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不吉波普不笑 第三話 世上沒有永生者(2/2)
「……你為什麼這麼冷靜?不發狂著求我饒命麼?」
她忍不住問。
「因為我喜歡你。」
正美老實地說。這是他坦率的心情。
「……哈?」
少女啞然的表情難得一見。
「……但是早乙女君,跟你說的一樣呢。這個百合原美奈子的身姿確實好用。班裡沒有人跟我說話,也沒有人覺得奇怪。以前一定就是這樣。」
茶室的一片昏暗之中,長著百合原之臉的曼提柯爾……不,現在是百合原美奈子本人的少女說。以前被稱為百合原美奈子的少女身體已被消化,從這個世上消失了蹤影。
「還好吧,我是這麼想的。」
「學校里的課程對我來說就跟玩兒似的,考試學習都很輕鬆。不管什麼內容,我只要看一遍參考書就明白了。」
「你的頭腦比人類要好多了。」
「連百合原美奈子的父母也沒發現。他們就像接觸一個膿包似的對待女兒。人類都是這樣的嗎?」
「差不多。但是你要小心。其中也有把他人當成是自己一部分的利己主義者。我爸媽也有一半時候是那樣。」
「嗯~那要殺掉他們嗎?」
百合原若無其事地說。
「還太早了。你多體驗一點再說吧。」
正美也若無其事地回答。
「是啊,必須慎重行事呢。直到征服這個世界為止。」
她嗤嗤笑著。
「正是。」
正美也笑了。
就在這時,女服務生說著「讓您久等了」,送來了正美點的檸檬茶和栗子蛋糕。她耳朵里聽到了他們「把世界如何如何」的話,但是她也只把這當成是遊戲裡的內容。
但是,總有種很羨慕這對情侶的感覺。
(明明是高中生的年齡,卻像是新婚夫婦一般形影不離的!)
才跟男朋友分手沒多久的她有些粗暴地放下帳單離開了。
正美他們繼續剛才的話題。
「除了草津秋子,還要製造其他『奴隸』嗎?」
「嗯。可以的話,現在還需要兩三個人吧。如果做過頭會很顯眼……但是我們總有一天會把規模做大。這樣就不得不做測試。」
他們的夢想是以他們為中心改造並取代整個人類社會。而百合原擁有發生這種可能性的能力。她可以化作任何人類,也有憑自己的意志操縱人類的能力。
提議這件事的人是正美。他提議要協助她,在聽到她有這種能力時他簡直欣喜若狂。
「這個很有用」。
百合原聽到他這麼說也覺得可行,就產生了興趣。至今為止她都沉溺於苟延殘喘,沒有想過要把這個世界怎麼辦。更為緊要的是,她一直都有一種無可奈何的孤獨感。通過「實驗」克隆出來的她沒有親人也沒有家人,要說她喜歡什麼,在普通社會裡也只有可以算是異常者的早乙女正美這唯一的人類。
「但是『設施』應該會派出追兵的。那些人該怎麼辦?」
「現在只能祈禱他們不要找到你,再過一段時間我們這邊就有戰力了,到時候就有反攻的可能性。」
「想要『消滅』身為『失敗作』的我,這種傢伙可以反過來被我們消滅掉吧。」
「正是。不過什麼叫失敗作。你正是新世界之王。」
正美用力地點
點頭。
百合原將手放在他的手上。
「早乙女君,你就是我的王子殿下。」
吞噬人類的怪物陶醉地將她惡魔般的手掌指尖爬上他的手,竊竊私語道。
「我喜歡你哦。」
扭曲卻又純粹的愛情。
4
草津秋子按兩人預想的那樣,忽然偶爾連學校也不去了。她本來就因為家庭環境惡化連學費都欠繳,所以沒有人認為她的變化很不自然。
百合原與正美首先把手伸向她卷進來的朋友。第一個是二年F組的鈴宮孝子。
襲擊她很簡單。她們會避開人群集合。在她們回家的路上偷偷從後方將其打倒就行了。
但是,如同對草津秋子做的那種「改造」沒有成功。她死掉了,沒有再復活。
「看來似乎需要微妙的平衡。」
「嗯,該說做了實驗是對的。」
兩人在黑暗之中偷偷摸摸地聊著。
他們依次殺害深陽學園和附近學校的女學生。為了不讓事情顯得太突兀,他們還特意埋下了種種伏筆。一旦做好了這類處理,他們就會毫不顧忌地展開工作。現在無論是哪所學校都沒有引起太大騷亂。在深陽學園雖然召開過職工會議並在早會時提過醒,但也僅此而已。學校有向警察發出搜索申請,但是除了這些少女的事件之外還有其他堆成山的案件,她們的資料都被埋沒在其他卷宗里了吧。僅此而已。
