發展至此,即使已經發展至此,無論六花的鋼人七瀬還是岩永的四種解答,全部都是謊言。眼前的鋼人七瀬也僅是暫時成形現身的存在。眼前的一切都有個開關,隨時可以化為虛無。

「第四個解答,要開始了。」

『即便如此,鋼人七瀬依然是虛構的。前面提過的三個解答只不過是用來逼出真相的布局。犯人確實存在。捏造出鋼人七瀬這個假的亡靈、殺害寺田刑警的犯人確實存在。』

岩永貼出這段留言後,『就在等你啦』或是『已經夠了』的回文頓時此起彼落。無論是哪一方的意見,同樣都讓網站氣氛熱絡。在這種時候停止留言才真的會背叛大家的期待吧。

六花應該也明白,現在如果限制、拒絕岩永留言反而會導致大家感到不信任。因此不管岩永究竟有何企圖,六花都無從行動。

『犯人不是別人,就是本名七瀨春子的七瀨花凜。她並沒有死。在公寓建設工地身亡的,是被偽裝成七瀨花凜的不同人。既然出現無臉屍體就代表人物被掉包,這是固定法則。真正的七瀨花凜現在依然活著。』

岩永這次劈頭就丟出了結論。在第三個解答中提示過人物掉包的可能性,而在最後的解答中讓這說法復活。這是最初步的疑點,也是被認為最不可能而晾在一旁的假說。

網站上的討論也非常激烈。這點剛才不是被否定了嗎?不,剛才好像沒有驗證過吧?

〈如果七瀨花凜還活著,就不會有鋼人七瀬吧?〉

〈畢竟不會有活人的亡靈嘛。〉

〈可能是生靈喔。〉

〈如果活著,不可能用那種模樣現身啦。〉

〈討論那種事情之前,應該先搞清楚人物掉包有沒有可能辦到吧?〉

畢竟剛才岩永自己就表示過人物掉包是『很困難』的事情,因此在這點上被攻擊也是很自然的。

『七瀨花凜遭人懷疑殺害父親,失去工作,逃到了真倉坂市躲藏。她腦袋聰明,想必有發現自己是遭到家人陷害的吧。連家人都失去的她,只能孤零零地躲藏著。』

人物掉包這種事情根本不可能辦到。而事實上,七瀨花凜就是在建設工地被壓在鋼骨之下身亡了。但岩永卻靠一個假說讓她復活。

『但即使再怎麼絕望,她肯定也不會選擇自殺。只要過一段時間謠言就會消散,自己就能回到原本的生活。或許無法再恢復偶像的身分,但也不代表人生就結束了。自己還年輕,只要從零開始重新來過就好。七瀨花凜想必是如此說服著自己。而就在這個時候,她遇上了一位跟自己很像的女性。』

掉包替身是講起來很勉強的伎倆,描述時必須毫不猶豫地利用偶然狀況。毫不猶豫地把話講到底,在被人批評過於巧合之前就讓人相信這種說法。

『雖然容貌不同,但無論頭髮長度、身材體型或是年齡都很相近,沒有什麼親人家屬,搞不好是到真倉坂市準備自殺的女性。七瀨花凜很不幸地遇上了那樣一名女性。如果沒有這場相遇,她應該就會靜靜等待謠言消散,即使必須離開華麗的舞台,但或許至少可以獲得普通的幸福吧。然而她卻在絕望的谷底碰上了能夠戲劇性讓人生重新來過的機會。』

這不是完全不可能的偶然。整件事並不是什麼計畫性的犯罪,只是在偶然的慫恿之下讓七瀨花凜決心染指正常狀況下不可能發生的犯罪行為。透過這樣的說明,就能把話硬講下去。

『七瀨花凜當時失去了一切。即便重新來過也無法消除自己的過去。別說是從零開始了,根本是從

負數起跑。背負殺害父親的嫌疑而淪落的偶像,這樣的烙印一輩子都不會消失。既然這樣,乾脆假裝成七瀨花凜已死,用別人的身分重新來過,至少就能消除負面的部分。這樣的誘惑驅使她染指犯罪了。』

犯罪行為不是也會形成很嚴重的負面影響嗎?對於這個疑點,岩永不予理會。人總是會期待戲劇性的發展。只要對那樣的事態發展能夠提出一個心理層面的說明,理論就會被講通。

『七瀨花凜巧妙地將這位跟自己相像的女性—在這邊就說是A小姐好了—將這位A小姐招待到自己的飯店房間,讓對方的指紋沾到自己的私人物品上。她事前先擦掉房間中自己留下的指紋,只讓A小姐的指紋留下來。最後再交換衣服,並約好深夜在建設工地碰頭。』

坐在前面駕駛座的紗季始終保持沉默。岩永雖然稍微擔心一下現任警察是不是對這說法感到傻眼了,不過她還是讓第四個解答繼續加速。

『在這裡並不清楚A小姐究竟抱有什麼樣的內情。可能是罹患心病,打算自殺時被七瀨花凜勸阻而對她產生了依賴,或是接受了金錢上的援助而對七瀨花凜言聽計從。會交換衣服也可能是七瀨花凜拜託A小姐暫時扮演自己的替身瞞過媒體,而A小姐因為高額的報酬欣然接受了。至於在下雨的夜晚約在工地碰頭,只要說是為了避開媒體目光討論事情,A小姐應該就會不疑有他地答應了。』

