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鏡中的不吉波普-「潘多拉」 第六章 神元功志 Whispering(2/2)
「喂,振作點!」
就在香純抓住他的肩膀,想要使勁搖晃的這一時刻,三都雄突然把香純撞到一邊。
不止是香純,七音和奇托也被撞飛開去。
這一切發生在一瞬間。
天色迎向破門而入的五六個人影——與此同時,敵人踢破玻璃,從窗戶上方撲了進來。
自窗口而來的攻擊,三都雄首當其衝。
人影刺出的小刀,他用自己的胸口和腹部接了下來。他承受著刀刃,高大的身軀發起衝鋒,一步未停地將眼前的傢伙撞出窗外。
「——?!」
我們看到……即便如此,三都雄卻依舊帶著那副有些傻乎乎的表情……接著他。
「啊啊——原來如此,這樣一回事嗎。所以,我——」
他低聲說著,摔出窗外。
「三、三都雄君!」
希美發出悲鳴。
背後,天色阻擋住的人一個接一個爆炸開來。
儘管搞不太懂,但應該是天色做出的攻擊——
「混蛋!」
天色回身跑向窗邊。
我們一起往下望去……
三都雄,以及被三都雄撲出去的敵人,墜落在六層樓下的地面上。
……身體……鋪散一地。
「三、三都雄……」
我呆立在那裡,說不出話。這時天色開口。
「——窗外已經沒有敵人了。」
他確認了一下窗口上方。
「動作快,下一批馬上會來。」
「死、死死——死了,死掉了……?」
七音的牙齒打著顫。
「要不是三都雄君的保護,我們已經全滅了!還不快點!」
天色的怒吼聲中第一次帶上了動搖的色彩,我們這才如夢初醒……。
數宮三都雄,真的已經死去了——
*
……那些東西,已經不再是人類了。
它們在增殖。
最早將藥品注入體內的幾人,將其特殊性「傳染」給了他們人類時的「同類」——根據時間劃分開來的,和自身一樣徘徊在街頭的一夥伙少年們。發生了什麼不難想像——這些人恐怕與超過時間仍然滯留在街上的「污染者」們發生了衝突……然後被咬到,體液遭到了「侵蝕」。
接下來,它們發生了就連「藥品」的開發者都不曾料到的進化。它們的同類之間產生了猶如蟻群般的精神共享現象。
這其中也包含夜間出沒的團體。而他們之中,有人看到神元功志等六人帶著奇托進入了周租公寓。
他們化為了野獸,而野獸,遠比人類通常想像的要聰明得多。生物耗費數億年獲得的本能,比起絕大部分人類那不上不下的意志更為正確,更為合適。而這份本能,會對幾乎所有的生命自身——從單細胞生物阿米巴蟲到鯨魚——下達一個共通的命令。
那就是,儘可能地排除「敵人」。
野生動物不會製造無謂的殺戮,這一觀點其實極為片面。之所以如此,只是因為沒有能力進行更多的殺戮而已,只要為敵,動物就不會對將一整個種族趕盡殺絕這一行為產生一絲猶豫——就如同人類那樣。
這一本能驅動著它們。
本能甚至利用了它們身為人類時的「記憶」。使用武器,集團攻擊,以及趁著一方吸引注意力時從另一側發起奇襲——這一切對於化身野獸的它們來說,都是本能使然。
然而,最初的攻擊以失敗告終。
「敵人」付出了犧牲,但卻擊退了它們的第一波襲擊,接著逃之夭夭。
周租公寓已經被它們占領,其他居民和管理者被盡數殺害,對方理應無處可逃,然而「敵人」利用火災時用的緊急救生滑道從六層樓上成功速降到地面。最後一人不可思議地拆掉滑道,用自己的雙腳著地,藉此擺脫了追蹤。
「…………」
「…………」
望著樓下的它們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降落到地上的「敵人」偷了輛停在附近的麵包車倉皇逃亡,即便如此,它們還是不發一語。
沒有這一必要。它們已經不再需要語言這種東西。
「追擊敵人直至天涯海角,然後殺掉。」
