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節 飛機與特貨(2/2)
兩人一盤算,不由得驚呼起來:「至少100多億日元!」
「這就是了嘛,現在造一條大和艦才不過3-4億日元,保守點算5億,20條大和級扔進去了,還死了這麼多人。」山本五十六搖頭道,「如果這100億全部給海軍造軍艦,聯合艦隊馬上翻一倍——我們還用擔心南洋地區沒有艦隊協防麼?馬鹿們只有軍功帳,沒有經濟帳,可恨!可恨!」
4月28日,小林光秀見證了延安與華北方面軍最大的一筆貿易,價值150萬銀元,岡村寧次提供了豆戰車、89戰車、75山炮,另外還有12架91式戰鬥機和98式輕型轟炸機,延安方面驗收的人員表示滿意——這兩款飛機他們都是在實戰中見識過的,說明日本人還是有一點點誠意的。
當然延安的誠意也不小:150萬大洋的物資包括銀元、庫存的金銀首飾和大小黃魚、從以前抄家中收穫的部分古董、字畫、珠寶、玉器乃至人參,另外還包括一部分糧食和棉紗,這都在小林光秀預料之中,但最後一樣物資卻引起了他的強烈求知慾望——邊區特貨
「這是鴉片?」小林光秀問道,「這是政府繳獲的?」
陪同的幹部搖搖頭,壓低聲音道:「繳獲的早就賣完了,這是邊區農民種的……」
「種的……」小林光秀沉吟了半天,還是按捺住好奇心而沒問下去——他初來乍到,馬上打聽這種機密事情不符合要求,於是他明智地閉上了嘴。
陪同的就是延安的保衛幹部,他奉命向小林光秀透露這個機密:一來上級說了小林同志是自己的同志,沒有什麼好隱瞞的;二來這筆交易還要小林光秀參與,將來就洗脫一點;三來保衛部門也有通過透露這個秘密試探小林光秀的反應和態度,目前看來,表現還是很不錯的——適度的吃驚,以黨性和責任感為基礎的保密意識!
小林光秀經過好幾年的了解和調查,才明白邊區特貨的生存與發展。
1941年,在陝北立足數年的中共迎來了嚴重的生存危機:
第一是協款斷絕。皖南事變後,國共關係極度惡化,重慶當局停止了對中共的財政補貼「協款」——即按月發給八路軍的軍餉糧米。雖然重慶方面是按照八路軍3個師的編制來進行發放的,但因為邊區其他收入來源微薄,因此這筆協款在中共歲入中占支配地位。1940年占邊區財政收入高達73.54%,將近四分之三——不要理解為整個華北根據地的收入,只是說陝甘寧邊區。
第二是全面封鎖:在斷絕協款的同時,重慶還對陝甘寧邊區全面封鎖,試圖切斷邊區與外界聯繫。這對經濟主要靠外援、內部工業基礎薄弱的陝甘寧邊區來說,是致命威脅,外界的大眾物資運輸再也到不了延安,甚至於青年學生要到延安也要經過重重關卡,哪怕有人來也會滲入重慶當局的密探。
第三是日軍掃蕩:掃蕩壓縮了根據地,增加了軍費開支,更加劇了收支不平衡的問題。
於是中共決定發起「自力更生、豐衣足食」行動,最有名的就是八路軍359旅在南泥灣的墾荒。南泥灣在數十年前還是延安的一片原始森林,有野豬、野羊等出沒。開荒後森林消失,變成了田野。但南泥灣的土地,種植的不僅是莊稼,還有大片大片的罌粟花。
實際上種植鴉片在民國時代並不稀奇,北洋時期陝甘兩省罌粟種植面積分別占農田面積的90%和75%。這是陝北土地貧瘠,物產匱乏,民生艱難的環境特點決定的,鴉片煙苗價值高昂,農民出於利益衡量進行廣泛種植並不難理解。到邊區政府時期,對鴉片的管理其實超過以往任何時期。