如果是要討論事情其實打手機就夠了,就算要交付物品應該也沒有直接見面的必要性。岩永在這邊只要能傳達出『犯人跟受害者會來到案發現場的理由,要怎麼說明都可以』的氛圍就行了。

『把交換了服裝的A小姐叫到工地的七瀨花凜,在那地方毆打對方的頭部使對方昏厥,再把自己的身分證件、手機等東西塞到對方衣服中,讓對方仰天躺在地上,最後朝對方臉上推倒鋼骨。』

就這樣,一具無臉屍體完成了。

『遺體臉部被鋼骨砸爛,因此無法從長相確認身分。打昏對方時的毆打痕跡也會被鋼骨造成的頭部損傷掩飾過去。而且這樣的狀況就能說明七瀨花凜為什麼從正面閃都不閃就被鋼骨砸死的謎團了。因為這遺體根本就不是七瀨花凜,是她的替身,在失去意識的狀態下被鋼骨砸死,當然就毫無防備了。』

在這段話中完全沒有一項真實。

然而現在跟真實與否沒有關係。岩永只要繼續補強人物掉包的解答。

『完成現場偽裝之後,七瀨花凜便小心不要留下腳印、不要被人目擊,悄悄離開了。當時是深夜又下著大雨,不容易留下腳印也不太可能有目擊者,要偷偷離開想必不是什麼難事。七瀨花凜接著便利用A小姐的身分,移居到跟A小姐毫無關係的地方,不需要在意過去的種種,重新開始自己的人生。為了改變給人的印象,或許有必要剪個頭髮變個裝,但人常說女性化了妝會宛如別人,想要不被發現其實相對上是很簡單的。』

要用不同人的身分重啟新的人生真有那麼容易嗎?或許實際挑戰起來意外地簡單,但感覺應該很考驗膽識。

在板上出現質問或疑問之前,岩永繼續躍動手指,向聚集在議場的所有人提出主張。

『並沒有證據可以證明人物掉包過。或許有人會覺得都是空談吧。然而如果七瀨花凜並沒有跟人掉包而真的死了,有一項事實將會難以說明。就是香菸。』

關於香菸的事情,一般媒體也有報導。因為是構成事件上不可缺少的一項要素,所以有些報導內容甚至跟警方資料一樣詳細。

『警方認為七瀨花凜是為了偷偷抽菸不被發現,才會在下雨的夜晚進入工地。畢竟她未成年,飯店又禁菸,想要偷偷抽菸就只能到那個場所了。案發現場有留下菸蒂,遺體身上有帶香菸跟打火機,從飯店房間也有找到香菸。這看似沒什麼問題,但其實問題可大了。』

實際上問題根本不算大。人經常會做出難以說明的行動。認為什麼事情都有辦法說明才是大錯特錯的想法。

然而,人同時也不喜歡事情無法說明。既然如此,透過謊言進行說明、插入故事之中,也就不會顯得不自然了。

『說到底,認為七瀨花凜有抽菸習慣就是很奇怪的事情。她還未成年,從高中時代就出道成為偶像。她應該非常清楚抽菸對於偶像事業會有負面影響,假設原本就有抽菸習慣應該也會立刻戒掉才對。我不認為貪於博取名氣、頭腦又聰明的她會無法做出那點程度的決心。』

在七瀨花凜出道之前,就曾經有過幾名偶像因為抽菸失去了工作。網站上想必很多人心中也有印象。正因為有過前例,這講法很快就會被人接受。

但另一方面來說,即便有過再多前例依然還是會有偶像抽菸,因此也可能被提出『這種講法並非絕對』的反對意見。不過岩永在那之前就先繼續講下去了:

『假設她是因為被懷疑殺人,在四處逃躲的生活中壓力太大而開始抽菸,或是以前戒過菸但又重新染上菸癮好了。這假設還是讓人覺得奇怪。正在躲避媒體、在意世人目光的她,真的會做出「抽菸」這種必然成為媒體炒作材料的行為嗎?就算是抱著徹底退出演藝界的覺悟自暴自棄,她為了讓人生重新開始,也應該會希望話題快點退燒、謠言快點消散、事態快點平靜下來才對。要是在這種時候抽菸被發現,就會提供媒體更多話題可以炒作,讓謠言火上加油了。七瀨花凜不可能做出風險那麼高的行為。』

對無法斷言的事情也徹底斷言,直指自己的目標處。將不可能辦到的詭計都說成有可能辦到。

『那麼為何會有香菸掉在現場?因為香菸必須出現在那裡。為何明明自己不抽的香菸必須出現在現場?就是為了讓屍體掉包的詭計能夠成功。』

將只不過是單純在現場發現的香菸當成論述的根據。把事實上只是七瀨花凜抽過的香菸當成通往謊言的入口。

『香菸可以成為七瀨花凜深夜獨自來到廢棄工地的理由,但那應該也只是次要的效果。其實只要說她是考慮自殺而不經意來到廢棄工地,同樣能解釋她會出現在那種場所的理由。特地多加上「香菸」這種七瀨花凜過去不曾有過的要素反而應該很危險才對。她之所以即便如此還刻意加上這個要素,就是因為代替她死亡的那位A小姐有抽菸的習慣。』