除此之外的任何事都與它們無關。
*
麵包車是我們未經許可拜借過來的,就停在不遠處,不知是剛巧來採購貨物的還是來領取貨物的,總之沒有熄火。我坐到駕駛座上。因為打工的緣故,我已經取得了大型車輛的駕照,駕駛麵包車自然不在話下。
「啊!你、你們做什麼!」
車主匆匆離開店內時,我們已經全速離開逃離現場。
「…………」
我們沉默不語,視線閃躲。
但是,所有人都將焦灼的注意力投向天色優。
不久後,他像是在回應大家一般開口。
「——大家應該已經知道了,我不是人類,而是作為戰鬥兵器被製造出來的人造人。」
他認真地說。
「——所以說是?」
「那個當然是我弄傷自己搞出來的,靠編些似是而非的單字糊弄過去。」
我們一起「呼」的嘆了口氣。
「你在監視我們嗎?」
香純問。
「就是這樣。」
「這麼說來,你豈不是玩忽職守,完全暴露了。」
「——面對那種情況,別無他法。」
「即便暴露也要——換句話說,『我們仍然可以把你視為同伴……可以繼續信任你』,是這樣嗎。」
香純直直地盯著天色的眼睛,這麼說道。我隔著後視鏡看著這一幕。
「如果可以,我會很開心的。」
天色回答,視線毫不躲閃。
「……上次說的事,原來是真的呢,天色君。」
希美忽然低聲冒出一句。
「謝謝你一直都沒有說出來。」
話音還未落下,七音急切地問。
「到底怎麼回事,天色君——你知道來襲的那些東西是什麼嗎?」
「嗯,那是『用藥體』。在藥品的作用下身體發生變異的『原』人類,現在已經是純粹的怪物了。腦部也發生了異變,所以無藥可醫。」
「你說藥品——是對奇托百般折磨的那些傢伙的……?」
「恐怕是。」
「襲擊是他們下的命令嗎?」
天色搖搖頭。
「……這就是問題所在。我原以為肯定是這樣,但從這次毫不留情的襲擊手段來看疑點頗多。這次攻擊擺明了要殺掉身為目標的奇托。如果背後真的有下達指令的人物存在的話,絕對不會做出這種事。……雖然只是猜測,但抓住奇托的那群人,大概已經全滅了。用藥體的數量如此之多,是依靠感染肆意增殖的結果。」
「……誒?」
「是被自己造出來的用藥體殺掉了,還是發生了什麼事故導致只剩下藥品……這點無法確定,但有一件事確鑿無疑,那就是那些用藥體陷入了暴走。沒有人能阻止它們。它們只為發現『敵人』然後殺害而行動。」
「……目標是奇托?」
「不,現在是我們全員。我們恐怕都已經被印刻進它們的本能之中了。」
「…………」
「這是世界的危機。現在我們肩負的,是全世界的命運。」
天色忽然冒出這麼一句。驚得我們目瞪口呆。
「這是真的。奇托,現在你的死亡,就意味著世界的毀滅。」
他緊緊盯著少女。
天色侃侃而談。
「我已經調查過她的身體
。得到了一個極其驚人的結論。
奇托的所謂『殺戮能力』,是依靠她體內寄生的細菌實現的。
細菌本身無害,同時繁殖能力低下,可以說近乎於人畜無害……但該種細菌在死亡解體後,會殘留下一部分DNA。如果細菌正常繁衍,這部分DNA會被同類迅速分解,不會產生任何害處……但如果DNA被保留了下來,就會演變成某種『病毒』。
這就是奇托的能力。雖然她自身擁有抗體不會有事,但這一病毒擁有極高的殺傷性。她喝下的藥,用途是將細菌驅逐出她的體內,轉化為病毒。
到這一步為止,都在那群人的計算之中。作為行走的生物兵器,只要讓她潛入城市中心部分『發病』,就能將那一帶的人迅速滅絕。侵略的軍隊與飛來的飛彈都可以防範,但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國家和城市有能力阻止一個人進入。名副其實,無法防禦的絕對兵器。
……但那群人,還不知道奇托『殺死人類時』會發生什麼。