「會離家出走的傢伙本來就有鬆懈之處。」
早乙女所在的紀律委員會會議上,指導老師連這種話都說過。
因為老師這種粗枝大葉,根本沒有考慮學生個人情況的無大腦發言,連紀律委員會會長的新刻敬那小小的身體都僵直了,她可愛的娃娃臉垂了下去。
但是他擔任的是文書,要把這種發言的要領妥善地整理成筆記。也就是說「生活態度的不端正會成為失蹤的前兆」。
寫字的時候他面無表情。
他的嘴角沒有浮現出哪怕一絲笑容。
一切都在按照他和百合原的計劃進行。
「…………」
他只是面無表情。
老師的發言,其他的事物,沒有什麼可以讓他的表情崩壞。在已經殺了五個人的現在,他身上的氛圍還是一個普通學生。
但是,就是這樣的他,聽到老師說「霧間凪又停學了,你們要多加注意」之後,還是有些許動搖。表面上他沒有表現出來,但是,在他與曼提柯爾相遇之後還能動搖他的心的事物為數不多,她的名字就是其中一個。
草津秋子的樣子變奇怪是在「處理」了她一個月之後。
即使她偶爾來到學校,還是顯得異常空洞。
即使有人向她搭話也沒有反應,就像是連被搭話這件事本身都沒發覺。
(……不妙了。)
正美領悟到草津秋子壞掉地比預想要早。
不能對她就這樣置之不管。會留下證據。如果她在哪裡倒下,被運往醫院的話,她的異常性質就會暴露。變成這樣的話,製造曼提柯爾的「設施」就會得知這件事。
不得已的情況下,草津秋子也被百合原吞噬以做處理。就這樣第一回合的實驗沒有成功。她還沒有實驗出第二個成功的例子。
「可惡,為什麼無法順利進行?」
百合原似乎很焦急。
「不要著急。還有很多次機會。」
「可能是吧,但是……」
百合原俯下臉,只有眼睛向上瞟向正美。
「……對不起。但是下次會順利的。」
「不,還是隔段時間吧。」
正美冷靜地說。
「為什麼!?沒事的,我能做到!」
百合原用幾乎像是慘叫的聲音說。她的聲音在無人的立體停車場裡迴蕩。
「不是這回事。在學校里釣魚差不多也到極限了。必須到外面尋找獵物。為此我們要做好準備。跟實驗不同,你的進食還是必要的。至今為止都一概處理成這樣,但你果然還是有其他營養源的吧。」
正美的話中暗藏著恐怖的內涵,他一邊溫柔地說著,一邊將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嗯。知道了。就按你說的辦。」
百合原也坦率地點點頭。
收拾掉草津秋子的第二天,正美被捲入意料之外的事態中。
在休息時間,他把前一節課用的幻燈機交還到教工室後,走在回程的走廊上,突然有位女教師驚慌失措地從拐角處飛奔而出。
「我、我說你!好像是紀律委員——」
女老師看到他後臉色亮了起來。
「是的。我是一年D組的早乙女。」
正美回答。
「正好!你在這裡盯下稍!別讓她逃了!」
她這麼喊著,從他身旁跑過。
「……?」
正美很是驚訝,向她跑來的方向走去。那是教職工使用的廁所。
他向女廁所里窺探著確認是否有女老師在。他對女廁所本身沒覺得有什麼好興奮的,便毫不猶豫地鑽了進去。
但是進入之後,他吃了一驚。
「哦呀,是你嗎。早乙女君。」
在白色房間中央光明正大地站立著,面向這邊點頭的人正是霧間凪。
「學、學姐——你為什麼在這裡啊?」
他這麼問完之後,發現了凪手中沒有點著的香菸。
「那是……」
「嗯。就是這麼回事。」
凪沒有藏起煙。
「被發現了嗎。但是,為什麼你又要做這種事——」
「不是挺好的嘛。」
凪淡淡地笑了。她的笑容中有種奇妙的可怕感。正美喜歡上的果然還是她這種表情。
「學姐,那個……」
他想要說下去的時候,凪堵住了他的話頭。
「之前的事很抱歉。但是,我還是認為那樣對你比較好。」
「不,沒事。」
「還有——我記得你是1年D組的吧。」
「是的。」
「你跟草津秋子的關係好麼?」
正美以為自己的心臟就要從口中跳出了。