將各種假定狀況堆疊出來的這個說法中不存在絲毫的真實,然而卻擁有聽起來煞有其事、讓人想要相信的力量。

『七瀨花凜在擔心的是,當警方驗屍的時候會從肺部狀態判斷出抽菸的習慣。沒有任何人會作證七瀨花凜曾經抽過菸,可是遺體的肺部卻被香菸燻黑,這將會成為一個疑點。為了消除這個疑點,必須讓七瀨花凜也看起來有抽菸的習慣。這點同時也可以成為七瀨花凜來到廢棄工地的理由,因此香菸被發現時的可疑性就能被掩蓋了。』

岩永再次提出跟一開始同樣的結論:

『今年一月三十日,在真倉坂市的建設工地發現的遺體並不是七瀨花凜。這是利用無臉屍體實行的詭計,真正的七瀨花凜還活著。名為鋼人七瀬的亡靈是不可能出現的。』

在紗季的視線前方,階梯上的鋼人七瀬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子。

「鋼人七瀬、變弱了。明顯變弱了。」

雖然她站起了身子,但看起來是把鋼骨當成拐杖才總算站起來的。九郎接著用對於在警察學校正式學過格鬥術的紗季來說相當笨拙的動作擒抱鋼人,再次推倒在階梯上,並且把對手的身體拗折到後腦杓都貼到背部的程度。

見到自己熟悉的男性竟然做出如此殘酷的行為,照理講應該會忍不住遮住眼睛摀住耳朵才對,然而紗季已經連那樣的感情都不知飛到哪兒去了。她甚至漸漸無法覺得九郎是自己過去的男朋友。因為紗季所認識的九郎給人的印象絕對不會像這樣打鬥。

統整網站上的討論與九郎的戰鬥是同步的。岩永的無臉屍體假說—之前已經提出過一次,讓人覺得不可能、現在卻又主張可能的詭計,讓網站上一片騷然。

人物掉包是讓人很難相信的詭計。但是人的心中也會抱有『希望難以置信的事情真的被實行』的期待。岩永就是利用了這樣的心理。

不可能。有可能。香菸要怎麼解釋?其實抽菸也沒什麼關係吧?要那樣講就什麼都可能啦。沒有證據能證明有A小姐吧?不是有屍體嗎?但那是七瀨的屍體啊。不對,那是人物被掉包的無臉屍體。

『亡靈存在』這樣的說明很單純。同樣地,『人物有掉包』的說明也很單純。對於無臉屍體存在的必然性最為單純的解釋就是為了人物掉包,而人就是會想要相信那樣帶有衝擊性的事情。

〈那鋼人七瀬又要怎麼解釋?〉

網站上在尋求新的展開。

〈如果七瀨花凜還活著,又是誰捏造出鋼人七瀬的?〉

〈當然就是七瀨花凜啦。〉

〈為了什麼目

的?〉

〈應該是想要更讓大家覺得她已經死了吧?〉

〈既然有亡靈出現就表示七瀨花凜確實死了。這樣一來,活著的七瀨花凜開始她第二段人生時,就算被周圍的人覺得長相或氛圍很相似也可以比較安全。〉

現在用不著岩永介入,被提出的謎團就自動有人會提供解答。這並不值得奇怪。這些要素都存在於岩永之前提出的三個解答之中,只是形式不同、人物不同而已。稍微思考一下,套用到現在的疑問,自然就能得出答案。

〈如果是為了讓大家覺得她死了,鋼人七瀬登場的時期會不會太晚啦?〉

〈七瀨亡靈的傳聞是什麼時候開始流傳的?〉

〈今年六月左右。這個統整網站是大概七月中建立的。〉

〈直到二月底新聞都在炒七瀨花凜的事件,可是之後就幾乎沒人在討論了。〉

〈也就是說,那時候大家都已經遺忘了七瀨花凜的事情,貿然引起亡靈騷動反而是自找麻煩吧?〉

〈畢竟這樣大家又會開始傳她的寫真照片之類的,害她被人發現還活著的危險性提高。所以七瀨花凜不可能會去擴散鋼人七瀬的傳聞啦。〉

〈等等,這樣想想看如何?或許到五月左右,七瀨花凜都生活得平安無事,但是她周圍的人卻漸漸開始在討論『那個人是不是長得很像七瀨花凜啊?』之類的傳聞。〉

〈有可能喔。畢竟整形很花錢,效果也有限。她身材那麼好,應該會受到注目。要是運氣不好讓她碰上一個對偶像很熟的傢伙,也許就會形成傳聞吧。〉

〈原來如此,七瀨花凜雖然搬離了那個地方,可是又想到將來搞不好會再度發生同樣的事情。〉

〈對對對,所以為了讓『七瀨花凜』能夠死得徹底,她就捏造出了『鋼人七瀬』啊!〉

紗季也漸漸理解了岩永之所以連續提出好幾個解答的真正用意。這行為讓網站上的其他瀏覽者開始萌生出自己也想試著解謎看看的欲望。岩永告訴了大家運用邏輯、想像與妄想,為都市傳說進行合理解釋的有趣之處。

這個網站至今是扮演著聚集大家的想像力、確保『鋼人七瀬』這個怪物持續存在的角色。然而現在卻因為岩永提出的解答,讓網站漸漸轉變為對『鋼人七瀬』抱持疑問的想像力聚集的場所。參與討論的人開始圍繞著『鋼人七瀬不存在』的想法在動腦思考。