在她體內保持安定的細菌應該是發生了變異,其DNA也出現了變化。細菌在感染人類之後,開始進化……結合人類的DNA,變成了一種嶄新的生物……適應了人類。而通過對奇托的適應,病症變得相比其他生物更為針對人體。
進化之後會怎樣,我也無法確定……但恐怕會爆發性地繁殖,不會留給人類充足的時間應對。曾經的黑死病與天花之流根本無法與之相比。完全有能力殺光全人類——
……一旦奇托死去,細菌便會從她身上離開,接著變成病毒,擴散到世界之中。如果事情淪落到那一步……那就完了。」
……我們說不出話來。
尤其是奇托本人,她表情緊繃,小小的嘴唇不停顫動。
香純激烈地左右晃著腦袋,像是在竭力保持平靜。
「……等、等一下,也就是說不論如何,只要奇托一死,世界就會毀滅嗎?」
「到某一時期之前,確實如此。」
天色說。
「某一時期?」
「在奇托『轉變』之前危險將持續存在。如果她的身體發生變化,安定下來的細菌將會逐步減少,最終消滅。屍骸中的病毒也會被分解。」
「……你說的轉變——啊,難道是。」
希美的語調微微上揚,天色點點頭。
「你猜的沒錯。二次性徵。只要她迎來生理期,危險就會消失。」
「真的嗎?」
「這是分析得出的結果,不會有錯。畢竟我是生物兵器方面的專家。」
「可、可是,到那時候還要好幾年吧……?」
「然而沒有其他方法。唯有在奇托體內,細菌才能保持無害,這是世界上最安全的保管場所。無論如何都必須保證奇托活下去。」
他如此斷言。
「這攸關世界的命運。」
「…………」
香純他們再度陷入沉默。
奇托自己卻開了口。
「把我……燒掉的話,不就可以消滅掉毒菌了嗎。比方說,像剛才那樣的爆炸。」
她說出的話荒唐無比。然而天色依舊平靜。
「如果病毒耐熱能力極強怎麼辦。有病毒能存在於數百度的熔岩內不被破壞。如果是我,不會選擇這種方法。」
他告訴奇托。我們再度痛切地認識到話題之沉重。
真的是,沉重無比的話題……。
從剛才起,我一次都沒加入過對話,只是靜靜傾聽。
一方面是因為要集中精力開車,更大的原因在於我——神元功志所產生的動搖,比其他所有人都要劇烈。
這是決定世界未來的對話。
我一直因父母的欺詐而厭惡他們,然而這不正是他們一直掛在嘴邊的東西嗎。
其關鍵正握在我們——不,我的手中。
如果我把這輛車開到對側車道,引發車禍的話,會怎麼樣?
天色也許不會死,但我們肯定會死——奇托也會死。
只要那麼做,我就能決定世界的命運。
人類是污穢的生物,不應存在於地球之上——縱觀世界,這類觀點在新興宗教中並不稀奇。只要在這時完成這毀滅性的舉動,我就能成為救世主。
我,真的能為救世主……只要將方向盤轉過半圈,如此簡單——
「…………呼呼,呼,呼,呼……」
回過神來,我發現自己在笑。
「……呼呼呼呼……噗呼哈哈哈哈哈哈哈!」
最初是低聲的壓抑的笑,不知何時變成了大聲的狂笑。
「——噗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餵、喂,功志!?」
希美喊道,摻雜著悲鳴的聲音中透著擔心。
我不管不顧地繼續笑著,心中想的卻是三都雄的事。
他是如字面所述的救世主。要是沒有他,這個世界如今已經完蛋了。
那樣的他,臨死之前,有想說的話吧?那句未能說完的話,想說的到底是什麼?
(吶,三都雄——你犧牲自己,拯救了世界。這樣的你,究竟想說什麼呢?)
這樣的想法,在我心中翻騰。
「——喂,看那邊!」
香純突然指著背後喊道,我嚇了一跳,回過神來。
透過後視鏡,我也看到了那些傢伙。
那些剛才被稱作「用藥體」的傢伙們——它們來了。成群結隊,緊緊跟在車後。
它們穿著輪滑鞋,用與冰上競速的溜冰運動員不相上下的異常速度,追了過來……!