「不、不那個……」
他語塞了。
凪瞪著他。
「很熟悉嗎?」
「……曾經約過一次會。但是也就一次。」
「在交往?」
「不,沒那回事!我至今還對前輩……」
他認真地辯解著。
凪凝視著他的表情,臉色放鬆下來。
「啊啊,不,我沒那個意思……那你沒發覺她最近的行為很奇怪嗎?」
「是、是的。好像是有點變化。」
「從什麼時候起?」
「誰知道呢——半個月左右前吧。」
「嗯~很符合。」
凪一個人呆呆地嘟囔著。
正美又嚇了一跳。但是他這次沒有表現出動搖。
「符合是什麼意思?」
「哎?啊啊,不,沒什麼。」
凪搖了搖頭。
「草津怎麼了。學姐,如果可以的話我會盡我所能幫助你的。」
他逼近她的身旁,如此說道。
「不,沒什麼大不了的。」
「沒這回事。因為學姐,這是你故意的吧?」
他從她手中取下香菸。
「我說啊,早乙女君。」
凪的表情為難起來。
「你這是特意做出不得不停學的事吧。我會告訴老師的。」
「反正老師他們也不會怎麼樣的。他們也不過就是上班族罷了。」
凪冷冷地說。
正美被這句話難住了。他是因為他這麼認為才提出了建議。而她就像是在說事情搞到老師那一層就會被隱瞞起來。
「那麼,我……」
他還不肯罷休。
凪抓起他的手,輕輕握住。
「謝謝。但是,抱歉了。這是身為普通人的你不能扯上關係的事。」
「怎麼會……!」
他正要說下去,三位男性指導老師沖入了女廁所。
「你又來了!」
老師們看向凪怒吼道。
凪若無其事。
「那、那個!」
正美想要跟他們搭話,但是老師們沒有看向他,只是拿起他手中的香菸。
「這就是證據啊,喂!」
他們將香菸指向凪。
凪沒有說話。
就這樣,她就像犯人般被帶去了指導室。
正美一臉擔心地追在他們身後,但途中有老師說「你回教室去」,他就在走廊上目送著他們。
周圍沒有人之後,他臉上安靜的表情消失了。
「…………」
嘭的一聲,指導室的門被粗暴關上的聲音在走廊上響起,正美沒有回頭地走開了。
他的臉上已沒有動搖。
「…………」
他在心裡反芻著凪所說的「符合」。不管怎麼想,那果然是說跟第一次實驗時鈴宮孝子失蹤的時期「符合」的意思。
她知道些什麼。
而且還了解得很深。
「…………」
他的面無表情一瞬間破裂了,露出了下面的真實面容。
那簡直就像是一周沒有喝過一滴水的沙漠流浪漢,因為乾渴連毛孔都長起倒立的肉刺,他那乾涸的眼神中充滿了殺戮之意。
5
「……霧間凪?為什麼那傢伙會知道!?」
在學校冬天幾乎沒有人來的泳池更衣室里,百合原因為正美的話而喊出聲。
「不知道。但是她確實感覺到了什麼。」
正美向百合原講述凪的事是在凪停學六天後。在這期間,他設下了圈套,跟蹤了預定殺害的少女們。沒錯。凪一個一個找到了草津秋子初中時代的朋友。今天他看見她襲擊了木下京子,還威脅木下不要把藥的事說出去。
看來她似乎是在學園的陰影中扮演著正義之友一般的角色。
「為什麼啊!我們做的很順利!」
百合原歇斯底里地喊著。
「啊啊,沒錯。所以她完全查不到我們。」
他靜靜地說著,內心卻沉痛地感覺到自己也身處在危險之境。如果再晚一點收拾掉草津秋子,凪就一定會發現她身體的異常吧。真是間不容髮。
「果然還是放棄深陽學園吧。要是這所學校的學生發覺很奇怪的話就麻煩了。」
「不殺掉霧間凪嗎?」
百合原靠近正美。
「……現在還不能下定論。有必要搞清楚她知道到什麼地步和為什麼察覺了這件事。」
「殺掉她吧!我不會做殘留下證據的蠢事的。而且那人是個怪人,就算消失了也沒人知道。」
她們在同一個班級。所以百合原很清楚凪的事。
「你不知道嗎。她現在的父母是很厲害的資產家。而且銀行里在她名下有幾億日元的存款。如果她失蹤了,就不只是不良少女的離家出走了。在跟金錢相關的人類世界裡會有很多人為她出手的。」
正美在這次的調查中發現了這個驚人的事實。
百合原咕地語塞了。
她盯著地面,微微咬著下唇,最後還是低著頭嘟囔。
「……真的只是這樣?」
「哎?」
