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臣子的職責 第四章 救贖的短劍(2/2)
「這屍體出現,會對殿下有什麼影響嗎?」
「如果只是被埋起來的話那就什麼影響都沒有,沒事的。我們即使這樣子也是貴族大人啊,只要沒有證據只會以被懷疑告終。也能裝成被害者的樣子說是被人埋下了多餘的東西。」
「那我乾脆重新埋起來吧?」
「不,以防萬一繼續挖挖看吧。雖然我覺得如果是那傢伙,是不會留下證據的……」
杜克再次鏟開泥土。在左胸附近,響起「錚」的金屬碰撞聲。這不是撞上骨頭的聲音,所以他心想這次才真的是撞上小石塊嗎……但實際上卻是閃著鈍光的某物。
「這是……」
杜克放下鏟子,用戴著手套的手撥開泥土。那夾在骨頭裡的刀刃,是一柄短劍。說不定是刺進去後拔不出來,便放著不管了。
「梅爾迪大……人?」
一直沈默看著的梅爾迪開始發抖。唇縫中露出了「啊……」的聲音,以手掩面。我太天真了……他這樣自嘲道。
「是嗎,也是啊……那傢伙怎麼可能只是安安分分的把人殺掉啊。為了將來,故意留下證據了嗎……」
「……這把短劍出現,會對殿下有什麼樣的影響嗎?」
「古萊恩舒密特會無可救藥地沒落,殿下不得不修改現有的計劃。只是如此……啊——啊……真的,怎麼辦才好啊。」
如果現在在這裡和杜克一起藏起短劍,通往埋起遺體的犯人的線索就會消失。這裡有的只是一具不清楚身份的遺體。
只是出現一具遺體,只有疑惑而根本就不會被追究吧。古萊恩舒密特家會免於進一步的沒落,會一如蕾蒂想要捧起迪奧特爾,讓三大侯爵再次互相牽制的預定進行。
要包庇殺了兩個人的犯人嗎。還是應該揭露他呢。選擇權在他這雙手上。
「——哈哈,說起來啊,發現犯人,卻沒有會高興的人……這可真厲害啊。」
說不定會發展成這樣,對此梅爾迪早有覺悟。但事到如今他卻猶豫了起來。
(插圖頁)
正確的選擇,
和最好的選擇是不同的,現在梅爾迪切身體會到了這件事。
「有啊,有會高興的人。」
沈默地等待梅爾迪做出判斷的杜克,第一次說出了自己的意見。
梅爾迪睜圓眼睛,杜克對他補充說:「雖然並不確定」。他提著煤油燈,接近已成為白骨的屍體。從大腿骨和頭蓋骨等的形狀,可以得到這是成人還是小孩、是男是女之類的情報。這副白骨一定是成人男人的。
「他大概是有家人的吧。如果是五年前的事,說不定家人已經放棄了他還活著的希望。如果抱著,『哪怕只有遺體也好』的想法,大概就會覺得『總算是找到了』吧。」
家人現在仍在心痛地想著「他是怎麼了」。雖然知道他成了不歸人時會感到悲傷,但即使如此應該還是會覺得「找到他真是太好了」。
聽見杜克的話,梅爾迪低喃:「是嗎……」
「我已經做好交出親人的覺悟了。可是……我不認為對殿下而言,揭露真相會是好事。」
梅爾迪終於作出覺悟了。他想保護給予了自己目標,讓自己看見這個廣闊的世界的人的未來。為此,就需要有人去做見不得光的工作。
「……你就當作什麼也沒看到,先回去吧。我去藏起這把短劍。之後去和王立騎士團說我找到骨頭了。」
「您會被懷疑的。挖挖洞就找著白骨了。這可說服不了人。」
「多芬正在散步時很在意這裡,我心想是不是埋著金幣啊,就歡天喜地英勇地獨自偷偷挖起來了。會被當做是這麼一回事的。」