用藥體們掄著金屬球棍,砸飛周圍礙事的車,逐步逼近。
追上車後,它們猛力敲打麵包車,車體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車子更是險些打滑。這怪力實在叫人難以置信。
「怎、怎麼可能!這也能叫本能嗎……?!」
我連忙猛踩油門,試圖甩掉那些傢伙。然而它們也跟著加速,若無其事地追趕上來。
面對這些突然擠入車流的奇怪至極的傢伙,周圍的車陷入了恐慌,有的衝上人行道,還有的發生了追尾。
「不會錯的……能毫不遲疑地干出這麼引人注目的事,它們完全沒受控制!」
天色呻吟道。
「你的意思是,你之前說它們是自行增殖出來的,這是真的?」
面對香純的疑問,天色點了點頭。
「因為它們的增殖無需奇托的『病毒』那樣的條件。只要被咬到的傷口遭到唾液侵蝕即可輕鬆轉變,就像吸血鬼那樣。」
「這麼說來,它們豈不是一樣危險!」
「雖然如此,但只要殺光它們就不必擔心後患。病毒無法經由屍體進行空氣傳染。原因在於藥品本身並無生命,一經稀釋便會無效化。」
「但是——不對,等等,那樣的話,我們現在。」
咕咚,他吞咽唾沫的聲音清晰可聞。
「把這群放著不管就會持續增殖下去的傢伙們——吸引過來了,吸引到了同一個地方。」
「……!」
我們屏住呼吸。確實如此。
「也就是說,這是打倒它們的絕佳機會……?」
我的聲音多少有些顫抖。
「天色——做得到嗎。」
天色透過後視鏡凝視著我的眼睛。
然後轉向香純,七音,接著是希美他們。
女生們也點了點頭。
天色沉默了一會兒,但很快扯起嘴角露出微笑。
「和你們相遇,我真的很開心。」
無人異議。
我打開車上搭載的導航裝置。啟用導航會把現在的位置暴露給管理公司,所以我剛剛一直沒打開。但事已至此,已經顧不得計較這個了。我操作面板,擴大顯示的範圍。
「把它們引誘到什麼地方……哪裡比較合適?荒無人煙,最好能跟周圍隔絕開的——」
就在我努力搜尋的時候。
「啊!」
七音突然大叫一聲。
「那個地方!就是上次去找『血的氣味』的那地方!」
聽到她的話,我們恍然大悟。
那是為未來的高度集聚都市所準備的開發預留用地——我們六人聚齊後,初次根據預知行動的地點。
首先完成的是基礎工程,所以那裡地下鋪設著無數錯綜複雜的管路,似乎是為地下街與光纜線路準備的。
然而計劃中途夭折,那地方現在淪為了一片空蕩蕩的廢墟。
「沒錯,在那種地下蟻穴般的場所,我能最大限度地使用自己的能力,不必擔心
目擊者出現。」
天色點頭道。
那個地方位於海岸線上填海拓展出來的區域,我操作著導航系統,搜索通往目標場所的最短路線。
用藥體們窮追不捨,越發逼近——。
「喝呃!」
我猛打方向盤,麵包車沖入另一條路。
*
這場騷動當然也被上報給了警察。然而即使警車奔赴現場,也只看得到「通過後」的景象,在場的只剩下不停嚷嚷著「警察先生,那究竟什麼東西?!」的「被害者」們。目前這一時間點,還無人知曉周租公寓內發生了死者數高達13人的殺人事件。更不會有警察將其同今天早上在垃圾場中發現的獨眼外國人的屍體聯繫到一起。這群人大聲嚷嚷著亂七八糟的話,可不論哪句都毫無根據可言,被警察們統統當做了唯恐天下不亂者不負責任胡編亂造的奇談怪論。人們一無所覺,然而決定這個世界未來的事態依舊在不知不覺間一步步邁進,不曾停下腳步——。
*
撞碎木板釘成的隔斷牆,我們乘坐的麵包車沖入地下通道的迷宮之中。
這個地方沒有完全密封,不知何處進入的光線為通道裡帶來稀薄的光明,不過我還是打開了車燈。
追擊的敵人一步未停,如履平地般躍過隔斷牆的殘骸,身體驚人的輕巧。這也是本能嗎?
