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不吉波普消失 辣薄荷的魔術師 ACT.1 the tender(1/2)
tender [tendər]
作為形容詞有——1)柔軟的,柔弱的,脆弱的;2)溫柔的,親切的;3)一觸就痛的,敏感的;4)棘手的;5)顧慮的,害怕的;
……等含義。轉為其他詞性則為:
作為動詞——1)給予,提供;
作為名詞——1)供給,提議;2)看護人,門衛,監視者;3)補給船;4)給水車;
……等等含義,涉及用法廣泛多樣,釋義微妙的難以翻譯的詞語。
1.
那是在現在這個時代難得一見的,宛若城堡一般的洋館。
「嚯,真是不錯。」
站在那毫不規整、猶如瓦礫堆砌而成的建築物前,寺月恭一郎由衷地感嘆道。
「會、會長您既然要大駕光臨,應當容這邊做好相應的準備才是……」
寺月身後站著的律師抱怨道。除了他之外,這間被封鎖的宅邸周圍再看不到一個人影。
「然後急急忙忙清理乾淨?所以我才會搞突然襲擊來這兒。」
被稱呼為會長的寺月露出微笑。他的外表看起來很是年輕,完全不像對外公開的五十二歲。搞不好會被人認為才剛三十過半。然而他是個白手起家將勢力拓展至無數領域的綜合企業的創始人,現在非但仍舊身居高位,更是大權獨攬,是個獨裁式的管理者。
「這樣的事物,只有在不經人手雕琢時才見得到。」
寺月手中的手杖在空中一圈圈地畫著圓弧。他的腿腳並無不方便之處,手杖只是為了裝點下形象而已。
「哈……」
律師垮下臉來。他本人也只在文件里確認過這裡的情況。這兒是他原僱主的家,那位不知是否孑然一身的僱主背著一大筆債務撒手人寰,而他的債主——也就是寺月,說著「讓我參觀下裡頭吧」闖了過來,手腳快到原主人的葬禮都還沒來得及辦。
「上著鎖啊,沒有備用鑰匙嗎。」
「沒有那種東西,因為軌川先生不允許任何人進入這家洋館……他是個很古怪的人。」
「那就從窗戶進去吧,警報都關閉了吧。」
「是、是的,大體上處理完了。」
聽到回答的同時,寺月忽然用手杖敲了敲身邊房屋的窗戶。窗戶在巨大的聲響中碎了一地。
「嗚哇!」
他的動作太過突然,嚇得律師縮了下身子。在此期間寺月已經從那個破洞裡鑽進了洋館。
在環視了一圈館內後,他不滿地哼了一聲。
「意外的普通啊,完全趕不上外面。」
「這、這裡不合您的心意嗎……?」
畏畏縮縮跟上來的律師問,寺月卻沒有回答,只是快步深入館中,毫不客氣地四下觀察死者的家。
這個男人比傳聞中還要來得可怕——緊隨其後的律師盯著寺月的背,腦子裡冒出這樣的念頭。是想如禿鷹般將軌川氏的遺產舔舐一空吧。這做派真是冷酷無情。
在進入某個房間後,寺月突然停下腳步。
「餵。」
被叫到的律師嚇了一跳。
「是、是?」
他有些茫然地回應道。
「示意圖呢,一樣也沒有吧?」
「是、是的——沒有示意圖。」
「原來如此——看來很對我胃口啊。」
寺月低聲喃喃著,露出微笑。
「哈……?」
他走向房間深處。這裡像是庫房一樣,堆放著許多紙箱。這些箱子不知道是從其他什麼地方搬進來的,上面標註著「香草精」、「蜂蜜」、「巧克力」、「果凍豆」之類的字樣。房間裡瀰漫著分外甘甜的香氣,顯然紙箱的內容物與外面的標註一致。
「……?」
律師皺起眉頭。軌川典助是出了名的不愛吃甜,從不吃甜食的癖好聲名在外。
那麼為什麼這些東西會在他家裡堆積如山呢。
一邊走動一邊用手杖不厭其煩地敲打著地板的寺月停下了腳步。
「——這裡嗎。」
他停步的地方空空蕩蕩,只看得到瓷磚地板。地毯正好在這裡中斷。
「……?」
怎麼了?律師露出詫異的表情,這時寺月冷不防地開口道。
「喂,接著沒你事了。你回去吧。」
他的口氣異常冷淡。
「哈?——不,可是,那個。」
「這裡我買下了,債務就此抵消。其他債務人我會去談的。你已經不再是軌川典助的遺產管理人了。」
他用不容置否的語氣說道。
「……啊,可是,這樣。」
「有意見嗎?那就靠自己去找個其他買家如何?那樣也不是不行,前提是你真找得到。」
寺月瞥了一眼律師,對方頓時如同被蛇盯上的青蛙一般。
「好、好的!我、我明白了——我馬上去安排!」
「那就趕快回事務所辦手續去吧。」
寺月沒有再看他一眼,視線又一次落在了地板上。律師慌慌張張地離開了房間。
「——好了,那麼。」
孤身一人的寺月,再度提起手杖不停敲打起那塊地面。
地面的反饋聲與其他地方有著細微的差異,下面的空間很是寬闊。
隨著一聲沉悶的聲響,天花板上的門被打開了。聽到這聲音,一直垂著頭坐在沙發上的青年「呼——」地重重嘆了口氣。
「不行啊典助——還是看不到任何希望。」
他嗓音的音調猶如少年般高亢,身形卻完全是高大的成年人模樣。
「軌川典助先生已經不會再來了。」
聲音從上方傳來。
青年驚愕地抬起頭,站在入口的螺旋階梯上的寺月恭一郎也張大了嘴發出驚嘆。
「你有張很漂亮的臉啊,讓人不由得聯想到米開朗琪羅的『大衛像』。」
他「唔嗯」地點著頭。
「…………」
青年依舊愣在那裡。
「第一次嗎?」
寺月問。
「……誒?」
「我是問,你是第一次和典助先生之外的人見面嗎?」
「……啊,嗯,是的。」
「我是寺月恭一郎,叫我恭一郎就行了。你的名字呢?」
「十助。軌川十助。」
他小聲報上名字。
「看來語言互通,你看電視嗎?」
「電視……很無聊,所以不看。」
「哦?為什麼會覺得無聊呢。」
「大家只會說一樣的話,干相同的事。而且大家看起來分不出任何區別。太無聊了。」
「真苛刻啊。」
寺月露出愉快的微笑。
接著,他重新環視了一圈寬廣的地下室。
天花板上鋪設著玻璃,外界的光線可以盡情地照入這裡,感受不到封閉感。裡面還安置了一套足以同一流餐廳比肩的豪華廚房系統。不過這套東西像是由自己動手組裝起來的零售品,很多地方的配置給人以怪異的感覺。
以及,冰箱。
這裡並排擺放著足足五個巨大的冰箱。所有冰箱都在發出嗡嗡的運作聲。
「討厭外面的人嗎?」
寺月問。
「…………」
青年——軌川十助再度陷入沉默。
「你怎麼看待軌川典助先生?是他把你關在這裡的吧。」
「……別用關這種說法。硬要說的話,算是我個人喜歡才呆在這裡的。」
「外面很可怕嗎?」
「…………」
十助狠狠瞪著寺月,寺月也直視著他的眼睛。
「你的……那個膚色。」
聽到這句話,十助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討厭電視,也有這方面的原因吧?」
「…………」
「薄荷綠。只有扮成外星人的人才會擁有這樣的膚色。這個世界幾乎找不到你這種人的容身之處。」
「……我知道自己和大家不一樣。」
「嗯。」
「還有,我也知道自己如果跑去外面,很可能會被大家用怪異的眼光看待。」
「說的不錯。」
「不過無所謂。因為有典助在。典助給予了我活下去的意義。」
「怎樣的意義?」
「讓我的冰淇淋能被人吃到。」
他張開帶著透明般淡淡綠色的雙手。
「做出各式各樣的冰淇淋是件非常開心的事。聽
典助提出的各種各樣的意見也很有趣。雖然他偶爾會很嚴厲地批評說『這就是把以前做過的重新做了一遍』,可正因為這樣,他表達出自己的喜歡時我的心情才會格外喜悅。」
「這十多年,你都是這麼過來的嗎?」
「打從懂事起一直如此。從未覺得厭倦,也沒想過要做什麼其他的事。典助以前給我帶過書和遊戲,可是和製作冰淇淋一比,其他事我一下子就膩了。因為那些並不是為了我做出來的東西。但是冰淇淋不一樣。冰淇淋,是我親手做出來的。」
「原來如此……」
寺月點了點頭,十助隨即問道。
「典助他,怎麼了?」
「他死了。」
「…………」
十助又一次陷入沉默,臉上流露出苦澀。寺月看著他,開口道。
「死,你明白這個詞意味著什麼吧。」
「……我明白。」
十助鬱郁地搖了搖頭。
「意思是,我也已經完了。」