別擔心,因為我是貴族大人啊,梅爾迪像是放棄了般低喃。
做了對不起蕾蒂的事了。他口中說了要一起尋找真相,、卻將真相隱藏了起來。那麼,起碼直至死前都隱瞞下去吧。
「這樣真的好嗎?」
「就算是為了公主殿下也是呀……不,用錯詞了。是我想這樣做。」
我不想推託給別人,梅爾迪斷言道。
對話結束。梅爾迪為了拔起插在肋骨上的短劍而站起來。
那時,雖然無法馬上明白這是為什麼,但他感到有些耀眼。緩了一下才注意到是有光射進眼睛裡了。一開始以為是杜克的煤油燈,但光弱到只足矣照亮腳邊。難道是,當他這麼想時,腳邊傳來振動。這種輕快的振動和感覺是……因為有馬奔向了這邊。
「被發現了!?」
「不,我還沒和殿下……!」
怎麼辦!?杜克看向梅爾迪。如果真的想藏起這把短劍,那就不該由無法動彈的梅爾迪,而是由杜克一人騎馬去藏起來比較好。
但如果是只是有人路過,那安靜的躲在這裡就好。不如說胡亂行動引人注目,被路過的某人記下杜克在這裡,反而更棘手。
首先熄滅煤油燈的火焰,連忙讓馬匹移動到樹蔭下。梅爾迪也藏起來,窺視著傳來聲音的方向。看來馬匹果然是朝著這來的。他從馬蹄聲得知速度正在變慢。
當梅爾迪想要拜託杜克拿短劍走時,他發現跑來的並非王立騎士團也並非蕾蒂,而是自己的堂兄。
「迪奧特爾……!」
為什麼會在這裡,他雖然感到驚訝,但肯定是被蕾蒂發現,發生什麼事了吧。當頭腦聰明的人不是己方時,實在是棘手。「那麼」,他改變計劃。在這裡統一口徑比較好。
「——梅爾迪!?你在這裡幹什麼!?」
「冷靜下來!我只是找著了。沒打算說出去……!」
「夠了讓開!」
迪奧特爾從馬上下來,梅爾迪被他用力一推,僅是這樣便腳步蹣跚摔倒在地,腰部重重撞上地面。疼,當他這樣呻吟時,杜克便替他壓制住迪奧特爾。
「迪奧特爾大人,請聽我們說。我們沒打算把在這裡看見的事告訴別人……」
「你看見那把短劍了吧!?你打算告訴王立騎士團,那是我的……!」
「蠢材!!」
梅爾迪對著暴露了自己的所作所為的迪奧特爾大喊。
聽了迪奧特爾的話,杜克動搖了起來:「難道」,他看向梅爾迪。杜克心中的犯人像仍然停留在「埋了這屍體的是古萊恩舒密特家的某人」這一層。但因剛剛的對話,他察覺到迪奧特爾就是犯人。
——殺害馬迪亞斯·古萊恩舒密特的犯人,也打算殺死梅爾迪·古萊恩舒密特。——梅爾迪所包庇的人物是……
「難道……您,把親兄長……!?」
「杜克!已經夠了!拿短劍走!之後由我來想辦法解決!」
拜託了,被梅爾迪這樣懇求,杜克的視線僵硬地從梅爾迪身上移開。
雖然在動搖,杜克仍打算服從梅爾迪。但掙扎的迪奧特爾很是麻煩。比起用語言讓他冷靜,乾脆讓他暈過去不是更好嗎,當他這樣心想時,視野邊緣映入新的光芒。是煤油燈的光,當他注意到時,也發現了那燈不止一盞。
糟了,當杜克和梅爾迪這樣想時,已經太遲了,他們的身影已經進入對方的視野中了吧。
「杜克!」
因蕾蒂的叫聲,梅爾迪低喃:「糟透了」,仰望夜空。
自己的決斷太晚了。來不及銷毀證據了。
「你們……在這裡……不,事情我之後再問。首先要拘捕迪奧特爾。」