〈那麼是七瀨花凜本人打扮成鋼人七瀬的模樣,每天晚上去襲擊路人嗎?〉

〈她應該有實際做過兩、三次吧。為了讓謠言容易擴散,故意拿鋼骨、穿洋裝、綁緞帶,還晃動她的胸部。〉

〈而且也為了不要讓人以為是生靈,刻意塑造出手持鋼骨、臉被毀容的『鋼人七瀬』這個角色是吧?取的名字也有衝擊性。〉

這部分的說明是將第三個解答中提過的內容搬過來套用的。為了讓姊姊接受妹妹已死的事實所必要的亡靈,對於想要隱瞞自己還活著的七瀨花凜本身也是必要的存在。

多重解答的手法不論透過多少理論,讓每個解答都帶有說服力,提出越多解答依然只會讓事實變得越不明確,對於揭開真相上只會造成不利才對。紗季原本是如此認為的,但萬萬沒想到居然有這樣的利用方式。

紗季抬頭望向在階梯上死過好幾次、也依然一步都沒退下的九郎。就算岩永的戰略考慮得很周詳,效果能夠發揮到這種程度,肯定也要歸功於九郎的力量。要是沒有件的未來決定能力,絕對不可能如此精采地營造出聚集於網站上的人都一起參與解謎的狀況。

「贏了呢。」

「還沒。」

紗季雖然頭也沒回地鬆了一口氣,但岩永立刻回應的聲音卻聽起來還沒有放鬆戒備。於是紗季趕緊抬頭看向後照鏡,發現鏡子中左右顛倒的那個女孩露出比剛才更犀利的表情盯著螢幕。

「我還沒有使出最後的一擊。」

「咦?」

進入第四個解答之前說過的最後一擊,難道並不是指人物掉包的事情嗎?

岩永接著小聲呢喃:

「六花小姐,我不會讓你抓到你所期望的未來。因為這個世上存在有任何人都不可侵犯的秩序。」

語畢,她便開始敲擊鍵盤。

紗季也把注意力放到統整網站上。

『沒錯,七瀨花凜是為了讓自己從社會上徹底死透而捏造出鋼人七瀬的。她試圖讓人在感覺她長得很像七瀨花凜的時候,腦中會立刻浮現出亡靈鋼人七瀬這個角色。之所以會產生這樣的企圖,或許是她開始新的人生之後交到的男朋友說她長得很像七瀨花凜吧。為了避免將來人物掉包與無臉屍體的詭計萬一被察覺,她才選擇了如此大膽的手段。』

這是一段交雜臆測與斷定的不可靠推測。然而紗季可以看出其中也包含有讓人覺得「或許真是如此」的詐術。岩永繼續貼出留言:

『七瀨花凜經常在晚上來到真倉坂市扮演鋼人七瀬。畢竟是自己扮演自己的亡靈,當然就有說服力了。謠言因此傳開,那名字在網路上開始成為話題。另外,為了進一步讓大家把亡靈鋼人七瀬當真,為了更有效率地傳播謠言,她還做了另一件事情。』

做了什麼事情?紗季試著從至今為止的情報中推測,然而在那之前答案就被貼出來了。

『對,那就是架設了這個「鋼人七瀬統整網站」。』

紗季差點叫出聲音來。而岩永又緊接著貼出教人驚訝的留言:

『七瀨花凜,我知道就是你架設這個網站,自己在進行管理。你現在肯定也在閱讀我的留言吧。我一直都是在告發你。』

「你、你撒這什麼謊!」

坐在岩永前方駕駛座的紗季發出沙啞的聲音,用力把身體轉了過來。

「架設和管理這個網站的人應該是六花小姐吧!」

「我一開始就說我要撒謊啦。」

在這議場中並不會要求真相。重要的是讓幾十萬人的想像力如何解讀。而且這說法也並非完全在撒謊。「鋼人七瀬統整網站」毫無疑問就是為了讓大家把亡靈鋼人七瀬當真,讓謠言有效率傳播而架設的網站。

虛實交雜的最後一擊。岩永的目的就是這個。

『這個統整網站為了擴散、增幅鋼人七瀬的謠言可說是不遺餘力,相關的情報都可以輕鬆在這裡找到。那也是當然的,因為就是身為犯人的你在管理、統整這些情報呀。』

板上立刻出現其他人感到混亂與激動的留言。藉由指出網站管理人就是犯人、就是七瀨花凜,讓這個網站成為整起事件的最前線,大家自然會覺得興奮了。這同樣也在岩永的計畫之內。

『你從剛才就試圖把我提出的每個解答都捨棄掉。因為我的解答每一個都是會消除鋼人七瀬的內容,要是得出亡靈是假貨的結論就有違你的目的,會讓你傷腦筋。要是讓鋼人七瀬升天,希望謠言擴散的你也會感到頭大。所以你才會那樣固執地提出反駁,甚至還試圖限制我留言。』

六花並沒有限制留言。這也是岩永在撒謊,是她為了讓這個解答更有說服力的虛構。

『那麼我接著就來說明你為何會殺害寺田刑警吧。你昨晚人在真倉坂市。是為了擴散鋼人七瀬的謠言,打算扮成鋼人七瀬襲擊路人嗎?不,最近才剛發生過騷動,所以你昨晚只是為了引發下一次騷動而在預先探路吧。我想你應該是騎腳踏車或電動腳踏車在移動的。然後就在你來到成為案發現場的廢棄加油站稍微休息一下,或者可能單純只是經過廢棄加油站旁邊的時候,你碰上了正在尋找鋼人七瀬的寺田刑警。』

這也是偶然,是巧合,但大家應該會願意接受。七瀨花凜是事件犯人,是這個網站的架設者,為了擴散鋼人七瀬的謠言而利用聚集到網站上的瀏覽者們,而現在遭到告發了。此刻聚集在網站上的人們有辦法拒絕目睹這個場面的熱血狀況嗎?有辦法拒絕故事描述到途中,自己竟然成為了登場人物之一的劇情嗎?