他看起來不是很悲傷。或許是他還沒來得及接受這個消息,也或許他還未深刻領會到這番話內本質性的東西。
「完了……呢。」
「你是為了抓我去展出才來的吧。典助已經不在了,再也沒有人會保護綠色的我。我早料到會有那麼一天的。」
他無力地喃喃著。寺月平靜地注視著他。
「你是什麼時候起發覺自己的不尋常的?」
「懂事起就發覺了。」
「你聽說過任何有關你出身的事嗎?」
「——沒有。我大概不是典助的孩子吧,不過我一直當作是這樣。」
「是嗎,究竟如何呢——」
寺月走向十助,接著從他的身邊經過。
他的目標是冰箱。
「……?」
十助驚訝地看著寺月打開冰箱。
冰箱內部的空間全部都是製冰室,五顏六色的冰淇淋有的包裝在袋子裡,有的凍在盆中,將整個冰箱塞得滿滿當當。
「……典助先生在外幾乎從不吃甜食。為什麼會對你的冰淇淋情有獨鍾呢,我對此很感興趣。」
「啊啊——」
十助微笑起來。
「理由很簡單。」
「為什麼?」
「因為我做的太好吃了呀。他吃過我的冰淇淋之後,覺得其他的甜食索然無味,再也無法入口了。」
十助確信無疑地這麼說道。純真的自豪在他的眼中閃耀。
「嚯——那可以讓我嘗一下嗎?」
「稍等片刻!」
十助從坐著的沙發上蹦起來,在冰箱深處翻出一個包裝袋。他用上準備好的各色道具,以幹練的動作舀下一勺來,又從擺放好的餐具中選出一個將冰淇淋盛入其中。接著在上面輕輕添上一片薄荷葉。
「好了,請用!」
十助加上了根勺子,將冰淇淋遞給寺月。手法十分嫻熟。
「多謝,容我品嘗一下。」
寺月——恐怕軌川典助過去也是這麼做的——坐在桌邊品味起冰淇淋。
他的臉上浮現出驚奇之色。
「這是……!」
他又吃了一口。
十助笑嘻嘻地看著寺月的反應。
「如何?這可是我的自信之作。」
「嗯,確實如你所說。這個味道我前所未見,非常棒。」
「嘿嘿。」
十助得意地擦了擦鼻子。
接著,寺月放下勺子呼了口氣,嘴角浮現出笑意。
他又一次不急不緩地環顧了一圈周圍的環境。
(這裡可謂是一座微型帝國,夢幻般的冰淇淋支配下的小小宇宙。軌川典助想必對這裡呵護備至,為這裡的壯大付出了不少心血。)
寺月再度舉起勺子送入口中,回味著口中擴散開來的刺激肉慾的甘甜與冷冽。
「這是典助先生中意的口味嗎?」
「誒?——啊,不是。這種對典助來說似乎刺激太強烈了。」
「——卻給了我品嘗嗎。為什麼?」
「感覺對你來說這種比較合適。」
「……確實符合我的口味,可是你是怎麼做出判斷的?」
「唔——」
十助露出困惑的表情,然後說起了莫名其妙的話。
「怎麼說呢,就是那種疼痛感。」
「……疼痛?什麼意思。」
「你啊。看著你,胸口這兒。」
十助咚咚地拍著比心窩稍微高出一點的位置。
「有種針扎一樣的輕輕刺痛的感覺。從這疼痛來看,我想你比較適合這種冰淇淋。典助也是,我每次都是針對他當時的疼痛種類來換著做不同冰淇淋的。」
「…………」
聽著十助的話語,戰慄感攀上寺月心頭。
「……也就是說,你能將人的喜好、將精神與肉體的指向性化為體感切身感受到嗎?」
「……複雜的東西我也弄不太懂,不過要說對冰淇淋的喜好的話我還是有自信的。不光是典助,你的喜好也被我猜到了吧?」
「……確實猜得不錯。」
寺月低下頭,目光落在冰淇淋上。
這東西現在已經不再是剛剛那僅止於好吃的食物了。現在冰淇淋在寺月眼中映出的形象,已經化為了「武器」。
他閉上眼睛,微微呼出一口氣。
(本來是為了處分掉分配給軌川典助的失敗作,以此充作跟統合機構合作的代價才來的,沒想到會碰上這等事——說不定,足以同世界開戰啊。)
他低聲喃喃著。
「誒?你在說什麼?」
十助沒聽清寺月那謎一般的話語。寺月睜開眼睛,望向十助。
「——冰淇淋還剩下不少吧?」
「當然了。」
「那就好……怎麼樣十助,你想不想讓自己的才能公諸於世?」
「誒?」
十助眨了眨眼睛。
「什麼意思?」
「你膚色的問題,想想辦法就能解決……矇混過去的辦法要多少有多少。有興趣用你的冰淇淋去征服世界嗎?」
「……你在耍我嗎?」
十助的表情稍微有點生氣。然而寺月十分平靜。
「不,我很認真。」
他對著十助微微張開雙手。
「總之先在我創辦的企業MCE內設一個速食部吧。你來成為這個部門的統治者。」
「……?」
十助啪嗒啪嗒地眨巴著眼睛,完全沒聽懂寺月在說些什麼。
……這便是軌川十助沒落的開端。
*
老子名叫沃克機長① ,通常被人叫做機長。這個故事的說書人。
你說這名字很怪?有啥不好的。老子沒來由地中意這個發音而已。雖說完全沒機長那個意思就是了。嘿嘿嘿。
好了——
對我們那魔術師來說,最初遇到的人類為寺月恭一郎,屬實幸運到了極點。寺月不僅在他原本會被不由分說殺害的情況下伸出援手,還為他發揮才能提供了場地。可與此同時,和寺月相遇這件事對魔術師來說,亦是深不見底的不幸。要問為何,寺月從本質上就沒有未來……他本人也深知這一點,性質就更惡劣了。
依老子所見,寺月自從最初就打定主意要背叛自己所屬的組織。沒有哪怕一丁點的忠誠心。也可說正是這個理由,才讓他那麼優秀。
正因為寺月的優秀,所以他在有關十助的報告上是那麼寫的:
「處分掉他很可惜。此人製作具備極強吸引力味道的才能對統合機構的極具利用價值。」
——云云。
「他生產出來的味道具備前所未見的特殊性,人腦通過味覺神經接受此類刺激後,可能會促使一直以來沉睡著的要素覺醒,產生嶄新的變化。」
——等等,諸如此類。反正實際上裡頭究竟有沒有這種能徹底改變一個人的危險成分,需要實驗來驗證,所以現階段無法下定論。儘管這說法近乎詭辯,不過想否定也找不到資料支撐。
他的方案還算是有理有據,得到了組織的採納。組織只要是能做的事什麼都會去干。不過也暗中安排了人手負責監視。
就這樣,軌川十助僥倖逃得一死,不過他本人自然對此一無所知。他也根本不明白自己乾的差事就是在人們身上埋設下「炸彈」。可謂是唯獨當事人被蒙在鼓裡。
寺月此人的惡劣之處,在於自始至終都不曾告訴十助半點關於他真實身份的信息。
這麼幹究竟是出於善意,還是惡意導致的結果呢,箇中緣由已經無從得知了。無論如何,一直蝸居在屋內的軌川十助,就這麼一無所知地被帶到了外頭——
*
「先在臉上抹上這東西。」
接過寺月遞過來的粉底和化妝套件,十助眨著眼睛。
「……特意準備的?」
「不,這是我自己平時拿來變裝用的。」
寺月微笑起來。
「嗯……?」
十助迷迷糊糊地按照寺月的指示掩蓋掉綠色的皮膚。他靈活的手指沒有出現失誤,完美地完成了化妝。
兩人離開洋館,坐進寺月的寶馬車。車內沒配司機。寺月明明家財萬貫,對開車這事卻親力親為。
「對了,你冰淇淋的味道。」
寺月對十助開口。
「在單獨應對每個人的情況下你的天才毋庸置疑,但要讓一群人接受的味道又如何呢?」
「什麼意思?」
「如果做不到,那就無法做成速食品。速食品必須得是統一的商品,即便可以分出不同的種類,也不可能實現調料那些微妙的差異。」
「唔嗯。」
十助點點頭。
「這樣啊。」
「做得到嗎?」
面對寺月的疑問,十助勾起嘴角。
「哼!」
他像是打心眼裡看不起人似地哼了一聲。
「無聊的問題。」
「也就是說?」
「合大家的胃口?沒那個必要。想讓所有人接受這種事再簡單不過。」
「嚯?怎麼做?」
寺月問道。十助唰地立起食指。
「稍微偷工減料下就行了。」
他自信滿滿地如此斷言。
……這就是軌川十助榮光的開端。
譯註①:Captain Walker,キャプテン·ウォーカー,出自1985年的電影瘋狂麥克斯3《Mad Max Beyond Thunderdome》。電影中有一群生存在封閉綠洲,生活狀態極為原始的小孩,他們視飛機殘骸的已行蹤不明的飛行員Captain Walker為神明與救世主,信仰著他,認為他終有一日會帶領部族前往明日之地(Tomorrow Land)。以及,該電影有首插曲名為《I ain't captain walker》。
2.