「——怎麼辦?繼續往深處開嗎?」
我問天色。
「找儘可能狹窄的地方——到不會被包圍,只用面對一個方向攻擊的地方去。」
「明白!」
我轉了個彎,將麵包車拐入狹窄的通道里。
然而通道依舊太過寬敞,與要求的條件差距甚遠。我繼續尋找著道路。
就在此時。
背後的追擊者們,不知為何開始擺出奇怪的陣型。三人並肩,抬起中間的一人。
「——?怎麼回事,這是要……」
不等我仔細思考,它們已經發起了堪稱恐怖的攻擊。
將被抬起來的那人,投擲向這邊。
而且,瞄準的是車底——
下個瞬間,車輪將那傢伙捲入,劇烈地彈起又落下。碾碎壓爛人體的不快觸感一路傳導至方向盤。
但比起這個,更為重要的是——速度無可避免地,減了下來——
「居、居然——!?」
它們一個接一個地使用同伴。不,那不是同伴,此情此景只能稱之為「零件」。我束手無策,只能坐以待斃。車輪上塗滿油脂,不可避免地開始打滑。
「抓牢!」
我只能拼命喊道。
麵包車如同陀螺般不停旋轉,直直闖入被黃色警戒柵攔住的地方。前方沒有去路,只有一個向下塌陷的空洞敞開巨口。
墜落。
高度應該在十米左右吧。懸掛當然承受不住,麵包車車體的下半部分被摔得破破爛爛。而這成為了緩衝材料,讓我們即便全身承受了下方傳來的衝擊,仍能勉強行動。
我們急忙爬出完全損壞的麵包車,往更深處逃去。
*
一直依循本能追擊「敵人」的它們,跟著墜入下方的「敵人」接二連三地跳了下去。
然而最初跳下來的人,因為依舊穿著單排輪滑的緣故,著地時腳腕被破壞翻倒在地。並非扭傷那點程度,而是骨頭碎裂以至於無法步行。
「————」
「————」
確認過這點後,其他用藥體理解了這一場所內輪滑的害處,立即脫下了輪滑。
然後跳了下去……它們的下方,是剛剛腳腕碎裂的用藥體們。
其肉體成為了緩衝,五米高度對它們來說輕而易舉。下方鋪著的東西最後化為了堆堆肉塊,但它們當然不會對此提出任何疑問。
它們邁動自己的雙腿,繼續追擊。
*
「追、追上來了!」
香純吼道。
我們拼命奔跑,然而再怎麼都不可能跑過可以無視肉體極限的用藥體們。被追上只是時間問題罷了。
不久後,我們來到一個奇異的地方。
道路的兩側,連接著一排排傾斜向下的圓形管道群,宛如蜈蚣的足肢一般。
「太、太好了!狹窄的地方!」
「每根好像都通到很遠的地方——」
我們望向管道深處,仔細觀察。
這期間,天色獨自一人阻擋在緊追而來的敵人前方。
「逃進這裡吧!」
香純提議道。他將奇托抱在懷中,順著其中一根管道滑了下去。七音緊隨其後。
「希美!」
我呼喚著總是獨自遲到的她的名字。
然而她的步伐已經搖搖欲墜。我跑到她的身邊,拉住她的手。
「快點!」
「我、我已經——」
這時咚的一聲爆炸聲傳來。追兵已經到了天色的位置。
我和希美嚇了一跳,一起望向那個方向,同時傳來的還有天色的聲音。
「——糟了!一個人逃……」
話音還未落下,那傢伙已經撲到了我們眼前。
它舉起小刀,刺向我們。
來不及了。那傢伙直直地沖向希美。
我拼命撲向希美的位置想撞開她,可是——
……我們三人彼此糾纏在一起,滾落到一旁管道的坡道之中。
*
「神、神元君!」
天色優叫道,然而這個時候,希美、神元以及用藥體已經消失在了他的視野中。
與此同時,敵人接二連三地蜂擁而至。他擁有的戰鬥力固然強大,但對手不僅不知恐懼為何物,更是人多勢眾。
其中幾名用藥體飛身撲向神元他們剛剛消失的管道。歸根結底,它們就是為了將「敵人」趕盡殺絕而來。
「……咕!」
只能放棄神元功志他們了。他救不了他們。
「咕唔唔……!」
緊咬的嘴唇被咬破,流淌出鮮血。
面臨絕境,他深知自己退無可退,只能在此背水一戰。絕不能讓任何人靠近香純、七音還有奇托他們逃入的管道。
天色擊飛投來的小刀,衝著迫近的怪物們怒吼。
「——不論多少,統統放馬過來!」