看見附近被挖出的地洞,蕾蒂察覺到了不少事情了吧。為了和平解決,她故意不去觸碰這件事,而是先讓迪奧特爾閉嘴。
「停手!不是的!那把短劍不是我的!」
「……可惡!」
明明如果保持沈默還是有辦法搞定的,梅爾迪瘋狂撓頭。這下子就沒救了,當他放棄一切時……煤油燈的燈光變得扭曲,他失去了意識。
當梅爾迪醒過來時已經身處王宮,躺在了床上。眨了兩、三次眼後,他慢慢坐起來,便看見蕾蒂也在。
被她用擔心的口吻問他「沒事吧?」,他便出聲說「沒事」。聲音很沙啞,她便給了他一杯水,梅爾迪一邊慢慢地喝,一邊簡單的整理了一下昨晚發生的事。
「迪奧特爾呢?」
「……王立騎士團正在審問。聽說尚在了解情況的階段,我們不能同席……我從沃哈尼斯聽說,他把有關五年前事件的事全部說出來了。」
「明明如果殿下或您身邊的某人可以同席,就能夠命令他暫時閉嘴了。」
五年前的事件即將被揭露。但蕾蒂尚不知道全情。
「如果你能說話,我想聽你說說五年前的事件呢。」
「那麼,讓從哪裡說起呢……從我猜測主犯並非迪奧特爾,而是芝諾這裡開始吧。」
不過會省略一部分,梅爾迪這樣說完,開始解釋他調查後知道了什麼事。
「有關偽裝離奇死亡的事,殿下也已經發現了吧?」
「不只是我,古多殿下也是哦。雖然他好像是懷疑陛下,所以保持沈默了。」
「……啊啊,陛下嗎。我也想過可能公主殿下……身後的國王陛下就是犯人,想的事情差不多啊。」
不愧是他啊,梅爾迪稱讚古多。
「首先,我認為譯諾在最初是沒打算殺害馬迪亞斯的。起因……恐怕是,迪奧特爾把馬迪亞斯從古萊恩舒密特宅邸內高塔的窗子推下去吧。第二個數字225是那座塔的高度。」
梅爾迪一邊和多芬散步,一邊尋找足以把人推下殺害的高處。有幾個推測出的地點,其中一個就是那裡。
「所以杜克先一步發現了呀。那個人,對有關王宮和王都的事,可是詳細得讓人難以置信。」
「順帶一提,您發現了一開始的數字的意思了嗎?」
「銀幣的數量。是指芝諾的事吧。」
「是的……之後回到正題。」
到這為止,梅爾迪也是猜測的成分居多。有很多事不問迪奧特爾就不會知道。
「為什麼殺了他,這種事就略過。事件本身大概是他沒有預料的。說不定是意外。芝諾知道馬迪亞斯死了,便重新籌劃了今後的事。」
被芝諾拉攏的馬迪亞斯死了。這下子第一公主蕾蒂絲雅會選擇新的未婚夫吧。在馬迪亞斯死去那一刻,芝諾就已經失去能夠揚名索魯威爾國的好機會了。
「但芝諾並不是一個摔倒了後只會爬起來的傢伙。借包庇殺害馬迪亞斯的迪奧特爾一事,他打算賣人情給會代替過世的兄長成為三大侯爵之一的那傢伙。做隱匿工作的原因單純只是這樣。」
「芝諾包庇他的證據呢?」
「那就僅僅只是推測了。能夠火燒眉毛的情況下想到那種事的,只有那傢伙了……就是這點吧。如果是有計劃地殺害,會有更多方法吧?這才正該用上像我那時般的毒殺,之類的。」
「對呢」,梅
爾迪得到蕾蒂的同意,便繼續說下去。
「此時出現的,就是另一個被害者。譯諾是早在馬迪亞斯死前就已殺了另一個被害者,還是在此之後殺的……這事大概不問迪奧特爾是不會知道的。另一個被害者,是那時譯諾想先解決掉的人……或是對離開索魯威爾國的譯諾來說已經不需要的人。大概是同伴吧。」