「唔嗯——還可以,我覺得不錯。」
試著嘗了一口冰淇淋,株式會社鈴邦糕點專務董事——木下繁,露出一臉為難的表情。
「怎麼樣,到能當商品流通的級別了嗎?」
MCE派遣過來的名叫景山的男人這麼說道。會議上列席的皆是鈴邦糕點的董事們,每個座位的前方都擺放有MCE帶來的冰淇淋。所有人都在無言地品嘗。
「唔,嗯,如何呢?」
木下吃完了冰淇淋,回答卻十分曖昧。他轉頭把問題丟給了另一個人。
「坂口常務你怎麼看?」
「呃……還行吧,冰淇淋本身沒什麼大問題。」
坂口的回答也含糊其辭。
「不過根據資料,相應地需要的成本不低啊。這部分問題你們打算怎麼解決?」
坂口的發言,讓場上的空氣一時舒緩下來。大家終於鬆開了緊閉的嘴巴。
「是啊,這是個問題。」
「顯然超過我們公司生產線的平均能力了,這塊的調整……」
「明白。有關成本方面的諸多問題,寺月交待說『超出部分的成本準備由這邊全權負擔』。」
景山回答。
「寺月會長?好吧,那我就放心了。不過對我們公司來說,這種形式的業務合作過去從未有過先例。」
木下的眼睛再度落到冰淇淋的器皿上,裡面已經空空如也。
「啊,還有多的,您感興趣的話還請盡情品嘗。」
景山馬上從保溫包里取出碟子湊向木下,為他放上又一份冰淇淋。
「……這群傢伙幾個意思啊!」
十助看著記錄下會議室景象的錄像,不滿地哼了一聲。
「一句好吃都沒說。搞什麼呢。」
錄像是由一旁放著的皮包里藏著的攝像頭偷偷摸摸錄製的,鈴邦糕點的董事們自然不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都被拍了下來。寺月說「拍下來讓他看看會很有趣」,所以景山才不得不干出偷拍這種事。
「沒辦法,畢竟這是工作,不是鬧著玩的。」
「話是這麼說——」
十助穿著高領的針織衫,戴著絲綢手套。之所以這幅打扮,當然是為了隱藏他綠色的皮膚。只有臉的部分靠化妝遮掩住了膚色。即便對於公司的人來說,他的真實身份也屬極密,所以他一直都保持著這幅裝扮。
景山嘆了口氣。他從屬於MCE的新事業開發科,突然被甩下一句「以後你就去做冰淇淋,這個人是商品內容的負責人」然後就把十助介紹給了他。現如今在不諳世事的十助手下東奔西跑,簡直苦不堪言。
「哦!那個出場了?」
十助的眼中閃閃發光,畫面正呈現著景山為木下端上第二個碟子的景象。
「啊……」
景山微微皺起眉頭。這之後發生了什麼他很清楚。他不希望十助看到接下來的事,因為那只會給十助提供更多趾高氣昂的資本。
然而把錄像展示給十助看是來自寺月的命令。他無權在中途掐斷。
畫面上映照出剛把冰淇淋放入口中便張口結舌,身體宛如凍結的木下。他正驚愕地瞪大眼睛。
「……這、這是。」
他說不出話來,整個人在巨大的衝擊下僵在那裡。
十助看著這一幕大聲笑了起來。
「哈哈!不折不扣的『爽翻』了啊,這大叔!」
「為什麼要那麼做?只給木下先生額外送上一份。」
「哎呀,因為只有那大叔我之前見過照片嘛,所以才知道他的喜好。那個人的痛苦,怎麼說呢,就像『嘎吱嘎吱』那種感覺。那種類型帶點酸味效果很好。」
「哈……」
十助這不成說明的說明令景山放棄了對自己困惑的探索,索性保持沉默。
歸根結底,原本就是十助自己選擇鈴邦糕點作為冰淇淋的生產商的。市場上現有的冰淇淋他每樣都要了一份品嘗,之後選出的就是鈴邦糕點。
他的評價是「基本功很紮實,不算出眾但技術很靠譜」。之後具體的業務合作工作都是景山他們負責的。十助只需要隨心所欲地下達指示即可。
(不過……要是讓這傢伙出席會議,只會把事情攪得一團糟吧。)
景山看著正拍著手喜不自勝的十助嘆了口氣。簡直跟個小孩一樣。
「看他那個表情!那個『我還要』的表情!哈哈!」
十助指著畫面大笑道。景山咳嗽一聲。
「……總之,對方需要進行正式的商討,回復恐怕得等一周之後。」
他剛說完,十助忽的把頭轉向景山。
「……一周之後?」
「是的,說是要等那麼長時間。」
「……為什麼?」
十助問話的表情嚴肅無比。
「就算你問我——」
「果然不行嗎?」
他的聲音顫抖起來,轉眼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果然,人家看不上冰淇淋這種東西嗎?」
他環抱著雙手抱住膝蓋,手臂近乎痙攣地顫抖著。
這架勢完全不像開玩笑。他是真的在害怕。
(……這傢伙,怎麼回事?)
明明剛才還那麼自信滿滿,怎麼轉頭就變成了這瑟瑟發抖的樣子?