不可能拒絕的。

既然難以拒絕,就只能認同偶然了。反正就算認同了也沒有損失,大家當然會欣然支持岩永的解答。

『寺田刑警開著車在市內巡邏的時候看到了你,看到一名女性深夜獨自騎著腳踏車在移動。心中一直懷疑是有人在扮演鋼人七瀬的寺田刑警覺得你很可疑,於是向你搭話了。當時你或許穿的是很普通、不顯眼的服裝,但刑警依然沒有漏看線索,就是你雄偉的胸部。你那對讓人會聯想到鋼人七瀬的胸部刺激了身為刑警的直覺,於是寺田刑警就上前對你盤問了。』

「寺田先生似乎並不喜歡大胸部喔。」

「九郎學長也是一樣呢。我這樣嬌小的身體才……」

「九郎才不會根據胸部或身體大小判斷女性。」

岩永對坐在前方的紗季小聲呢喃的發言忍不住搭腔,結果差點

演變成沒有意義的爭論。不過她接著還是冷靜地在氣氛狂熱的網站上貼出告發文:

『你萬萬沒料到自己居然會被警察盤問,而且對方是開車,自己就算逃跑也會被追上,徒增對方的疑心。於是你在不得已之下只能接受問話。你頭腦那麼聰明,肯定事先想好深夜在市區內移動的藉口吧,像是「自己雖然住在隔壁市,但住家附近的便利商店沒有賣自己喜歡吃的零嘴,所以騎車到這一帶來了。」等等。當時你並沒有想到這位刑警在調查鋼人七瀬的事情。即使是腦袋聰明的你也沒料到,這位優秀的刑警居然認真在調查一個並沒有造成過什麼實質傷害的亡靈。』

六花也許正在試探未來。雖然這樣的表現方式很奇怪,不過她為了尋求鋼人七瀬能活下去的未來,可能正在進行連續自殺吧。

然而已經太遲了。在六花伸手可及的範圍內已經沒有那樣的未來。

『寺田刑警對你提出了一般公務調查範圍之內的質問,而你為了能儘早結束對話,想必態度很合作地坦率回答了問題。然而就在這時又發生了出乎你預料的事情。雖然你應該有透過化妝或剪髮改變容貌,讓人不要發現你就是七瀨花凜。但這次遇上的是一名優秀的刑警,在調查鋼人七瀬的過程中已經看過好幾張七瀨花凜的照片,將那長相與特徵都記憶在腦中。記住人的長相也是刑警的工作之一,只有稍微改變一下是瞞不過去的。寺田刑警發現了你就是七瀨花凜。』

難道七瀨花凜沒有去整容嗎?大幅改變容貌的整形手術很難在短期間內完成,而且費用也相當高。岩永一時猶豫要不要加入這段說明,但最後還是優先考慮敘述節奏而跳過了。

『刑警肯定當場愣住了。應該已經死的七瀨花凜居然出現在眼前。雖然不是鋼人的模樣,但這是七瀨花凜。那麼難道是幽靈嗎?七瀨花凜應該已經死了不會錯。正因為是刑警,他想必一時之間無法想到警方的調查結論中認定已經死亡的人物,居然會藉由無臉屍體的詭計還存活在世上吧。所以腦袋感到混亂,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遇上了真正的幽靈。擁有柔道段數而強壯的刑警在吃驚之下變得毫無防備了。』

為什麼體格強壯的刑警會毫無抵抗就遭到殺害?這點始終是這次事件中的謎團。而即使主張七瀨花凜是犯人,岩永也照樣對這點提出了說明。

『而你沒有放過他這個破綻。你當時從寺田刑警的反應看出他發現你就是七瀨花凜,於是趕緊抓起手邊的東西毆打了刑警的頭部。那東西可能是放在腳踏車上的手電筒、雨傘、硬殼背包,也搞不好是你在腳踏車上有裝防身用的棒狀物體。而你就是用那東西毆打刑警的頭部,運氣好一點可能當場打死了他,或是將他打昏了。』

這也是第三個解答的變化型。因為是已經解釋過的狀況,閱覽者們想必也能輕易在腦中浮現那個情景。

『你接著立刻決定把這件事偽裝成鋼人七瀬所為。如此一來,只要命案的話題能帶著七瀨花凜的亡靈謠言一起傳開就符合你當初的目的,不會有問題。而且一個強壯的刑警居然沒有留下其他外傷與打鬥痕跡就被砸爛臉部,大家都會認為女性應該不可能辦到這種事情,讓你不容易被懷疑是犯人。對你而言可說是好處很多。於是你用掉落附近的磚塊、石頭或是自己帶來的東西,完全砸爛刑警的臉部,並處理掉自己留下的痕跡之後,離開了現場。』