那天晚上,另一個被害者被譯諾叫出來,相信他說的像是「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告訴你」這種隨便的謊話,當來到王宮的涼頂屋頂時被他殺害。只要砍脖子就會有相當多的血飛濺出來。以此裝成是跌死的血花。之後芝諾……最後就用上了迪奧特爾的短劍。
「和屍體一起被埋起來的,是那件意外之後迪奧特爾說不見了而引起騷動、用上古萊恩舒密特家的紋章為裝飾的短創。記得的人大概不只有我……才對吧……我覺得有挺多人記得那件事。」
要是真的弄丟了那把短劍,那藉口要多少有多少。但現在卻又出現了。
「短劍是芝諾為了威脅迪奧特爾而特意用上的。用這個給予最後一擊卻拔不出來了,沒辦法,就這樣埋起來吧……因為我救了您了,請在將來某一天報恩吧。大概是這種感覺吧。」
譯諾確切地留下了讓迪奧特爾成為犯人的證據。他是想著哪天有機會時就用上吧。況且即使被發現了,也完全不會對離開了索魯威爾國的譯諾構成威脅。
「……特意做出這種誇張的離奇死亡事件,是為了什麼?」
「是為了不讓迪奧特爾忘記啊。奇異又讓人感覺不舒服的離奇死亡事件是絕對會留在人的記憶中的。迪奧特爾任何時候都在恐懼真相會被揭露……芝諾以『不要忘記我賣了你一個人情』這種最差勁的方法,一直束縛著迪奧特爾。」
「不僅如此「,梅爾迪繼續說。
「四周沒有高的建築物的地方,不只是東邊的涼亭。明明如此卻故意選了王宮這個地方,是為了應付在像古多殿下這種聰慧的人注意到造成離奇死亡的方法時的對策……如果能夠看穿離奇死亡的偽裝,就會尋找事件在王宮內發生的意義。懷疑陛下會不會就是犯人,正因其聰慧,才會在彼時就放棄思考下去。」
誇張的離奇死亡事件是為了束縛迪奧特爾。選擇王宮這個地方是為了讓人視線投向偽造的犯人肖像圖。
那一天晚上,芝諾考慮到這個地步、做好對策才離開索魯威爾國。
雖然結果是揭露了真相,但那是因為迪奧特爾焦急起來,給予梅爾迪和蕾蒂等人線索。原本再次調查離奇死亡事件時走進死胡同,這個可能性是更高的。
「……迪奧特爾的毒,說不定是譯諾給他的。我不認為迪奧特爾能夠弄到手。」
從五年前起就一直拿著,想丟又無法丟掉吧,梅爾迪苦笑道。
「迪奧特爾為什麼會想殺了你?」
「只是偶然。我在那傢伙面前不小心說漏嘴了……一不留神,說了可能可以找到殺害馬迪亞斯的犯人。迪奧特爾好像是誤會他被我威脅了。明明那個時候,我還什麼都沒發現啊。」
對反應過度的迪奧特爾,梅爾迪那時才開始懷疑他心想「難道是他」。之後就為了確保證據而四處奔走……結果在獵狐中被毒箭襲擊了。
「殿下是什麼時候發現是迪奧特爾的?」
這次換梅爾迪詢問,蕾蒂說:「對呢……」,想著應該從哪說起。
「……能夠參加獵狐,讓你服下第二次的毒,奪去你的日記,能夠辦到的人是很有限的。當我心想『難道是他』的時候,他就跳進我在舞會上設下的陷阱里了。我之前捉到了一次想要殺害你的迪奧特爾。」
「是嗎……彼此,都失敗了啊……」
被揭露的真相,是弟弟下手弒兄。以及為了隱匿工作而被殺的另一個犧牲者。「糟透了」這個詞,一定是該用在現在這種情況吧。
「——迪奧特爾,會怎麼樣?」
梅爾迪問蕾蒂他現在最在意的事。
從他失去意識直到醒過來的期間,應該有很多進展和發現的事吧。