「……不,留出一定時間屬於慣例,並不意味著他們打算拒絕。」
聽景山說完,十助用滿含懷疑的眼神緊緊盯著他。
「……是這樣嗎,他們會接受嗎?」
「以我個人感覺來說,呃,他們應該會接受的。」
「……是嗎,那就好。」
十助的臉上依舊掛著擔憂。景山一陣鬱悶,嘗試著改變話題。
「說起來,必須得招收點人手才行。再怎麼說也不可能光靠你一個人負擔起全部開發工作吧。有什麼目標嗎?」
「開發?……啊,是說製作冰淇淋嗎。」
十助搖了好幾下腦袋。
「這可不好說……究竟有沒有人做冰淇淋能達到和我一樣的水準呢。」
他一臉認真地說。大膽至極的發言,話語間卻
不帶傲慢與狂妄。他的口氣,只是在陳述著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然而這態度反而極端惹人反感。
「不用特意招和你一個水準的人,能協助你給你搭把手的員工總是有的吧。」
景山按捺著不耐煩說道。
「唔……」
也不知聽沒聽進去,十助環抱起雙手陷入了沉思。
「雖然不能說是目標,不過……」
「不過?」
「有個人,我想讓那個人嘗嘗我的冰淇淋。那個人好像也在做冰淇淋還是點心什麼的。」
「那個人是誰?」
「是個登過雜誌的人物。看到那人的照片時感受到的疼痛,非常有趣。名字我記得是叫……楠木玲吧。」
*
……如此這般,楠木玲在故事中登場了。
這時候她還只有二十一歲,年紀輕輕卻擔任起料理學校的講師。啊,自然不是打工那種。她是學校雇來裝點門面的的招牌之一。所以她儘管身為講師,一年裡實際教導的學生卻屈指可數。假借去外國研習的名義品嘗點心,或是打著學校的旗號在各種比賽中攫取優勝,這才是她的主要工作。她從十幾歲起便席捲各大點心競賽或是冰淇淋大賽,「天才」之名廣為流傳。她在校長款待客人的宴會上製作的甜點和蛋糕更是好評如潮。
所以景山等人試圖聯繫上楠木玲時,在料理學校那兒吃到了閉門羹。
「她是我們學校的寶貝,不會放她出去的。」
「別幹這種橫刀奪愛的事。」
……諸如此類,態度委實蠻橫。景山等人深知此路不通,對十助進諫道:
「對方油鹽不進啊,還是去找其他人吧。」
聽聞這消息,十助「唔——」地沉吟片刻,開口詢問。
「……知道楠木玲的住所吧?」
「呃,姑且算知道,讓MCE那邊調查過。不過照這情況,她本人也……」
「那乾脆。」
十助卻對景山的話置若罔聞,接著說道。
「把冰淇淋送上她家門口如何?」
他露出無比愉悅、不懷好意的冷笑……。
「哈……」
總而言之,景山等人在十助的命令下找了個帶冷凍服務的快遞,把十助做的冰淇淋直接送到了楠木玲的所在地。然後,若問結果如何——
*
「——真的是這兒嗎?」
楠木玲盯著站在她身邊的景山的臉。
「是、是的,應該。」
景山的表情很是困擾。
兩人現在正站在一棟傾頹坍塌、破爛不堪的廢棄大樓前。各處的窗戶都已碎裂,實在不像個能住人的地方,看上去完全就是片廢墟。
「你說做出那個冰淇淋的傢伙,就在這裡?」
玲穿著一身紫羅蘭色的連衣裙,戴著一頂大大的藏青色帽子,站著的模樣讓人莫名聯想到蘑菇。明明有張美人的臉,一臉不高興的表情卻讓她看起來像個正在耍小性子的小孩。
「呃,那個,他是個怪人,說是最好附近沒人。」
景山一邊用手帕擦拭著額頭淌出的汗水一邊回答。
「嗯。」
玲點了點頭,毫不膽怯地快步走入了大樓之中。
景山也急忙跟上。
一小時前玲十分唐突地找上他們的事務所對質。
「叫那個做冰淇淋的傢伙出來。」
她放話道。
「哈?」
「讓他出來。」
聽到他不在後,那就帶我過去——玲又以濃郁的命令口吻發號施令。景山不知如何是好,給十助打電話又打不通,不得已之下只好直接帶她過去。
「電梯能用嗎。」
「是、是的。」
「我不喜歡爬樓梯,會無謂地耗費體力。」
玲不論說什麼都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
「不用擔心,電力和燃氣都是通的……只不過因為這處房產原本是應該拆除的,所以沒有其他的居住者而已。」
景山按下電梯按鈕。
然而等待許久也不見電梯的影子,景山產生了不祥的預感。
「沒來呢。」
「……沒來啊。」
電梯顯示停在七層。那裡除了十助占領的地盤外別無他物。
「不等了,走樓梯。」
玲說著,快步走向樓梯的方向。
「誒?可、可是剛剛……」
「等待更讓人不快,還不如走上去。」
玲的聲音絲毫不顯焦躁,依然帶著那理所當然的口吻。
「哈,唉。」
景山也跟了上去。
在兩人離開十秒之後,電梯簡直如同算好了時間般開始下降。
雖然嘴上說著討厭步行,但玲的腳程十分迅速,景山累死累活才跟上她的步調。儘管幾乎是一路小跑上的七樓,玲卻神情淡然,呼吸平緩如故。
「真的是這兒嗎。」
她站在緊閉著的黑色門前,回過頭去詢問景山。
「沒、沒錯,我馬上叫他出來……」
就在景山將手伸向配備的門禁電話之時。
叮——兩人的背後一聲輕響。
顯而易見,那是從樓下升上來的電梯抵達這一樓層的提示音。
「…………」
兩人一起回頭望去。
只見電梯門以仿佛在說著「非常抱歉」般怯生生的動作緩緩打開,接著一個人從裡面躥了出來。
「——呀初次見面!我就知道您肯定會光臨寒舍的!」
看到對方的模樣,景山驚得目瞪口呆。要問為什麼,因為那裡站著個小丑。
小丑。
丑角。
只能如此形容。
眼睛周圍畫著大大的心形記號,整張臉被泛白的綠色完全覆蓋。這帶著透明感的膚色就化妝來說顯得過於富有光澤了,但鮮有人能看出這點。
「——軌、軌川先生?」
「嚇了一跳吧?哈哈!」
十助挺起胸哈哈大笑。
景山吃驚得說不出話來,但十助打招呼的對象本人——楠木玲,卻十分淡定。
「看來你就是軌川十助了。」
她淡淡地說,看起來對十助的打扮既不感興趣,也沒有為此迷惑。
「剛剛是你停下電梯的吧。」
「不錯的運動吧?要做出美味的點心,腰腿可是很重要的。」
「那個冰淇淋是怎麼做出來的?」
玲無視掉十助的發言,突兀地問道。
「啊,那個啊!」
十助環抱起雙手,沉吟了一下。
「也就是說,你是在美妙的冰淇淋的引導下來到此地的呢。」
「一點都不美妙,味道不過三流水準。」
聽到玲毫不猶豫的發言,十助啊呀一聲誇張地打了個趔趄。
玲無視掉十助的舉止。
「——但是那個冰淇淋很奇妙。究竟用了什麼?」
「嗯——唔,稍微加了點魔法呢。」
十助擺動著手掌。
「我可是魔法使哦。」
「不,你是個騙子。」
玲瞪著他。
「那裡面沒加砂糖,我從沒聽過這樣的冰淇淋。」
誒?景山也看向十助。送過去的冰淇淋他親口嘗過味道,非常甜,甜得要命。明明這麼甜,裡面卻沒用砂糖?