但形勢比人強,危機的壓力逼迫中共必須尋求出路。1941年2月,邊區銀行宣布停止法幣流通,開始發行邊幣,當年就發行邊幣2300多萬。但邊幣發行缺乏雄厚的經濟後盾,發行後一年之中跌到只有原價的八分之一——意即超發7倍,考慮到法幣本身就處於長期貶值和超發的過程,實際上邊幣超發十倍以上。這不但引發了嚴重的通貨膨脹,還引發了政權危機,邊區的綏德、關中、隴東等地出現了拒絕使用邊幣現象。這是在經濟上對黨表示不信任。
這種通貨膨脹也也沒有將法幣擠出市場,到1942年底,法幣在邊區仍占有65.4%的份額,同年延安的小米價格以法幣論上漲129%。
1937年後,邊區農民的財政負擔主要是救國公糧。1940年,徵收9.7354萬石,人均負擔7升多,占年收穫量6.38%。而在1941年,徵收20.1617萬石,人均負擔14.8升,占年收穫量13.85%,相當於八分之一的收成要交公。除去還要交給地主的地租,這個壓力是很沉重的。同年陝西志丹縣就發生了多次搶糧事件。還發生了拒繳公糧的事件——這是政治上更大的問題。
大生產運動是一場政權自救運動。陝甘寧邊區政府專門成立生產委員會,制定和採取有效措施,擴大耕地面積,提高糧食產量,並號召種植經濟作物。但這種種植只能緩解經濟壓力,無力全面改變,更不能應付日益壯大的八路軍武裝,為尋求出路解決,有人提議開啟種植鴉片。
鴉片作為商品有幾大特徵:運輸方便,價格高,市場廣泛,山陝一帶尤其適合種植。此外還有關鍵的一點,鴉片是民國普遍流行的硬通貨。經過激烈的討論,現實壓倒一切,1941年中共下達種植令,轄區農民每戶栽種五至十畝鴉片。
方針很明確:對外銷售,對內禁菸。1941年底邊區成立禁菸督察局,後改為禁菸督察處,任弼時被任命為「鴉片問題專員」。
1945年1月15日的《謝覺哉日記》提到,「毛說我黨犯過兩次錯誤,一是長征時亂拿人民東西(不拿不得活),二是種某物(不種度不過難關)——缺乏仁政觀點的人,則認為這是直截有利的辦法,甚至發展到某貨內銷。」其中的某物、某貨,指的就是鴉片。
這些話在大多數人的回憶錄里都視而不見,因為這是需要隱晦的內容,但外國人就沒這麼多顧忌:1942年至1945年,蘇聯人弗拉基米洛夫以共產國際駐延安聯絡員兼塔斯社記者的身份在延安工作,與中共高層有過密切接觸,他寫下了《延安日記》,裡面直截了當地提到,「鴉片是當地貿易中最重要的一宗商品。」甚至還記載了任弼時轉述毛澤東的話,「毛澤東同志認為,種植、加工和出售鴉片不是件太好的事。可是在目前形勢下,鴉片要起打先鋒的、革命的作用,忽視這點就錯了。政治局一致支持中共中央主席的看法。」
「政治局討論了經濟困難問題,找出了一個相當別出心裁的辦法。政治局批准,加強發展『公營的鴉片生產與貿易』。同時決定,作為緊急措施,要在一年內為中央政府所轄各省的市場(叫作對外市場)至少提供一百二十萬兩鴉片。」
【譯者註:關於黨在特殊時期採取的特殊政策,我們始終強調不要孤立、靜止地看問題,要看是否有利於中國人民的整體,是否有利於中國革命的大局,是否有利於政權的穩固與發展,這三個有利於是判斷邊區政策的出發點和根本歸宿,如果按現行觀點,南泥灣墾荒還造成了環境改造與濕地破壞。講這些話的人都不懂得歷史唯物主義與辯證法。】
小林光秀素來有翻閱檔案,查找底稿的習慣,又懂的中國文字,所以他後來看到了「忻州鴉片檔案」:上面記載陝甘寧邊區和晉綏邊區開始大量種植鴉片——兩地氣候適合種植鴉片,在清代、民國都有種植鴉片的歷史。光晉綏邊區有河曲、保德、偏關、神池、寧武、五寨、平魯、朔縣、岢嵐等九處栽種鴉片。陝北分布更廣,除交通要道和接近國民政府地區外都有種植。