「迪奧特爾……和另一個被害者的殺害事件有關的事,因為有短劍作證據,應該已經是板上釘釘了吧。但殺害馬迪亞斯的證據,現階段仍什麼都沒有。加上當時的迪奧特爾只是孩子。我想,只要迪奧特爾對王立騎士團的調查不作任何回答,使用古萊恩舒密特侯爵家的權力,就能以廢嫡和幽禁收場。」
「如果迪奧特爾蠢得向王立騎士團坦白了一切呢?」
「……也不會有多大改變。不管迪奧特爾說了多少話,證據都只有短劍。但古萊恩舒密特家會變得很麻煩吧。」
對外,會編出一份合情合理的解釋吧。
迪奧特爾嫉妒穿上諾茲爾斯公外套的梅爾迪,為了稍微威脅他而射了毒箭。沒打算死殺他。
儘管被牽扯到五年前的某件殺害事件中,但當時他是孩子,是主犯做了所有的事。
他完全和殺害馬迪亞斯一事無關。
因此,他不能繼承古萊恩舒密特家,將以被幽禁一生。現古萊恩舒密特侯爵會退位,讓出爵位給弟弟。
這樣事件就能就此結束吧。但羅恩斯坦因侯爵家和奧伊蘭貝爾格侯爵家會抓著這個好機會攻擊古萊恩舒密特侯爵家。以迪奧特爾說出了一切為材料,向國王要求剝奪其爵位……
「殿下,我做了多餘的事……真的、真的非常抱歉……!」
「不,我也想知道真相。你沒有做錯。」
「但為了這個國家,您之前期望著古萊恩舒密特侯爵家的復興!!!」
「我的確有期望……但我會再次考慮其他方法的。僅此而已哦。」
蕾蒂向梅爾迪微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躺下比較好哦。現在已經,何止是早上,已是黃昏了啦。」
梅爾迪終於看向窗口。那處已被夕陽染紅,告訴他沈睡了多久。
「吃下藥,養好身體吧。要是再知道了什麼事,會向你報告的。」
蕾蒂站起來,從房間走出去。拜託等在走廊上的阿斯翠德去換班。阿斯翠德雖然對自己做什麼表情比較好感到困惑,仍是聽從蕾蒂的命令走進房間。
(那麼,我該怎麼辦呢……)
即使她什麼都不做,事情都會在預想範圍內安頓下來吧。古萊恩舒密特家和蕾蒂並沒有深厚的聯繫。即使迪奧特爾被問罪,現階段也沒有任何會使她苦惱的事。
(……雖然不至於會剝奪爵位,但這下子就確定會進一步沒落呢)
既然確定了,那麼不胡亂出手比較好。和梅爾迪也保持距離比較好吧。可以做的,也只有讓梅爾迪到諾茲爾斯公國留學這種事了嗎……
「方法……雖然仍有另外一個,但要不要這麼做呢。」
但往往在這種時候能做出的選擇,也只有一個。
這裡是「諸王的會議室」。在鋪滿整個房間的地毯上,眾神的故事被金絲線繡出的稻穗圍繞。天花板垂下木質的大吊燈,地毯上是古雅美麗又堅實的槲樹桌子。用同一種木材造成的椅子上到處都刻著裝飾,椅背上的鏤空雕刻是獨一無二的藝術品。
蕾蒂一直是通過作夢的形式到訪這個聚集著諸位騎士王轉生者的房間。看來她還沒有改掉當感到不安時會不由地逃到這裡的習慣。
「……王牌,嗎。正是如此呢。」
沒想到居然可能會以這種形式達成最初的目的,蕾蒂嘆氣。
雖然覺得這樣很沒規矩,她仍是撐著臉頰低下頭。漂亮的金髮輕盈地瀉下,遮掩住她的表情。
她垂下眼睛,考慮現實中發生的事時,忽然感覺到了空氣的波動。
「哎呀,看來蕾蒂絲雅女王正面臨著相當艱難的決斷啊。」
