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節 談戀愛(2/2)
一開始蘇媛媛還害羞,不想在大庭廣眾下露臉,但小林光秀告訴對方:「有很多雙眼睛看著你我呢?你信不信,如果我們不出去一起逛逛,過兩天就會有人來旁敲側擊逼迫你……相反,你和我多出去走走,談談天,在人多的時候笑一笑,領導和首長們就會認為我們進展迅速,這不但能緩解壓力,還能幫助你進步。我們不但要聊天,還要去河邊坐著,甚至要去俱樂部跳舞——別告訴我燕京大學的高材生不會跳舞!我們要按照延安時代的標準迅速改造我們的生活方式和思想觀念,游離於集體之外不是被集體打上另類的標籤就是自我感覺孤寂而走向毀滅……」
小林光秀這套延安標準是意有所指的,在中共設計下,依照瑞金時代經驗,迅速建立了垂直的黨政機構和群眾團體,中共政令可以自中共中央、邊區黨委(西北局)、邊區政府一直下達到市、區、鄉黨組織,直至農村中的黨支部。邊區自衛軍在各區、鄉、村都有基層組織,他們不僅從事農業生產,還擔負起檢查路條、捉拿嫌疑分子的治安保衛任務。
延安三萬多幹部是一個特殊群體,具有高度組織性:分屬於不同機關和學校的這幾萬名幹部雖然生存在延安和邊區的環境中,卻自成體系,與延安的百姓基本不相往來,構成了一個十分獨特的中共幹部群體,這個群體在各自的機關、學校過著一種基本生活用品依賴於平均分配的供給制生活——這是小林光秀觀察後得出的結論。
中共幹部群體的獨特性首先在於他們絕大多數是中共黨員,具有鮮明的意識形態色彩;其次是他們都是「公家人」,執行供給制,每個人都有自已的伙食單位和標準,過一種軍事共產主義的生活,所以這裡兩人成家是談不上買菜燒飯、購物逛街的——這些東西組織上全給你安排好了,想多沒門,想少也不會,大家都有級別,不會亂了方寸,但私下裡調劑一下卻可以。
小林光秀級別是副旅級,級別不算低,又沒有家庭拖累,再加上他是日本人享受供應優惠,所以日子過得很寬裕,他甚至可以拿出一部分票據來換取布票,然後給蘇媛媛做一條連衣裙——這時候延安大家除早期帶過來的隨身物品之外,幾乎沒什麼私人財產,更談不上薪水,所以大家都是一模一樣的一貧如洗,他能送蘇媛媛一條裙子,已把後者感動得不行。
延安的物資文化雖然清苦,但精神文化卻非常豐富,整個延安現在幾乎成了一座學校城,用於安置從各個地方趕來的愛國青年,各類學校作為中共意識形態的訓練和傳播基地,起著重要作用。延安有馬列學院、中央黨校、陝北公學、抗大總校、中國女子大學、魯藝、澤東青年幹部學校、中央組織部訓練班、中央職工委員會訓練班、西北公學(棗園訓練班)、自然科學院、民族學院、軍事學院、炮兵學校、軍委機要學校、西北行政學院、新文字幹部學校等。這些學校不僅學時較短,課程設計也主要以思想訓練為主,大批青年知識分子來到延安後,馬上就發現自己置身於紅色理論的海洋。
中共在延安創辦了一批報刊,計有《新中華報》(1941年擴大為《解放日報》)、《解放》周刊、《共產黨人》、《八路軍軍政雜誌》、《中國青年》、《中國婦女》、《中國工人》、《中國文化》等。延安最大的出版單位解放社還出版了《馬恩叢書》等各種理論和政治宣傳讀物。1939年延安還辦起了俱樂部,迅速實現了交際舞的傳播,交際舞會、京劇晚會、大合唱、演出《日出》、《雷雨》,使延安革命斯巴達式的生活又增添了一種活潑、歡快的氣氛,等日軍的空襲也不來騷擾後,延安似乎已遠離戰時生活環境。
這些信息都以日記形式記錄在小林光秀的本子上,算是他搜集並了解延安情況的內容,就算被查到也無所謂,因為上面都是公開消息,談不上打探情報,蘇媛媛就看過他寫的日記和資料,還看了他的點評,並向上級進行了匯報,這不僅表明她蘇媛媛工作有「成效」,也說明小林光秀坦蕩無私、心裡沒鬼——她自己都沒有想到,小林光秀根本就不是一般意義上的間諜。這些延安認為不重要的信息,在小林光秀眼裡大有深意。