「能當減肥食品吃吧?」
十助微笑著說,玲卻搖了搖頭。
「卡路里比普通砂糖要高出太多,而且不易消化。倒不如說對健康有害。所以我才說你是個騙子,對於欺騙別人樂在其中。秘方是米吧。用了米發酵浸泡後的產物。再用鹽反襯加以強調,製造出甘甜的錯覺。但米是用什麼手段加工的?」
聽玲一口氣說完,十助再度微笑起來。
「……哎呀,果然所料不差,真虧你能看穿呢。」
「那麼,要來嘗嘗沒耍鬼把戲,正正經經做出來的冰淇淋嗎?」
十助為走入房間內的玲呈上各種冰淇淋,當然,依舊穿著那身小丑的裝扮。
玲一言不發地每種各嘗了一口。
景山提心弔膽地看著這一幕,玲沒什麼特別的反應,只是機械式地依次將各色冰淇淋送入口中。她的動作,令人難免擔心那樣是否真能品嘗出每一種冰淇淋的味道。
很快玲全部試吃過一遍,接著用銳利的目光緊緊盯著十助。
「……你腦袋正常嗎?」
「這可不好說。景山,你說我正常嗎?」
「呃,這個。」
景山吞吞吐吐,毫無底氣。然而玲全然無視了他們倆的漫才表演,繼續說了下去。
「每樣都要好幾萬日元,這種冰淇淋是要給誰吃?」
看來她嘗出了冰淇淋中使用的具體材料,並藉此計算出了花費的成本多少。
「給你吃呀。至少我是為此才做的這些。」
「想拿出去賣必須經過相當程度的修改。」
「嗯,好像是吧,這塊我不太懂啦。」
「哼,外行。」
玲嗤之以鼻。
「迄今為止只為有限的幾個人做過冰淇淋吧。」
「可我的冰淇淋不缺少種類變化啊,你剛吃到的不過是其中很少一部分而已。」
「所以說你太天真了。即便只做差不多的東西,只要能聚集來客人就能充作商品。光是種類豐富沒什麼可自豪的。絕大多數客人都分辨不出來細微的差異,試圖讓對方理解個中區別的這種想法,實在天真。」
「嗯哼,這就是所謂的面向大眾嗎。不過反正不論什麼客人,只要吃過一口我的冰淇淋,必定會為之沉醉的。」
「你以為只為吃到同一種冰淇淋而來的客人有多少?絕大多數人都只會牢牢認準自己鍾愛的口味。你冰淇淋的價格只會減少這類客人的數目。」
「哈哈,原來如此。」
十助老老實實地點著頭。
看著他的模樣,景山又一次吃了一驚。
(兩、兩個人相談甚歡……?)
迄今為止,從未有人能同十助聊天聊得如此投機。明明兩人說話間都對自己極端自負,卻沒吵起架來,反而正常地進行著對話。
怎麼形容呢……這兩人似乎意氣相投。
放著他們倆不管怕是會一直聊下去,於是景山畏畏縮縮地插嘴道。
「那、那個……楠木老師,您的意思是願意同我們合作了嗎?」
「我要先聽過一個問題的答案才能給出答案。」
玲的視線依舊牢牢釘在十助身上。
「給我的問題嗎?」
「還能有誰?」
玲看樣子完全沒將景山放在眼中。景山再度露出困擾的神色。
十助愉快地反問。
「好啊,是什麼問題?」
「你,是怎麼定義『美味』的。」
玲的問題,聽起來很是模糊。
「這個問題,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
她冷冰冰的態度令談話難以為繼,十助卻毫不遲疑地開口。
「唔,可是目前為止,即使我給出說明,除了恭一郎外也完全沒人能理解啊。」
「說說看。」
「疼痛。人類存在疼痛。刺激痛處的話會很不舒服,但也會覺得美味。你的疼痛不知為何一片茫然,很不分明呢。」
「疼痛?那種東西,怎麼判斷的?」
「胸口深處有種……一跳一跳的疼痛感,然後就理解了。」
「…………」
玲露出訝異的表情盯著十助。景山顯得坐立不安。
「……我,在迷茫?」
片刻之後,玲低低地問道。十助點了點頭。
「要麼是痛苦太過劇烈,要不然就是太遲鈍了,不知道是哪邊。」
光聽這句話簡直失禮至極,然而十助不帶一點嘲笑的意思,只是單純的告知。
「…………」
聽完他的話,玲終於將目光從十助身上移開。
「……哪邊都沒錯。」
她小聲說道。
十助「誒?」的一聲,瞪大了眼睛。
「以這種方式接受的人,你是第一個。」
「我比較與眾不同。」
她這麼說著,歪起嘴角微微露出笑容。
「大概,比你都與眾不同得多。」
「?……算了。那對你來說美味的標準又是什麼呢?」
十助反問道。可玲無視了十助,轉向景山的方向。
「MCE肯為僱傭我出什麼條件?」
「哈?——啊,呃,當然是竭盡所能。」
「比方說店鋪的形式方案,也能由我決定嗎?」
「啊——這……是的,一切悉聽尊便。」
「既然如此,那商標的圖案也可以由我提議吧?」
「哈、哈啊……您的想法是?」
景山在不祥預感的驅使下開口問道。這女人,該不會說出拿自己的臉當商標這種話吧,這樣的想法閃過他的腦海。
然而玲給出的回答與他所想不同,甚至比他預想的還荒謬得多。
「釘刑。」
「……哈?」
「釘刑。就是把人綁在十字架或者柱子上釘起來的那個刑罰。」
楠木玲,二十一歲。這位年輕的美人,天才料理人,專業糕點師,在決定味道時糾纏於內心的意象,是「死」的刑罰。
3.
「……釘刑?有夠前衛的呢。」
蟬之澤卓很好笑似地說道。
「是啊……」
景山擦拭著額頭的汗水,模稜兩可地點點頭。這裡是MCE本部的咖啡屋,周圍擠滿了人。MCE的各個部門都共用著這個咖啡廳,用來開些簡單的會議。
「叫什麼來著,玲?該說那孩子真是狠得下心呢,還是說做事天馬行空呢,嗚呼呼。」
蟬之澤是個設計師,也是冰淇淋事業部謀求發展所需的形象戰略②的顧問。他是個毋庸置疑正值壯年的男人,談吐卻女子氣十足。要說他是不是個人妖,至少他還是男人裝扮,而且也沒像十助一樣化妝打扮,也從未聽說他對男人求愛過。一直保持著單身,或許只是單純的自戀癖使然。
「那種事真行得通嗎?」
相比十助和玲,景山覺得同為怪人但懂得常識的蟬之澤打起交道來要輕鬆得多。
「唔,常識來說太亂來了呢。」
「就是說啊……」
景山嘆息道。
「可是那個女人就是咬定了這個條件不鬆口,不滿足就不肯合作。」
「不管她不行嗎?」
「軌川部長特別偏愛她……說什麼她正是不可或缺的人才。那人也是個麻煩人物,會長究竟從哪兒挖出這種人來的……」
「你也真是辛苦呢。攤上這工作,有沒有後悔呀?」
「事到如今說什麼都晚了。」
「啊哈哈,畢竟人生就像條沒有岔路的單行道。不過……冰淇淋配上釘刑,比手術台上的縫紉機還精彩呢③。」
蟬之澤偷笑起來。
「……不過意外的有趣也說不定,這種荒謬感或許能成為不錯的宣傳哦。」
「事情會那麼簡單嗎?很容易嚇跑客人,這樣子不行的吧?」
「反正不管什麼買賣一開始顧客都會保持距離觀望的。既然如此,何不在那些退縮不前的客人背後叫聲『哇啊!』嚇唬嚇唬他們呢?」
「這算什麼?這可不是鬼屋啊。」
景山苦著張臉,滿以為蟬之澤的發言只是個無聊的笑話,蟬之澤卻笑了起來。
「沒錯,正是『鬼屋』哦。」
他這麼說道。
*
……就這樣,我們那軌川十助的娛樂系統的大體方針就此決定。