「卡爾海因茲王……貴安。」
蕾蒂抬起頭,以讓人懷疑她是不是在笑的程度的笑容打招呼。對來這裡的王粉飾太平也沒意義。因此她以自暴自棄的心情,告訴他自己現在起要走進墳墓了。
「我說……卡爾海因茲王在結婚前是怎樣的心情呢?」
內政王卡爾海因茲是蕾蒂的曾祖父。因為是時代相近的王,資料也有很多,她也從傳聞中聽說了很多關於他的事。
他的第一任妻子,是古萊恩舒密特家的長女。她雖身為女性,卻非常聰慧,在暗處出色地輔佐著卡爾海因茲王。如果是男性,大概能爬到宰相或是軍師這種地位吧。
被王作為妻子珍視、同時也深受臣子信賴的她,在結婚十年後卻不知為何拋棄丈夫,逃離了王宮。
「在我五歲的時候,被人介紹說這是我的未婚妻。之後就一直因為她是未來會成為我妻子的女性而珍視她。結婚前也一樣。像是在按計劃進行一樣,心想今後也要好好對她。」
結婚
前就已經是家人了,卡爾海因茲平靜地告訴她。
「她也是同樣的心情吧。我們是家人。卻無法墮入愛河。我大概是覺得那樣子也挺好的吧。但她卻並不是這樣……僅此而已。」
卡爾海因茲因妻子逃跑而感到寂寞。但那是猶如目送姐姐結婚的弟弟、祝福妹妹結婚的兄長般的那種心情吧。在周圍的人的憤然當中,只有他一人一直冷靜地繼續處理國政。
「你不想談戀愛嗎?」
「雖然感興趣,但因為這不是我想做就能夠做到的事啊。」
對呢,蕾蒂點頭,想起卡爾海因茲今後的事。他數年之後就會和第二名妻子相遇。她是王宮的女官,是個溫柔又美麗的人。他們順其自然的開始了戀愛,卡爾海因茲不顧周遭的反對迎她作第二任王妃,建立起了溫暖的家庭。
最初的婚姻沒順利進展的前例,現在就在蕾蒂眼前。是因對此是感到不安而躊躇,還是當作這意味著任何人都不知道事情會如何發展而前進,都取決於她自己。
「蕾蒂絲雅女王沒有戀愛的故事嗎?」
「關於我決定要結婚的對象,如果被問到是不是我喜好的類型,就是後者。雖然似和他下棋很愉快,但除此以外的事都不太合得來呢。」
「據書上所說,即使不是喜好的類型也能夠談戀愛,你說呢。」
「總之先親身體驗一下所謂的新婚生活,再來談感想吧。」
差不多該回去了,蕾蒂下定了決心。和卡爾海因茲說過話,感覺輕鬆了。
回到現實之後,她一定能夠以身為下任女王的姿態,告訴「他」自己的決意吧。
蕾蒂醒來後便更衣,去往梅爾迪的房間。她想著如果他還在睡就明天早上再說吧,總之先輕輕敲門試試看。
「……是誰?」
他似乎醒著。蕾蒂出聲說「是我呀」,等待對方的反應。
「呃——……我穿著睡衣,可以嗎?」
「可以呀。不管是醒著還是睡著,都不會讓我對你的印象有所改變的。」
蕾蒂這麼說著,打開房門進去。「多少還是會有點影響的啊」,梅爾迪這樣說著的同時,雙手在努力的和自己翹起的頭髮奮鬥。
「睡不著嗎?」
時鐘馬上就要指向零點了。但梅爾迪的聲音里不但沒有倦意,反而十分清醒。
「畢竟睡太多了……那個,難道,有什麼事有進展了?」
「迪奧特爾似乎重複了好幾次,說他殺死了馬迪亞斯。雖然為了家族而保持了沈默,但背負弒兄之罪而活一直以來都很辛苦……好像是這樣。」
「……是、嗎。那傢伙是正常人,啊。」
已經無法為了古萊恩舒密特家而沈默。那才是正常人的想法。梅爾迪無法怪責迪奧特爾。對曾一度決斷要隱瞞那事件到底的梅爾迪而言,甚至會有點羨慕期望保持正常的迪奧特爾。