在俱樂部跳舞時,蘇媛媛低聲問道:「光秀,你不是說你是貧苦農民出身麼?後來又讀的是軍官學校,跳舞怎麼學會的?」
「我在近衛師團和參謀本部都待過,那裡可是萬花筒、大雜燴啊,什麼沒見過?學跳舞而言,不難!當然陸軍會跳舞的人不多,海軍更精通些,陸軍軍官更喜歡去花街買醉……」
「花街?」蘇媛媛一聽這名詞就知道不是什麼好地方,她又不是什麼也不懂的傻丫頭,那也是見識過北平城燈紅酒綠的,於是板起臉孔道,「你對我不老實,對黨不忠誠,你前面說你不好色,現在又說去花街……」
小林光秀尷尬地笑笑:「說句真話,我說我不去可能說比去更讓你不高興……」
「為什麼還有這種說法?」
「因為我很愛靜子,所以我從來都不去花街找藝伎,你是希望我去花街呢還是希望我忘不了太太呢?」
這話讓蘇媛媛很難接:雖然她知道小林光秀對靜子的感情,也認可這種忠誠,但現在兩人畢竟在「談戀愛」,說這種話煞風景,最後她嘆了口氣:「還是羨慕你太太啊……」
小林光秀嘆了口氣:「人生很多事身不由己啊……我當初在西伯利亞可從沒想到過今天。」
在延安「公家人」日常生活中,老幹部占據了極重要的位置。所謂「老幹部」,大多也只是二十八、九歲至三十多歲,他們一般都經歷過長征,現在擔負著各機關、學校的領導工作。1941年後,延安將許多高級幹部從各根據地調來延安參加整風學習,另外也帶有儲存、保養高級幹部的意圖。中共中央為了照顧擔負領導職務的老幹部,專門成立了中央保健委員會,為他們提供較好的物質與醫療服務。兩個主要醫院邊區醫院與中央醫院的服務對象也有差別,中央醫院主要為領導幹部及其家屬服務,間或也為經組織介紹的一般幹部治療。為照顧老幹部身體,1940年延安光華農場建成,裡面存養了一群從華北根據地遷來的荷蘭奶牛,享有特灶供應的老幹部每天都可享有鮮牛奶供應。
隨著抗戰初期延安的抗戰救亡氣氛慢慢轉變為日常生活的氣氛,延安「公家人」內部的關係也逐漸發生變化,不僅老幹部與新幹部之間存在著許多矛盾,即使老幹部間也是飛短流長。相比之下,延安青年知識分子之間的關係還比較親密,1940年後,三萬多「公家人」已在延安完全安定了下來,黨在思想上、行動上和生活上全面地照管著他們。此時延安與其他地方的交通已經中斷,除非經組織派遣和遣散,延安幹部已不能返回國統區或自行前往任何地區。
所以小林光秀的點評很一針見血——在這個高度組織化的社會,個人離開組織就意味著失去一切,雖然這個組織失去了個人的部分自由,但卻享有了各方面保障和安全。蘇媛媛和他固然可以對組織的安排表示不滿,但無力對抗整個組織的強大力量。
這種力量可以讓有限而稀少的物資供應迸發出巨大的能量,小林光秀就認為,如果日本也執行這套戰時共產主義體系,別的不敢說,現有陸海軍裝備至少能翻一倍。可日本能執行麼?不能!皇族、公卿、貴族、華族、高級軍官奢侈而鋪張的生活方式根本不可能得到運用,這也讓他更加理解了蘇聯蘊含的能量——蘇聯以落後於德國的工業體系和技術能力生產比德國更多的坦克和其他技術裝備,完全靠的就是這個體制,這是一個巨大的奧秘!
7月2日,蘇媛媛發現小林光秀的判斷見效了:她不但在行政級別上提升了一級,且負責的工作也減輕了很多壓力,更讓她感覺詫異的是,提拔她的理由不是因為她過去的努力工作,而是這段時間「改造、幫助」小林光秀見效巨大,胡喬木還鼓勵她再接再厲。
當天晚上,她去找小林光秀談這件事,後者聽後緩緩點了點頭,然後道:「媛媛,說句你可能不太愛聽的話——這是組織上在暗示我們兩個人可以儘快結婚了。」
蘇媛媛的眼淚又悄無聲息地流了下來,小林光秀摟住她的肩膀,輕輕為她擦去眼淚:「別哭,我們說好了的,我不會欺負你的……還有,你要記牢,為共產主義奮鬥終生可不是一句口號,什麼叫終生?組織給你安排了一切,反過來說,你個人的一切都是組織的!」
蘇媛媛如雷擊般地抬起頭,那一瞬間她仿佛感覺到小林光秀的黨性比她還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