流動攤販式的冰淇淋店本身隨處可見,沒什麼了不起的,但裝飾物統統都是妖魔鬼怪。當然,商標用了個吊在傾斜十字架般的東西上的小丑。周圍飄蕩著幽靈。還到處描繪著狼人,以及照著吸血鬼做出來的臉色蒼白的角色。當然了,這些玩意兒全都經過統一的設計,個個都搞成了可愛的卡通風格。但其中表達的意思簡直一目了然,總之就是「冰淇淋冰冰涼涼,恐懼也會讓人背後一涼」這種老掉牙的冷笑話。
聽完這個計劃,負責出資的寺月恭一郎只是笑笑說了句「幹得不錯」。幹得可真不錯啊這群混蛋。
他們剛入這一行,所以開頭店鋪的地盤都是從那些經營不善的超市和商城租來的。當然了,一開始根本沒什麼客人,大家都笑話說「什麼東西,蠢爆了」。雖然成本經過楠木玲的徹底調整,但冰淇淋的價格還是比其他店要高出一截,足以讓客人望而卻步了。
無計可施……只能等待著好奇的客人上門,指望著他們能心血來潮冒出嘗一口試試的想法,這就是他們面臨的狀況……。
*
「啊,宮下,看這邊。」
十七歲的竹田啟司在那家冰淇淋攤位前停下腳步。
「這是什麼呀?」
他的身邊,十六歲的宮下藤花正
用指尖戳著懸掛在門面上的可愛的幽靈模型。用鋼琴線掛住的模型在彈力的作用下搖來晃去。
「好怪哦。」
這兒雇的店員是個來打工的女高中生,她正用有些幽怨的目光盯著這兩個人。
「…………」
自己在這種根本沒什麼客人的店裡傻站著無所事事,這兩人卻表現得那麼親密。自己可是連男友都還沒有啊。
不過,這兩人看起來也不像是那種非常黏黏糊糊的關係。
「這個啊,是個叫蟬之澤的人設計的搭配。知道吧,那個大公司MCE里的。」
「不知道。」
「……是、是嗎。總之,去看看那個人的作品不會吃虧的——我的老師總跟我這麼說。」
「……學長的打工生活有夠充實的,真好呢。不過學長今年已經三年級了吧,升學考怎麼辦。真的不上大學嗎?」
「……這、這個,我也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哼。」
兩人的對話聽起來驢唇不對馬嘴。活該,別以為世間的事盡可以稱心如意,櫃檯後的女高中生只覺得內心一陣痛快。
「總、總而言之,嘗一下試試吧。」
「可是好貴啊。」
「當然是我請你了,前段時間打工的工資剛拿到手。」
「……那可真是太好了。」
「……宮下,你是不是生氣了?」
「完全沒有。」
兩人是以客人的身份來的,於是店員自然而然地擺出如指導手冊所寫般標準的清爽笑容。
「歡迎光臨!需要點什麼?」
她飛快地說。
「點哪個好?」
「我也不太清楚。那就……這個,巧克力薄荷。」
櫃檯後的店員略顯驚訝,對那位女性客人有了點改觀。直接點巧克力薄荷屬於相當內行的選擇。另外,巧克力薄荷在這家店裡屬於招牌產品之一,雖說還沒賣出去多少。
「那我要……酸奶冰淇淋。」
「規格普通的就可以了嗎?」
「嗯。」
「是用蛋筒裝,還是杯子呢?」
「蛋筒。」
「請用,謝謝惠顧!」
她將冰淇淋遞給兩人,一邊在內心期待著。
(給我大吃一驚吧……)
兩人漫不經心地舔了口冰淇淋,接著目瞪口呆。
「這、這是?」
竹田愣在那裡。
「太、太好吃了!」
「……真的,這冰淇淋怎麼回事?」
少女也吃了一驚。
哼哼,看店的少女在心中悄悄挺了挺胸。沒錯,我們店的味道可不是半吊子可比的。別看現在客人稀少,要不了幾天絕對會引發轟動的……!
那對男女又多點了三份冰淇淋,兩人舉止親昵地笑著一起吃完。但是店員看著剛剛氛圍稍顯緊繃的兩人能重歸於好,非但沒覺得生氣,反而覺得「真是太好了」。
(自家的冰淇淋能讓人幸福起來呢。)
她這麼想著,稍微有些自豪。要是店裡能不用這些妖魔鬼怪和標新立異的古怪玩意兒做裝飾,那就沒什麼可挑剔的了……。
那兩人帶著滿面笑容回去了。再沒有了其他客人。
「哈啊……」
店員輕輕嘆了口氣,無精打采地垂下腦袋。
可就在她抬起臉時,只見剛才那對情侶的少女中途停下腳步,望向她這邊。
她嚇了一跳。
倒不是看到了任何值得吃驚的事物,只是那個少女的眼神,給人一種特別的……猶如針扎般銳利的感覺。
「——確實很好吃……但似乎略微觸及了人的內心深處……」
那個少女低聲喃喃著,她的聲音與剛才別無二致,聽上去卻不知為何仿佛別人發出來的一樣。非但如此,給人的感覺甚至不似女聲。可若問究竟是怎樣的聲音,也只能用難以捉摸、曖昧不明來形容,就好似真真正正的妖魔鬼怪一般——
(什、什、什麼啊……?)
簡直宛如要同誰決出個生死般,對店投來充滿敵意的目光……
(怎麼回事……?!)
如果再多持續上那麼一小會兒,看店的少女恐怕會發出驚叫吧。但是,這目光只維持了短短一瞬。
「啊?怎麼了?」
男生看向少女。
「不,沒什麼。」
少女的神色恢復了原來的模樣,兩人就這樣離開了。
——隨著如同這兩人般不經意間嘗到冰淇淋的人們那兒傳出的評價,其他人也產生了「那我也去吃回看看」的想法,開始逐漸造訪店鋪。軌川十助的冰淇淋到底沒愧對那力壓其他同行的質量,正以滾雪球之勢不斷聚起擁躉。
「哎呀,經過人們的口耳相傳,口碑漸漸傳播開來了!」
聽到景山的報告,寺月恭一郎滿意地點點頭。
「畢竟有那種級別的味道,遲早能順利步入正軌的。」
「蟬之澤的設計也是,在被人們接受之後開始呈現出話題性的一面了。唉,真是擔心死我了。」
「那塊是那個才女的功勞吧?她和十助的相性如何,有沒有因為競爭意識出現過意見分歧?」
「沒有,兩個人似乎很合得來,簡直跟雙胞胎差不多。畢竟他們都把做糕點視為一切嘛,看上去相似得很。」
「原來如此……」
寺月苦笑起來。
「好吧,關係好那再好不過。不過也就僅限於現在了,反正……」
寺月說到一半,又生硬地咽下即將出口的話。
「哈?」
「……不,沒什麼。比起這個,我想現在和他們見個面。」
「好、好的,需要安排場地嗎?」
「不必,我過去他們那邊。」
「哈?可、可是。」
「反正他們又不是會因為我過去就嚇得縮成一團的人物,是吧?」
他輕笑著說。景山無力反駁,只得閉上嘴巴。
*
……以我沃克機長大爺慧眼之所見,看來寺月恭一郎在這個時候,已經對等待在自己面前的命運有了清晰的預感。
*
「你以為裝點用的配菜光是配色花里胡哨就行了嗎!」
十助大聲吼道。
「話是那麼說啦,可外觀也至關重要呢。」
對於他的話,蟬之澤仿佛事不關己般一臉淡定地說道。
開發新產品的廚房內,負責擺盤的蟬之澤和十助的意見出現了衝突。
一邊的楠木玲說著「怎樣都無所謂」,沒有站在任何一邊,做足了旁觀者的姿態。
「可是配色應該跟著味道給人的印象來才對!」
「顧客同樣追求著驚喜,意外性的演出也是重中之重呢。」
兩人互不相讓。
與此同時,玲正攪拌著金屬盆想做出新的冰淇淋試作品。她在爭吵聲的陪伴下嘗了一口,嘀咕著「是不是有點太濃了……」。
就在他們吵吵鬧鬧的時候,寺月恭一郎帶著景山到了。
「那、那個,大家。」
景山畏畏縮縮地出聲道,但誰都沒看他一眼。
「我、我說,那個——」
他拼命地努力著,然而毫無效果。就在他心驚膽戰起來的時候,寺月終於開了口。
「簡直跟廟會一樣啊。」
寺月笑著說道。所有人頓時吃了一驚,立馬轉向他的方向。