是誰?如何辦到?為了什麼?針對與鋼人七瀬相關的事件,岩永四度說明了這幾項問題。可說是一段漫長的虛構推理劇。

『這就是你犯罪的全貌。如果對這點你也想要否認,我是無所謂。但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證明自己不是七瀨花凜。我再說一次,七瀨花凜,你就是整起事件的犯人。』

紗季光是要壓抑自然發抖的聲音就很吃力了。

「真是誇張的謊言。但是真虧你能夠架構到這種地步!」

這下把大家都扯進來了。至今雖然有發言但總是退一步站在觀眾立場的網站瀏覽者們,都被拉進了故事之中。本來大家以為這網站只是讓人在網路留言板上隨便討論假說,把現實中發生的事件當成娛樂題材而已,沒想到最後居然被告發出這個網路空間正是整起事件的中心,瀏覽網站的所有人都成了事件的相關人物。

這樣大家當然會被吸引進來,會想要相信這個故事、相信這個自己也有參與的故事是真的,會願意接受「鋼人七瀬是人為創作出來的存在」這個大前提。

真是戲劇化又巧妙的手法。前三個解答被捨棄都被當成是犯人的意思,架設網站也被當成是犯人有所企圖,再加上能夠簡單明瞭地消除亡靈鋼人七瀬的『七瀨花凜其實還活著』的事實。

當初如果一下子就提出第四個解答,想必也難以被大家相信吧。岩永是利用前三個解答,將促使人願意相信這說法的基本設定浸透大家心中,穩固了使大家願意相信的基礎。

六花究竟要怎麼做才能對抗岩永的這項戰略?難道她其實應該不要理會各項解答,置之不理嗎?

但如果放著不管,九郎可能就會抓到其中任何一項解答被大家強烈支持的未來。因此六花只能設法消滅那些解答受到支持的未來。

然而在『捨棄解答只會到後來補強岩永的講法』的結構中,六花那樣做同樣會自討苦吃。

六花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岩永提出四個解答之前創作出更有魅力的亡靈故事覆蓋上去而已。但是那同樣相當困難。

怪談故事的內容如果越複雜、越詳細、越冗長,就會越容易失去詭異的感覺。讓想像力沒有介入的空間,反而更顯得像創作出來的故事。那種內容要受到大家支持的機率非常低,就算靠六花的力量肯定也無法實現那樣的未來吧。

紗季連眨動眼皮都幾乎忘記似地睜大眼睛盯著手機畫面,同時也微微瞄向坐在后座的岩永。

「要是真正的網站管理人六花小姐跳出來留言說『我不是七瀨花凜』要怎麼辦?」

「又有誰會相信那種話?現在大部分的人都已經認為管理人是七瀨花凜,興奮地認為那樣比較有趣。不管六花小姐承不承認,局勢都不會有所改變的。」

岩永說得沒錯。留言板上大家都在挑釁要網站的管理人、架設人出面說明。雖然當中也有潑冷水對第四個解答提出疑問的留言,但大勢已定。

「九郎學長決定出未來了。而能夠改變這個未來的選項不在六花小姐伸手可及的範圍內。她已經無法再利用這個網站操弄鋼人七瀬了。」

岩永抬起頭,將她的單眼聚焦到隔著紗季與擋風玻璃的另一頭。於是紗季也轉回頭,看向階梯上的鋼人七瀬與九郎。

鋼人七瀬倒下身體滾落了十幾階的階梯,連鋼骨都脫手掉落到最下階,在地面上彈動。鋼人七瀬的手腳痙攣,雖然拚命想要撐起身子,卻像只被踩扁的螞蟻,像個壞掉的人偶,不再有之前教人毛骨悚然的存在感。九郎則是站在階梯上方,低頭看著那個怪物。

「就算證明了網站管理人不是七瀨花凜,今後大家又能針對鋼人七瀬繼續討論什麼?會出現比我講述的故事更有魅力的故事嗎?從『已故的偶像揮舞鋼骨』設定中,會誕生出足以讓聚集於網站上的人們如此興奮的故事嗎?」

鋼人七瀬的都市傳說因為登場人物帶有強烈衝擊性的緣故,今後或許還會繼續悄悄流傳。然而在同時,瀏覽過這個網站的人們可能會討論起另一個都市傳說吧。

那就是「七瀨花凜其實還活著,當時死的是別人」的都市傳說。

這個網站上的互動過程本身可能就會成為一段傳說。七瀨花凜捏造出鋼人七瀬,而有人跳出來告發了這件事。號稱自己曾親眼見證這段討論互動的人或許會越來越多。或許這樣的人早已增加,出現在網路各處,等到天亮的時候已經固定為一段新的都市傳說了。

這大概也是岩永的目的吧。畢竟這樣的傳說不容許亡靈鋼人七瀬的存在。對於鋼人七瀬這個『想像力的怪物』來說,這傳說只會成為妨礙她獲得力量的劇毒。

岩永在四種解答中針對現實世界的事件相關人物,做出搞不好會涉及毀謗中傷、傷害名譽的發言。把七瀨花凜的父親、姊姊以及七瀨花凜本人描述得彷佛有罪一樣。

要是處理得不好,也許會對現在依然正常在過生活的姊姊初實造成麻煩,但無論警方或她周圍的人應該都不會追究才對。如果放著鋼人七瀬不管才反而會讓她受人指責,認為明明妹妹的亡靈出沒鬧事,身為姊姊怎麼可以放著不管?是不是對妹妹的祭祀供養不夠?

