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六章:行軍布陣(2/2)
這一日,學宮中的所有師生都需換上簇新的綸巾儒衫,而陳凱之照例早起,趕在寅時,到了學宮。
此時天色未亮,學宮裡還是漆黑的一片,距離主祭之日尚早,所以陳凱之先到了校場。
在這裡,武子羲依舊風雨不改的靜候著陳凱之。
武子羲看著陳凱之的一身打扮,道:「今日需要祭祀忠義候吧。」
「是。」
武子羲的老臉抽搐了一下,似乎有所感嘆:「這樣的人,的確是值得祭祀。」
陳凱之深深看了武子羲一眼,才道:「今日只怕不能學箭了,學生穿了新衣,不好沾染了污漬,而衝撞了忠義候的在天之靈。」
武子羲頜首:「不錯,這是應有之義。那麼今日不拉弓,也不練箭,我們就隨口閒談?」
陳凱之道:「還請賜教。」
武子羲笑了笑,背著手,看著遠處的箭靶,道:「行軍布陣,有興趣嗎?」
陳凱之呆了一下,孫子兵法,或者是在上一輩子,他倒是看過不少影視作品,什麼十面埋伏,諸如此類,當然,陳凱之卻不敢拿這個出來說,便搖搖頭:「有興趣,只是一竅不通。」
「你不像讀書人。」武子羲居然開懷笑了。
陳凱之愣住了,滿是不解地看著武子羲:「先生為何有此一說?」
武子羲笑道:「讀書人,素來明明一竅不通,卻最好紙上談兵,仿佛自己胸腹之中有百萬雄兵一般,將這行軍布陣當做兒戲一般,什麼八卦陣,什麼長蛇陣,要嘛是布陣衝殺,要嘛便是水淹、火燒之類,仿佛人人,都是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的當世名將。」
呃……
這算不算指著和尚罵禿驢呢?
汗!
尷尬呀,陳凱之微微垂下頭,假裝咳嗽,咳了幾聲,旋即便淡淡開口說道:「學生也算是讀書人。」
武子羲搖搖頭,一臉誠懇地道:「你比他們的臭毛筆少一些。好吧,我們言歸正傳,你可指揮過一伍的人馬嗎?」
伍是軍中最基礎的機構,設伍長,誠如字面的意思,就是五個人。
陳凱之再搖頭,心裡說,我上輩子讀書的時候,做過小組長,收作業的那種,這算不算?
此時,武子羲的眼眸里,似有精光閃爍,道:「那麼要如何指揮一伍的人馬呢?五個人,有的來自於洛陽,有的,可能是關中人,口音各有不同,習性亦是不同。還有,他們有的已經娶妻,有的人,還未娶妻,有的想要建功立業,有的,卻想要早一些解甲回鄉,有人吃魚,有人不吃魚,有人腿長,有人腿短,遇到了敵情,有人鬥志昂揚,有人膽怯,上頭但有所命,有人樂於奉命,有人卻總是再三推諉,你看,人有千種,各有所別,這小小的一個伍,每一個人習性不同,想法不同,所以行軍布陣之法,便是將這五人,變成一人,可以同進退,可以共生死,那麼,你覺得……這是輕易的事嗎?」
陳凱之聽了頭皮發麻,他細細去想,就算在上輩子,學校里組織一個小小的活動,一個幾人的小組,似乎也都如此,極少有真正能夠同心協力的。
武子羲深深凝望陳凱之,繼續道:「那麼如果你的部眾,不是一個伍,而是一百人呢?假若是一千人呢?是一萬,是十萬人呢?十萬人的軍馬,所需的給養,需數十萬民夫供應,那麼你所要約束的,就是五十萬之眾了,五十萬個心思習性不同,心思各異的人,你能駕馭他們嗎?」
陳凱之默然了。
武子羲笑了笑,接著道:「許多人以為將兵,就是坐在帳中,一道軍令下去,某部某曲人馬設伏在哪裡,那麼這些人馬便如木頭一般可以令行禁止。也有人以為,只要為將者一聲號令,三軍便可無畏向前衝殺,仿佛不知疲倦,和這世上永無牽連瓜葛,隨時可以赴死的十萬死士,其實啊,這些都是人,都是血肉之軀,你陳凱之會思考,他們也會思考,你陳凱之會趨利避害,他們也會趨利避害,你會餓肚子,他們也會餓肚子,人,不是書中的數字,他們是人,想要驅使他們,這是世上最難也是最易的事。」
他說的,陳凱之基本能理解,只是聽到最後,卻是令陳凱之有些感到好奇了,便道:「為何是最易呢?」
武子羲再一次深深凝望他,道:「你想學?」
陳凱之很認真地道:「學生不想做一個先生所鄙夷的讀書人。」
武子羲的唇邊微微勾起了點笑意,道「好,那今日,先講授一些吧。」
可惜……時日極短,天色很快亮了,武子羲所能講的,也是有限,可是他所講的東西,卻仿佛打開了陳凱之一個新的世界,他牢記了武子羲的話。
而緊接著,鐘聲已經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