「——啊啊,恭一郎嗎。」
十助的口吻很是隨意。
「會長!您是特意趕過來的嗎?」
蟬之澤沒能掩飾住驚訝。
「嗯,聽說你們進展順利,就來參觀一下。」
寺月環視了一圈眾人。雖然他的表情還是和平時一樣,但嚴厲的視線令人不由心底發冷。只剩十助沒有反應。
「呀,楠木小姐,同您是初次見面呢。」
聽到寺月的話,玲態度含糊地點點頭。
「……幸會。」
她再如何目中無人,也不可能不知道寺月恭一郎。但下一句話也就只有她說得出來了。
「居然真的那麼英俊,照片沒經過加工呢。」
蟬之澤忍不住噗地噴了出來。景山面色發青。寺月卻面不改色。
「我可以把這句話理解成對我的誇獎嗎?」
他笑著回應。
「這可不好說。男人長得好看——這句話究竟算不算誇獎呢?」
她瞟了一眼十助。「也有這種人存在」的言外之
意簡直昭然若揭。
蟬之澤又一次噴了出來。十助不明所以,頭頂問號歪了歪頭。
「哈哈哈哈!哎呀,確實呢。」
寺月似乎對玲很是中意,心情大好地笑道。
之後五人到寺月現在住著的賓館內的餐廳吃飯。當然,他們坐的是特等席位。
「今天值此良機,就讓這裡的廚師長來體會一番戰慄的感受吧。一直都只有我一個人評價『好吃好吃』的,今夜可是有精通味道好壞的人物在。」
聽到寺月的話,服務員十分不以為然,於是刻意擺出一副恭敬至極的態度說著「請手下留情」低下頭去。
十助坐立難安,焦躁地四下張望。
「怎麼了?」
玲問道。十助皺起臉來。
「這兒是什麼地方?」
「什麼地方……餐廳啊。」
「真的是吃飯的地方嗎?」
他攤開雙手示意道。
餐廳裝潢十分奢華,古色古香的厚重橡木桌下鋪著軟軟的毛絨地毯,頂上還懸掛著枝形吊燈。
「什麼意思?」
「有種威嚴感。在這種地方吃飯會對神經造成額外的負擔,不利於消化吧。」
「……小孩嗎你。」
「什麼啊,我是認真的。」
這時寺月插話道。
「話說回來,這樣有這樣的好處。」
「為什麼?」
「因為會來這裡的人基本都是神經負擔不小的人,對他們來說,這點負擔沒什麼出奇的。」
「誒,那恭一郎也是這樣嗎?一直背負著壓力生活?」
這實在不是一句適合拿來對綜合企業體總帥講的台詞,但寺月沒有笑。
「正是如此。」
他用平淡的口吻回答道。一旁的景山面色忽紅忽白。
玲像是要打斷話題般開口。
「裝潢怎樣都無所謂。問題是味道,還有……」
「料理的擺盤。」
蟬之澤做出總結。玲瞪了他一眼。
「差不多吧。」
她點點頭。
「味道……」
十助依舊歪著頭,一臉的不明所以。
談笑間,料理的前菜端了上來。其他人很快動手吃了起來,唯有十助磨磨蹭蹭,刀叉用的笨拙無比。他盯著大家的舉動努力模仿,卻怎麼都難以上手。
「——啊呀!」
他怪叫著手一滑,小刀哐當一聲撞到了餐盤上。
周邊其他桌子的客人們紛紛將詫異的目光投向他,他本人卻毫不在意,自顧自地埋頭製造著噪音。他那聚精會神的態度,簡直像是在玩耍一樣。
景山尷尬得無地自容,玲一臉淡然,蟬之澤微微笑著,寺月則是開口問道。
「典助先生沒教過你這些餐具的使用方法嗎?」
「——哎,教是有教過啦,可我忘了。」
他費盡千辛萬苦終於將料理送入口中。蟬之澤啪啪啪地鼓起掌來。
「哎呀,漂亮!那麼,味道如何呢?」
「味道?——唔嗯,我也說不好。」
十助帶著糾結的表情回答。
「……典助先生是?」
玲問。
「啊啊,典助是……」
「軌川典助,十助的父親,已經過世了。」
十助正欲答話,卻被寺月打斷了。
「我也同他打過交道,是個不錯的男人。」
「嗯……?」
不知為何,玲臉上的疑惑仍未消解。此時此刻,她第一次在意起了十助的來歷。
之後料理依次呈上,十助粗魯地胡吃海塞,但有賴於寺月的威望,店員和其他客人誰也不敢正大光明地表露非議。
「……唔嗯,果然還是不懂。」
十助嘴裡填滿了焗烤海鱸餡餅,含糊不清地說。
「這些菜,算是好吃嗎。」
「味道算是不錯?」
玲靈巧地切下不多不少的一塊吃下,一邊說道。
「素材也很棒,保留了原有的風味。」
「……我不太理解,大概是因為不甜吧。」
十助的臉頰塞得滿滿當當,活像只猴子。
「你對專業之外的東西很不熟悉呢。」
「……唔嗯。」
十助依舊一副糾結不已的表情。
寺月凝視著苦惱的他,就仿佛在注視某種炫目的東西。很快用餐告一段落,他不緊不慢地開口道。
「那麼,蟬之澤。」
「是?」
蟬之澤聞聲抬起頭。
「現在的工作怎麼樣?」
「我正全身心地投入其中。」
這是他的真心話。對蟬之澤來說,這是項極具意義的工作。
「和其他工作相比呢?」
「已經很久沒碰到這麼充實的工作了。」
「是嗎……那麼,試試看全力以赴如何?」
寺月的口氣輕描淡寫,內里卻能感受到他社會立場帶來的沉重感。
豎著耳朵認真聆聽的玲皺起眉毛。
「……那樣或許也不錯。」
蟬之澤的回答十分曖昧。
「實際上,我在考慮將冰淇淋部門分割出MCE。」
寺月冷不丁地說。十助滿臉驚愕之色。
「恭一郎,這——」
「從MCE整體看來,冰淇淋部門與我的關聯密切得不自然。考慮到同其他部門的平衡,這部分還是獨立開來比較好。」
寺月無視了十助,繼續說道。
「我想,到時候恐怕必須得由蟬之澤你擔任新公司的董事。」
「……原來如此,您真是深謀遠慮呢。」
蟬之澤微笑道。
「請容我考慮一下。」
「拜託你了。」
「…………」
景山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這一幕。他早已從寺月那裡聽說過獨立的事情,也認為蟬之澤必定會接下這份責任。
玲只是一言不發。
顯而易見,一旦寺月的指示正式下達,她的立場也會改變。說得更直白一點,她很可能坐到企業高層的位置上。但玲的表情沒有顯出絲毫波動,只是靜靜地小口抿著放在眼前的咖啡。
「……所以說究竟怎麼一回事?」
唯有十助一臉摸不著頭腦的表情,顯然完全沒聽明白他們在說什麼。
「無關緊要的手續罷了。」
寺月終於望向他。
「……呼。」
十助不安地問。
「應該不是在說恭一郎你會消失,這之類的話題吧?」
這問題實在太過直白,其他人都不禁驚愕地望向他。
唯獨寺月本人面不改色。
「在說不管我在或不在都不會有所影響的事。」
他告訴十助。十助明顯鬆了口氣。
「什麼啊,那就留下來唄。恭一郎要是不在了,我會很寂寞的。」
他大大咧咧地說。
「我、我說,你——」
玲終於插入對話。
「會長的意思,是想放開我們的自主權——」
「我是不懂太複雜的事情啦,但我知道恭一郎給了我能幹活的地方。雖然我做的是給大家吃的冰淇淋,但果然還是最想做給恭一郎吃啊。」
他嘿嘿地笑著說。他那毫無心機的模樣,即便是玲都無法再說出下一句話。
「榮幸之至。」
寺月點點頭。
「對了!吶恭一郎,之後要不要到我那兒去啊。有秘藏的冰淇淋哦,要不要來嘗嘗看?」
「抱歉,待會兒還要辦點事。以後再找機會吧。」
「這樣啊……好可惜。」
十助的表情流露出真心實意的沮喪。
寺月溫柔地微笑著。
「我聽說最近會長又要開展新業務了……」