「真的只是因為這個原因而放過霧間凪嗎?還有其他理由吧?」
「喂,什麼意思?」
「早乙女君——喜歡她吧。」
正美皺起眉頭。
「……你為什麼這麼想。」
「不對嗎?我猜對了吧?」
百合原抬起臉怒視著他。
「我……」
正美正要開口的時候。
突然,
「——什麼嘛,艾柯斯你在這裡啊?」
更衣室的門被打開了,傳來一位少女明快的聲音。
兩人驚訝地回頭看去,跟就要走進室內的女學生視線相對。
從制服領子上的條紋數來看,她是三年級學生。這是一位給人明朗之感的少女。
「——哎、哎呀?弄錯了。真是~」
她搔著頭。
「……那、那個,你是?」
正美一邊做出一副「幽會被發現的焦急感」,一邊說道。沒事的,他們的話沒有被聽見。
「抱歉抱歉。你們兩位繼續。」
三年級學生臉上浮現起不好意思的笑容,把臉從門內縮回。
但是就在這個瞬間,百合原的身體彈簧般跳起。
「——嚇!」
她吐出眼鏡王蛇襲擊獵物時的恐嚇音,咬住三年級學生的頭。
響起噗嗤一聲沉悶的聲響。
「餵、喂!」
正美慌忙介入兩人之間,但是這時已經遲了,三年級學生的腦髓已被咬碎,當場死亡。
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這一瞬間發生了什麼吧。
「你想幹什麼!不是說了不要在學校里殺人嗎!」
正美回頭看向百合原。
但是,當他看到她的表情時,便皺起了眉頭。
她的臉色很蒼白,身體正在不停顫抖。
「怎、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那傢伙……那傢伙……」
她嘴角周圍只有血液是紅色的。
「喂,怎麼了?」
「那傢伙……艾柯斯追來了……!?」
「那個叫艾柯斯的是什麼啊?」
「是、是我的『原型』——已經進化過度的男人……!」
她緊緊抱住自己的身體。即使如此,顫抖還是沒有停止。
「喂,冷靜一點!之後我再聽你說明。現在必須先想辦法處理屍體!」
正美看著三年級學生的屍體。仔細一看,那是一張他認識的臉。
「這傢伙……是紙木城直子。」
她是凪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所以他認識。凪初中時代有一年因生病而休學了,因此她跟紙木城是初中時代的同級生。
(為什麼是凪的熟人?這是偶然嗎。不,不是的……!)
他把握住了情況。就像他們先一步處理掉草津秋子的幸運一般,這是讓他們再次先走一招的機會。
「沒事的,曼提柯爾。情況還是我們這邊有利。」
他微笑著,溫柔地抱住百合原顫抖的肩膀。
「……哎?」
看到她抬起臉來,正美點了點頭。
他露出爽朗的、爽朗的微笑。
……兩人將紙木城直子的屍體搬到只有他們兩人知道的秘密地下基地。然後百合原趴在紙木城直子的屍體上開始消滅證據。
看著她那副樣子,正美默默笑著。
(一定會讓你活下去的,一定。沒錯,不管我會如何……)
早乙女正美在心中重放著一首歌謠。
不知道為什麼,那不是他喜歡的TheDoors的歌曲,而是他連曲名都忘記,不知在哪裡隨便聽到的曲子。他對這首曲子的記憶很模糊,連歌詞也記不清了,只是在同一個位置來回重放。
那是一首以奇特而自誇並比TheDoors還要小眾的怪異樂隊OingoBoingo的曲子《無人永生》(《NoOneLivesForever》)。
不知何時起,正美開始小聲哼唱起這首跟詭異標題和血腥歌詞完全不相配的流行快節奏歌曲。
「……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無人…………」
永生。直到唱出這句為止,正美都一直浮現著笑容。他的笑容不只含有為了深愛之人搭上性命的爽朗,其中還有些許邪惡的,帶有個人快樂色彩的味道。
在他面前,食人少女狼吞虎咽的賊風嗡嗡、嗡嗡地迴蕩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