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鏡中的不吉波普-「潘多拉」 第八章 海影香純 Into Eyes(2/2)
這傢伙和過去一樣,還是只用男性口吻說話。
「你是怎麼知道這裡的……?」
「我入侵了你們偷走的車內導航裝置的公司的控制系統,從那獲取的情報。再加上剛才的槍聲。會開槍的人,只有人類吧?」
「…………」
我一時語塞。這時七音追在奇托的身後,急急忙忙地趕了回來。
「怎、怎麼回事?你是什麼人,奇托的熟人嗎?」
對於這個問題,奇托不停點著腦袋。
「你好」霧間打了聲招呼,略微低頭行了個禮。
*
……昏暗的世界,再度重歸寂靜。
死斗殘留下的微小粒子仍在空中飄蕩,透入的光線塗抹出絲絲縷縷的黑影。
「…………」
一片死寂的黑暗之中,使用天色優這一名字的合成人尤金獨自一人靜靜坐著。
他的右肩被扭成了奇異的形狀,手臂無力地耷拉著。左腳小腿部分以下折斷彎曲。還有腹部,右腹部幾乎被挖空一半,自己燒灼止血留下的傷痕上,縷縷青煙升騰而起。
「…………」
尤金的視線木然地投向虛空。
他的周圍躺著無數屍體。被他用能力炸飛後的殘骸,簡直如同四處分發的傳單般遍地皆是。
「…………」
已然動彈不得的尤金,嘴角卻浮現出笑意。
他根據槍聲和之後的腳步聲,知道逃脫的敵人已經被同伴們全數擊殺。他們做到了該做的事。
「唉呀,真是費了好大勁……」
他用嘶啞的聲音低聲說著。他對這具身體的損傷能恢復到什麼程度毫無信心,很可能已經超過了極限。如果真的如此,那他只能就這樣留在這裡靜待腐朽。
「吶,大家……這次真的很艱難呢。」
他這樣說著,就好像同伴們就在眼前一樣。
接著他低垂下視線。
然而——
尤金的心底,再度浮現出了一直抱有的疑問。
(我們——到底做了些什麼呢?)
感覺就像是欠下的報應太過巨大一般。一群孩子毫無責任感地涉足人類尚未觸及的領域,以漫不經心地態度做出了決不允許之事——也許這就是原因所在。
儘管如此,作為代價的責任還是太過沉重了。被逼到不得不面對世界危機這種東西的地步,實在有些過火。
(……還是說,正好相反呢?並非償還過去的賒欠——)
想到這裡,尤金感覺意識逐漸稀薄起來。身體為了儘可能減少負擔,正在進入冬眠模式。一旦入睡,不知道這次還有沒有機會再度醒來。
(——從最初起,就是這麼安排的嗎。)
我們之所以會相聚,就是為了應對這個世界的危機,然後我們完成了這一使命……是否如此呢?
命運,亦或是這個世界本身具備的平衡——這類東西操縱著我們,於是才——
(……正因為那個時刻的來臨,所以才撥動了開關——)
他的目光轉向散落一地的屍體。
「……?」
緊接著,臉上浮現出疑惑之色。
他攻擊過的對象全都會在化學反應下爆炸四散,所以肯定是烤焦的狀態。但他目光停留著的那具殘骸,切斷面簡直如同廚刀下的刺身般平整光滑。
「……這、這是。」
他一邊思索一邊環顧四周,發覺相當數量的殘骸都是以同樣的方式破壞的。
「…………」
直到此時,尤金才察覺到。
他以極不連貫的動作——並不只是衰弱的原因,更因為混雜著戰慄——一卡一頓地抬起頭。
稍遠處的陰影中——有什麼站在那裡。
那是個相比人更近似於長筒的剪影。從黑暗之中蔓延而出的身姿,看上去幾乎與空間融為一體。
身影無言地注視著尤金。
「——是嗎……原來是這樣啊。原來如此,是在這裡碰面的啊,海影君。」
尤金深深地嘆了口氣。
黑影慢慢靠近他。
尤金無法動彈。既無法動彈,也沒有逃跑的打算。
「……是你幫了我嗎?不對——還是說,是我們幫你完成了你的工作呢——」
他輕輕搖了搖頭。
「算了,一切都已經無所謂了。」
他怔怔地望著站在眼前的那個死神。
眼中映出對方的身影。
這時——那傢伙露出了一個像是漠然,又像是在微笑的,左右不對稱的奇妙表情。