蟬之澤說著,想要緩和一下氣氛。
「嗯,之前建的大樓快完工了。我打算用這棟大樓,做點小小的事情。要是一切順利就好了。」
寺月浮現出帶著少許冷意,但換個角度來看也能解讀為無畏的笑容。那笑容唯有擁有莫大自信的人方才擁有,同時也能令人感受到相反的挑戰性的意味。那是個諸多要素摻雜混合而成的,複雜至極的笑容。
片刻之後宴會散場,在大堂酒廊前分別之際。
「真的,等傑作誕生我第一個送給你吃,好好期待哦。」
十助對寺月這麼說道
。
「嗯,我等著。」
寺月沉穩又隨和地點點頭,然後壓低了聲音。
「吶,十助。」
他對十助說。他們遠離了其他人,此時此地只有他們兩人在。
「怎麼了?」
十助大大咧咧地反問。
「對世界,你是怎麼想的?」
「怎麼想,是說……?」
「你是否有自信與世界戰鬥呢。」
寺月的表情嚴肅無比。
「什麼意思?說起來,最初碰面的時候你也說過這樣的話——如果說能讓這世界上的所有人都驚嘆『真好吃』的冰淇淋的話,我肯定遲早會做出來給你看看的。」
「原來如此——嗯,這樣就好。」
寺月鄭重其事地點點頭。
十助被他嚴肅的視線嚇得愣了愣,但很快又羞澀地嘿嘿笑了起來。
*
……這便是二人的訣別。寺月恭一郎在兩周之後,突然謎一般死去了。
譯註②:形象戰略,經營學用語。企業形象與商品評價掛鉤,形象與商品販售有很深的關聯。企業為構築起商品形象採取的一系列行動之原理,統稱為形象戰略。
譯註③:手術台上的縫紉機,出自法國詩人洛特雷阿蒙的長篇散文詩《馬爾多羅之歌》。這位詩人痴迷於極端的惡,詩歌內洋溢著褻神的反叛,對二十世紀的超現實主義流派產生了極大影響。文中的這段話正來自他最具代表性的節選「美妙宛如解剖台上一架縫紉機和一把雨傘的偶然相逢」。順帶一提,類似的表現手法被稱為デペイズマン(dépaysement),超現實主義的代表技法之一。意為將日常中的事物倒置於異質的環境之中,剝奪物品本身的實用性質,呈現出物與物間的奇異碰撞。
4.
古北園子原以為這次和過去一樣,不過是例行公事的兼做宣傳的取材而已。但造型師對她說:
「啊,那家店是真的很好吃哦!讓我對冰淇淋的看法都不一樣了!」
這讓她有點驚訝。
園子在兩年前以偶像身份出道,現如今名氣不溫不火,成天淨接些「日本全國美食紀行」或是「街頭偶遇的不錯小店」之類的類似於取材記者的工作。給人的印象很不起眼,所以也很少被叫去參加聯合演出。
「可是我一直都覺得冰淇淋有點太甜了。蛋糕之類也甜得我受不了。」
園子一邊接受著髮型護理一邊嘟噥著。
「就當是被騙了也行,去嘗嘗看嘛!不過希望你別太吃驚弄出NG喲。」
造型師笑嘻嘻地說。
今天的取材對象是最近好評如潮的冰淇淋店。似乎是過了試點期即將進行大規模的全國販售,覺得正好可以製造點話題性,所以才選擇了這家店。
園子在代步用的廂型車中化完妝,一下車,就看到店周圍守著許多客人。雖說是店鋪,但只是個流動攤販式的小小店面。和往常一樣,很多人叫著「是電視節目!」開始起鬨。
導演和店長正在交流,於是她去打了個招呼。
「早上好~!」
氣氛卻有些緊張。
「那樣的話,我們無法接受取材。」
「可這和說好的不一樣吧。」
「說話不算話的是你們那邊不是嗎?」
兩人正在爭吵。
「發生了什麼?」
園子問一邊的副導演。
「沒什麼,這家店的裝飾有點噁心,或者說恐怖風對吧。」
「這麼說來確實都是妖魔鬼怪呢。因為這個?」
「導演想圍繞著『為什麼這種詭異的裝飾會吸引客人呢?』這個主題展開,結果店員就生氣了。」
「這樣啊。」
「看樣子一時半會解決不了。」
副導演抱怨道。
「既然還要等,那就到時候再叫我吧。」
園子聳了聳肩離開現場,正打算返回廂型車。
途中,園子的目光被一個坐在路邊長椅上的小丑吸引了。那個小丑既沒有紅色的鼻頭也沒有大大的嘴唇,但穿著一身小丑服裝,淡綠色的臉,眼睛周圍描畫著星星的圖案。他的容貌端正精緻,看起來宛如一個人偶。
不知為何,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這邊,視線中隱約帶著疲憊。
園子總覺得自己無法放著他不管,於是走近他。
「你好呀!你也是那個冰淇淋店的人嗎?」
他的衣服上畫著和店一樣的圖案。
「嗯。差不多,算是有關人員吧。你是,啊啊,電視台的人嗎……我聽說了你們要來。」
小丑答道。但他的回答聽起來心不在焉,注意力似乎完全投注在店門口聚集著的人群那邊。
「打工嗎?很辛苦吧。」
「不,還行吧。不過要說辛苦,確實算得上辛苦也說不定。」
他用自暴自棄的口吻這麼說道。
「那個冰淇淋,為什麼大家會喜歡吃呢。」
「咦?——呃,難道不是因為好吃嗎?」
「覺得好吃嗎?」
他說話時的模樣,就好像對一切都無所謂了一樣。
「那個……實際上,我還沒嘗過。」
「誒,不是因為好吃才來取材的啊。」
他輕輕笑了笑。那笑容看起來真是寂寞,園子這麼想道。
「這樣啊……我感覺蘭姆葡萄應該比較適合你。」
「你懂這個?……可是我對味道太膩的有些……」
「是嗎,這可說不好……不過,美味是美味,但光是美味,或許什麼都成為不了。」
他夢囈般說道。
「你討厭冰淇淋嗎?」
這個問題令園子猶豫了一下。
「不,倒說不上討厭……不過說實話,太甜的東西我有點……」
聽著他平淡的口吻,園子終於把真心話說了出來。明明待會兒就要去做取材工作的。這樣是不是不太好?說完之後,她才隱約產生了一點這樣的想法。然而他絲毫不見動搖。
「原來如此……所以才是蘭姆葡萄啊。」
他低聲說。
「什麼意思?」
「因為你討厭甜的東西。所以——非常非常甜的食物才能戳中痛處。呼呼,和典助一個樣——」
他一個人喃喃著莫名其妙的話。儘管嘴裡說著意義不明的東西,感覺卻不像是個可怕的人。也許是他太過溫和的緣故。
「…………」
真是個奇怪的人,園子這麼想道。
「那邊為什麼在吵架?」
他的視線投向了正在爭論的導演和店員。
「啊啊,好像是這邊的安排和店裡的情況不太一致——」
「是嗎,那就這邊退一步吧。」
這麼說著,他站起身來。
「誒?」
園子還未反應過來,他就已經走向店員的方位,大聲打了個招呼。
「這、這是,社長!」
店長一時連聲音都變了調。
「不也挺好的嗎,就按他們說的來拍吧。」
聽著他的發言,園子瞪大眼睛。
(社、社長——)
那個小丑?
發生了什麼,園子完全無法理解。
「那麼,你就是軌川先生嗎?」
導演問,那個人——軌川十助——點了點頭。
「不論以什麼樣的風格拍攝都沒關係。只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是要讓那個人來吃吧?」
他指著園子。園子的身體微微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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