山西民歌也提到了當年種鴉片的事。《種洋菸》這曲民謠就提到:「過了大年是春天,家家戶戶種洋菸。十畝地來八畝田,留下兩畝種洋菸。」
另一首民歌《種洋菸》唱道,「青天蘭天紫圪蘭蘭的天,什麼人留下個種洋菸。」
鴉片貿易最開始是分散經營,後來集中統銷。負責鴉片統銷的主要是西北土產公司。土產公司是邊區各黨政軍機關的合資公司,1942年底成立,主要任務就是推銷鴉片,換取和掌握法幣和日常必需品。後來中共設立物資局,合併貿易局、土產公司等,全力展開鴉片推銷。
邊區政府收購鴉片後,在新華等化學工廠加工成熟鴉片,之後涉及到出售的問題。這一點邊區政府的態度是十分堅決的——鴉片在政策上絕對禁止內銷,兩大邊區種植的鴉片最後被售往國統區或日偽占領區。《延安日記》提到,「不管怎麼樣封鎖,特區同國民黨各省甚至還同日本占領區進行著活躍的貿易。從特區運出鹽、羊毛、家畜,近年來還有數量不斷增加的鴉片。」
冷冰冰的數字也顯示出鴉片的重要性:1943年中共從鴉片統銷獲利的規模為歲入的40.82%,填補了因重慶軍餉斷絕的空缺。
鴉片貿易中涉及隱秘,所以必須軍隊參與,而且還必須是正規軍參與——邊區負責內衛的警一旅、獨一旅、警三旅都做鴉片生意,除了生意以外,他們還要對私下種植並販賣的農民予以追究,最大限度地確保統購統銷落地——所有農戶收割鴉片之後並不能自由銷售,而是由政府設立煙站統購。因為關於等級和數量,還鬧出收購站與農民的糾紛,甚至還逼死過人——受了氣的農婦回去後把熬鴉片的水喝掉死了。【譯者註:極少數事件,且背景原因極其複雜,不能單純用收購糾紛來形容】
農戶種鴉片收割獲得在5兩以下免稅。5兩以上按累進稅計稅,比較典型的稅制如下:
1、每戶總產量滿五兩者徵收百分之十。
2、每戶總產量在五兩以上至十兩者徵收百分(之)十三。
3、每戶總產量在十兩以上至十五兩者徵收百分之十六。
4、每戶總產量在十五兩以上至二十兩者徵收百分之十九。
5、每戶總產量在二十兩以上至二十五兩者徵收百分之二十三。
6、每戶總產量在二十五兩以上至三十兩者徵收百分之二十六。
……
11、每戶總產量在四十兩以上者均征百分之三十五不再累進。
鴉片統購政策是冷酷的:農戶種鴉片也有任務,屬於政治攤派。如完不成任務,農戶得自己拿錢買鴉片,然後再上繳。出售鴉片後獲得的也不是硬通貨,而是執行易貨貿易,直接換回等價貨物,沿途設有嚴格的稽查崗位,需要有許可證才能放行。
檔案中有份《王子仁統購藥材通知》很耐人尋味,指出:1、各村農民到統購站出售藥材必須經過各村代表及工作團同志的討論該出售多少,解決生產中什麼困難,與組織生產結合起來,經過審查批准由村公所給予介紹證明才能來統購站出售,換取他在生產中必須資料(布花),如沒有證明介紹,私人不得攜帶藥材出售,違者查獲沒收。2、藥材價格,應依照布花糧主要的價決定……不使群眾吃虧。
這裡所說的藥材,就是歷史上常說的邊區特貨——鴉片!
依靠著特貨的供應,邊區度過了1941-1944的經濟難關,不但換回了大量物資和糧食,還帶來了武裝,單純批評這些特貨的毒害顯然有失公允——如果不允許這些毒害下去,那邊區就要餓死人了,與其部分人餓死,不如更多人分擔一點毒害,至少吸食點鴉片還不至於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