*
……一路滑下,最後迎接我們的是底下積著水,更為幽暗的空間。
襲擊我們的傢伙在滑落途中折斷了脖子的骨頭,正一動不動地躺在我的身邊。
「唔、唔嗯——」
希美搖晃著腦袋爬了起來。太好了,她平安無事。
「功、功志——你沒事吧?!」
她回頭看向我。我實在無法動彈,只能就那樣留在原地。
然後希美,以仿佛這個世界終結般的巨大音量,發出高亢到近乎撕裂的悲鳴。她拼命地驚叫著。
她看到了。
我的胸口深深地插著一把小刀。刀刃貫穿至背。
「功志——怎麼會!?功志!」
她緊緊抱住我,但我動彈不得。被貫穿的估計是太陽神經叢之類的要害中的要害①。我全身麻痹,甚至連疼痛都幾乎感覺不到。
身體中只剩下如同被絞動擰轉般的苦悶感覺。仿佛自己變成了一塊被竭力榨乾水分的抹布,這種奇妙又難以忍耐的感覺——
「功志,功志!」
希美哭叫著,輕輕搖晃著我的身體。
不行。
希美,現在不是做這種事情的時候。
你還得逃跑吧。反正我肯定沒救了。即便只剩你一個,也必須逃走——
我想這麼說。可是,話語無法鑽出口中。
視線也恍惚起來。希美那哭泣的臉,宛如海市蜃樓般越來越遠——
(…………?)
但是,這個時候,我清晰地看到希美的身邊站著一道人影。那個身影,不知為何,我看得清清楚楚。
(啊啊……)
我在心中點著頭。明白過來。
「喲,神元。」
他說。那是數宮三都雄。
(啊啊,太好了——三都雄,我很想見你。)
我在心中對三都雄說,接著問起了自己一直十分在意的事。
(三都雄,你在死前想說的是什麼?那句沒說完的話,究竟是什麼?)
三都雄答道。
「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怎麼說呢,我終於搞明白了一件事,該說是自己的使命吧。」
三都雄帶著微笑回答。
(使
命?)
「說是該做的事也行,也許說是命運會比較好。我啊,就像七音一直笑話的那樣,能力很含糊不清吧?」
(沒錯,確實如此。)
我在心中笑著回答。
「那個時候,我終於明白了,為什麼會那麼模糊不清。」
三都雄點著頭。
「我是個膽小鬼,明明長那麼大塊頭,有時卻很軟弱吧?大概,要是我能明確地預知到的話——就做不到自己該做的事了。就沒法撞開香純與七音,還有那個叫奇托的孩子,替他們站在那裡了。肯定正因為這樣——我才一直都沒法清楚地預知到東西。」
三都雄平靜地說著。
「我是個沒出息的爛人,只是個沒用的笨蛋,但我的『才能』,果然非常了不起。所以我覺得,這真是太好了,我確實有著活著的意義。」
三都雄依舊掛著那張被大家笑話的傻乎乎的笑臉,衝著我用力地點了點頭。
(……是嗎,這樣啊。你很了不起,拯救了世界。然而,我……)
恍恍惚惚,一切都模糊不清的感覺之中,上方傳來某種東西逼近的震動感。追兵正在靠近。
但希美還是不願意丟下我,她邊哭邊試圖拖著我前進。
(我……)
我快要死了。
對於死亡本身,我並沒有什麼所謂。已經半隻腳邁入死亡的我,沒有恐懼,什麼感覺都沒有。
可是連希美都要一同死去——唯有這點我無法容忍。
我的人生,真的毫無意義可言。伴隨著拯救世界這種話長大,卻又沒有能力拯救世界。直到死前都只是一味地依賴同伴。我的「才能」根本沒派上任何用處。
我的呼吸已經斷絕,心臟也停止了跳動。意識不知道還剩幾秒。
然而,即便如此,還有一件事需要我去做。必須去做。必須得傳達給希美。
扔下我,快逃——必須得告訴她這句話。
唯有這件事——
唯有這件事,無論如何——
譯註①:太陽神經叢,也稱太陽叢、腹腔神經叢,是最大的植物神經叢,而植物神經的主要作用在於控制內臟運動,掌握的皆是性命攸關的生理功能,如心臟搏動呼吸消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