然後從斗篷中取出一塊板狀的東西,丟到他面前。
「——你落下的東西。」
那傢伙靜靜地說道。
「……?」
尤金勉強活動左手撿起那個東西。
他驚愕地瞪大眼睛。
那是在這場逃亡騷亂之中,辻希美不知道在哪裡遺失掉的速寫本。
他小心翼翼地翻開。
速寫本內的確是希美的畫。
他一頁頁翻動,很快翻到了他的畫像。
畫上脫下衣服的天色優的身姿,與他本人相去甚遠,被描繪的簡直如同天使一般美麗。
「…………!」
「我覺得還是交給你比較好。」
死神淡淡地說,但聲音已經無法進入尤金耳中。
他輕輕地笑了起來。
仿佛抑制不住上涌的衝動般,他的笑給人以這樣的感覺。喉嚨使不上力氣,所以幾乎發不出聲音。他無聲地笑著。
一邊輕微地痙攣著,儘管傷口劇烈抽痛,他還是笑著。
不知何時,漆黑的人影從周圍消失不見,但他甚至連這點都未察覺,只是盯著畫,從始至終一直一直笑著。
*
「……已經沒動靜了,似乎是結束了。」
霧間凪在地板上裝上某種吸盤狀的聽筒,又檢查了一下隨身聽一般的機械,隨即摘掉耳機回頭對著我們點了點頭。
「現在,這片地下迷宮裡會動的東西只剩下我們了。」
「……是嗎。」
我有些恍惚地說。
結束了。
似乎是這樣。
然而我的手,依舊殘留著剛才開槍殺人的感覺。
靠近七音和奇託身邊令我莫名惶恐,仿佛我的骯髒會傳染給她們……。
「——海影。」
霧間緊緊盯著我的臉說。
「你只是做了應該做的事,僅此而已。而且那些東西不是人類。硬要說的話,你讓它們得以不必去做身為人類絕不容許去做的事,給了它們最後的救贖——是吧?」
她的語氣十分生硬,卻帶著溫柔。
「——嗯,或許是吧。」
我點點頭回道。話雖如此,那份感觸想必我一生都無法忘懷。
「這之後怎麼辦?」
七音把手搭在奇托的肩上問。
「要怎樣才能保護好奇托呢。」
「我的師父在外國到處鬼混,在很多地方混得很開。拜託那個人的話,把這孩子藏上幾年輕輕鬆鬆。」
霧間說著,對奇托點頭示意。
「這樣安排如何。」
奇托用力點著腦袋。
「嗯。」
「這樣啊——那我就安心了。」
七音露出安心的表情舒了口氣。
「該出發了。」
霧間叫上奇托,把她背在背後,開始向外走去。
「——稍微等下。還有,其他同伴,那個。」
……要是死了的話,至少
得好好收殮他們的屍體。
「他們還活著。」
霧間的語氣斬釘截鐵,令我和七音不由「誒?」出聲來。
「他們活了下來,平安無事地各自逃脫了——還是保持著這樣的想法比較好。」
霧間這樣說著,既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望向我們。
「…………」
我和七音無言以對。
無可奈何之下,我們跟在她的身後離開了這裡。
腳步沉重。疲憊至極。
發生了太多事情,實在多到難以列舉……。
「……吶,香純君,你還記得嗎?」
七音對我說。
「嗯?」
「之前來地下時的事。」
七音用微弱的聲音說著,聲音裡帶著哭腔。我很明白她的痛苦。
「嗯。」
我點點頭。
「我們六個人……想去做什麼之類的,發現什麼之類的,也許完全沒想過這些……已經,什麼都擁有了,更加幸福什麼的,這種東西根本,根本……」
聲音斷斷續續,卻無法阻止她的傾訴。
「是啊。」
我只能跟著點頭。
「仿佛被賦予了一切的感覺。真的很開心。」
就在這時,霧間忽然低聲吐出一句。
「……『潘多拉』嗎。」
她說。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於是將視線投向她,但霧間搖了搖頭。
「不,沒什麼。」
在此期間,七音依舊自顧自地說著。
「——真的是這樣……那個時候也是,那次『血的氣味』的時候也是,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