對於應該早已升天的七瀨花凜來說也是,與其被當成一個四處作亂的殺人狂怪物留在大家的記憶之中,不如被當成可能還活著的偶像、成為一段傳說還比較好吧。雖然在這個設定中她犯下了殺人罪行,但總比鋼人七瀬展開無差別殺人要來得好多了。

更何況岩永這場虛構的犯人告發劇因為太過戲劇化的緣故

,聽過人的即使接受這個說法,也應該會覺得是跟自己所處的現實世界不同的世界,例如電視、新聞或故事中發生的事情吧。

如果是這樣,大家對於去逼問七瀨花凜的關係人物真實與否的行為就會感到猶豫。整齣劇已經在網路上結束了,要是在現實世界中追求後續下文,搞不好會玷污原本難得精采的故事。岩永在把相關人物描述成壞人的同時,也沒有忘記要儘可能減少對那些人的傷害。

「那麼,出席本次議會的各位,表決的時刻到來了。」

岩永說著,調整一下貝雷帽的位置,在鍵盤上方十指互碰。

「不需要什麼特別的動作,只要各位憑著良心,在腦中自由許願就可以了。名為『鋼人七瀬』的亡靈到底存在還是不存在?各位的選擇將會自動被計票。」

即使岩永什麼也沒做,網站上的留言也不斷在增加。其中也有表明自己支持哪一邊的意見。

九郎繞過鋼人七瀬回到階梯的最下面,撿起掉在地面上的鋼骨。接著一副很沉重似地雙手抱著鋼骨,緩緩再度走上階梯,站在手臂扭曲、雙腳變形、臉孔缺損地掙扎想要起身的鋼人七瀬面前。

岩永閉上眼睛,小聲呢喃:

「世上雖有真實的怪物,但虛假的怪物同樣很多。虛構就應該回歸虛構。從謊言中誕生的怪物,將會因謊言而消滅。」

九郎高舉起鋼骨,直直刺在鋼人七瀬雙峰雄偉的胸口。也許是臨死前的慘叫,從想像力中誕生、設定為一個偶像亡靈的怪物當場伸直手腳劇烈顫動後,突然無力地癱軟下去。

她不動了。明明無論倒下幾次都會重新站起來的怪物,現在卻被鋼骨刺著胸口動也不動。

「表決結果,認為『鋼人七瀬是虛構』的人占多數。櫻川六花的陰謀遭到否決了。」

岩永將相碰的手指放開,從頭上拿下貝雷帽,對著電腦螢幕微微敬禮。

虛構爭奪議會就此結束了。

紗季始終在比任何人都近的位置目睹著虛構遭到爭奪,目睹著虛構反轉為真實、真實反轉為虛構。目睹這個轉開寶特瓶蓋、滋潤喉嚨的女孩辦到了這件事情。

在統整網站上,過去曾經支持『鋼人七瀬』這個怪異存在的人們繼續留言討論著。

〈喂,現在到底怎樣?管理人都不出面。〉

〈剛才講的那些是真的嗎?還是騙人的?〉

〈誰曉得?不可能知道吧。〉

〈但如果是真的,我們是不是見證了很驚人的場面啊?〉

紗季也抱有同感。

在九郎的腳邊,鋼人七瀬有如泄氣的紙氣球般變得皺巴巴,緊接著越來越薄、越來越小,最後消失不見了。跟之前從紗季他們眼前消失的情形不一樣,看起來就像是生命力耗盡而破破爛爛被吹散了。鋼骨也有如遭到腐蝕般溶解於風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或許還有人相信鋼人七瀬的存在,而且沒有在瀏覽統整網站的人應該也有很多才對。但這個網站就是鋼人七瀬的核心,是心臟,就是這網站在支持鋼人。一旦心臟消失,她自然也就會消滅了。

「唉呦,這真是出人預料。」

岩永把寶特瓶丟到座位上,帶著苦笑發出感到傻眼的聲音,並且把貝雷帽掛在副駕駛座的椅背上。

「收到一封電子郵件囉。」

聽到岩永這麼說,紗季看向她抬高起來的電腦螢幕。

「是六花小姐寄來的。畢竟這台是九郎學長的電腦,所以她會知道電郵地址吧。」

不知道該不該說真是乾脆。至今一直在沒有現身的狀況下互相交鋒的對手居然會直接寄信過來,實在教人驚訝得忍不住揉眼確認。

寄信人的電郵住址看起來應該是手機的電子郵件帳號。主旨為『六花』,內文只有短短一句話:

「九郎、琴子小姐,這次是你們贏了。下次再見。」

看來六花也察覺在妨礙自己的是這兩個人的樣子。

仔細想想也對。畢竟能夠阻止六花未來決定能力的就只有具備相同能力的人,而且若不是這個女孩也沒辦法像這樣算盡奇計、提出虛構。

岩永把電腦放回大腿上,表情疲累地用力抓抓自己柔軟的秀髮。

「拜託,六花小姐,我明明講過好幾次不要用名字叫我的說。」

對於整封郵件內容來說,那部分根本只是小問題吧?紗季雖然如此覺得,但還是試著問了一下:

「你不喜歡『琴子(Kotoko)』這個名字嗎?」

「這個名字自己不好講,別人也不好念,被人那樣彆扭地叫名字也會讓我感覺不對勁呀。所以我也有要求九郎學長用姓氏叫我。」

紗季一直覺得他們如果真的是情侶,九郎不用名字稱呼很奇怪,但原來有這樣的理由。

「話說,六花小姐在信中有寫到『下次再見』呢。」

「她應該是打算再造出一個新的『想像力的怪物』吧。畢竟她不是那種實驗失敗一次就沮喪放棄的人。」

這種事情又會再度發生嗎?就算不是發生在自己居住的真倉坂市,只要想到日本的某個地方又會出現怪物、發生警方無從解決的事件,就讓紗季感到不寒而慄了。

「雖然剛才講到後來不了了之,但六花小姐究竟是為了什麼目的做出這種事情的?」

在妖貓前來報告鋼人七瀬出現之前,兩人原本是在討論這件事情,而當時是紗季先放棄思考的。

岩永重新戴上貝雷帽,握起靠在一旁的拐杖並解開車門門鎖。

「人的想像力蘊藏有各種可能性。能夠產生妖怪、亡靈、魔物,能夠在無意間創造出怪物。既然如此,或許無論什麼樣的存在—甚至是神明都創造得出來吧。」

紗季驚訝得停下呼吸。這也講得太誇張了。而且這樣並沒有回答到她的問題,創造出神明之後又打算如何?

就在紗季為了繼續追問而撐起身子的時候,岩永已經走出車外,把拐杖的前端抵在地面上了。仔細一看,除了襯衫與牛仔褲明顯破損之外,其他部分都跟剛下車時幾乎沒有兩樣的九郎也正朝這邊走過來。

岩永從座位上拿起剛才來到公園階梯下之前吃剩的兩根香蕉,對九郎輕輕揮手。時間已經過了半夜十二點。九郎明明和無敵的鋼人在生死邊界來來去去了一個小時以上,卻臉不紅氣不喘,腳步輕鬆得有如剛泡完溫泉準備走回旅館一樣,就連岩永都不禁感到傻眼了。

就算只是裝個樣子也好,至少表現得稍微吃力一點,或是看到女朋友下車迎接,至少也立刻衝過來緊緊擁抱一下不是很好嗎?

雖然這學長本來個性上就缺乏霸氣,不過照他現在這樣子,就算被說成情緒面也與一般人類不同算是沒辦法的事情吧。

對於似乎沒有意思加快腳步的九郎,岩永終於感到不耐煩地自己拄著拐杖走向車前。到了距離車子五公尺遠的地方,九郎才總算接近到岩永伸手可及的距離。

「辛苦學長了。就算是不死之身,死而復活那麼多次想必能量也會消耗過度。請立刻補充養分,拿去吃吧。」

即使心中有許多不滿,岩永還是帶著慰勞的心情遞出左手上的香蕉。

九郎頓時露出苦笑。

「需要補充養分的應該是你啦。要創造出那麼多的可能性與未來讓我選擇,肯定會消耗很多的能量。這種程度的事情我也可以知道。」

動腦筋需要消耗的能量確實不算少,然而岩永在飯店小睡片刻之前就已經在腦中架構出幾乎可以獲勝的構圖了。就算實際敲打鍵盤、隨時觀察風向進行調整並不算輕鬆,不過岩永降臨網站之後進行的心理攻防,並沒有到過度消耗腦細胞的程度。雖然要說累也是有點累就是了。

「唉呀你就別那麼說了,請拿去吃吧。學長如果稍微像個人類一樣補充養分,紗季小姐看了應該也會比較安心嘛。我等事後再享用學長的香蕉就好了。」

「拜託你,不要在這種時候開那樣沒品的玩笑好嗎?」

就在這時,一群有黑又有白、有貓又有狗、又有一團模模糊糊不知是什麼東西的物體或氣體等存在們,紛紛圍繞到這兩人周圍。

「真是太開心了。」

「可惡的鋼人消失啦。」

「太開心了。」

「太開心了。」

「實在太開心了。」

他們雖然都和兩人之間保持一定的距離,但各個都雀躍地搖晃著身子。看來是真倉坂市的妖魔鬼怪們一直都在遠處觀望戰況,見到勝負已分便全部聚過來祝賀了。數量應該有上百隻吧。

「萬歲!」

「萬歲!」

「公主大人萬歲!」

低沉的歡呼聲響徹四周。岩永至今也接受過好幾次像這樣的存在們前來商量事情,幫忙解決了好幾

次問題,但這還是第一次看到對方表現得如此開心。對於鋼人七瀬的暴虐行徑最感到傷腦筋的,就是這群避人耳目安分生活的存在們。

岩永坦率地揮揮手回應那些存在們。不論對方是什麼樣的存在,受到感謝總會讓人覺得高興。

「我們快點回去吧。」

正當岩永享受著愉悅的心情時,九郎卻嘆了一口氣抱住岩永的肩膀,並伸手指向車子。

「紗季小姐快要昏過去啦。」

原本就對妖怪抱有恐懼的紗季,有如緊抱著方向盤不放似地趴在上面,看來是在異界存在們的歡呼喧鬧聲中,拚命想要把自己全身的注意力都移開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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