「不管他作出怎樣的證言,最終都會以同一個結局收場。然而……」
「如果他沈默,就能夠避免古萊恩舒密特家進一步沒落了。」
「對啊。可是,如果讓古萊恩舒密特家沒落,我和國家都會苦惱的。」
聽到蕾蒂明確地這樣說,梅爾迪垂頭喪氣的低喃「都怪我」。
「可是,仍然有復興古萊恩舒密特家的方法啊。」
「……在那個家中,最有才能的是馬迪亞斯,第二就是迪奧特爾。要是其他堂兄繼承爵位,『不功不過』這種程度就是極限了啊。」
「你還真是拘泥於正面途徑呢。還有其他的吧,其他輕而易舉的方法。」
想想看吧,蕾蒂催促梅爾迪。
「請等一等。您說……正面途徑以外的……」
不由得暴露出平時的習慣,梅爾迪發出「唔——」地聲音陷入沈思。是指讓自己出任王立騎士團團長這回事麼。但那是不可能的,他在心中默默否決了。
「梅爾迪·古萊恩舒密特。」
不等待苦惱的梅爾迪反應過來,蕾蒂叫了他的名字。那凜然的聲音,使他不由挺直了背脊。
這是王的聲音,梅爾迪心中震撼不已。
「我以將成為第二十一代國王蕾蒂絲雅·L·克魯賽爾之名下令。」
在昏暗的房間中,蕾蒂周身看上去就像在發光。明明沒有風,金髮卻輕盈地飄起,帶著猶如珍珠的光澤。
說不定是因為從窗簾間隙中射進來的些微月光,才讓他產生了這種感覺。她看上去就是如此神聖。
「——和我,結婚吧。」
強有力得使人無法違逆的聲音向梅爾迪襲來。
「作為王婿傾盡全力復興古萊恩舒密特家。這就是你的職責。」
在最初,為了復興古萊恩舒密特家,現任國王想讓第一公主蕾蒂絲雅和古萊恩舒密特家的嫡子馬迪亞斯訂下婚約。現在只是把對象改為梅爾迪而已。就只是這種程度的事。
和已經做好覺悟的蕾蒂不同,梅爾迪出神地仰視蕾蒂。
看來他是驚訝過頭,什麼也思考不了了。
「……請讓我,考慮一晚。」
那時蕾蒂說過的話,這次換梅爾迪說了出來。
蕾蒂說那就請你儘快哦,之後悄聲離開房間。同時她在心中確信答案早已決定好了。
在蕾蒂出去後,梅爾迪透過窗子向外眺望。
她對自己說了什麼、向自己尋求什麼,他非常明白,甚至明白過頭了。即使如此,還是花了點時間去做決定。
梅爾迪穿著睡衣下床,探向走廊。那裡有阿斯翠德在,他心想正好,向他搭話。
「隨便借你一件衣服給我。大件的。」
「平時穿的應該就行。請等一下。」
阿斯翠德基本上不會深入思考。因為被梅爾杜拜託了,所以就借給他衣服。不會去問為什麼。梅爾迪現在很感謝他這點。
換上為他拿來的衣服,他拜託阿斯翠德去王立騎士團兵營。迪奧特爾應該在那裡的一間樸素的房間中被看守著才對。
「和迪奧特爾會面這種事能做到吧?」
「是可以,但我想會面時會需要見證人。我和梅爾迪大人關係好,所以大概不能讓我來做……這樣沒問題嗎?」
「可以啊。我只是想和他說點話。」
會面申請很順利地被許可了。似乎因為仍是處於調查階段,迪奧特爾並沒有被當成罪犯來對待。但果然需要王立騎士見證。
帶著見證人和增加的看守王立騎士,梅爾迪走進迪奧特爾被關押的房間。
那是一如他預想般只有床的房間,迪奧特爾坐在床上垂著頭。
「……嗨,還好嗎?」
梅爾迪向他搭話後,迪奧特爾一瞬間顫了一下,之後沈默不作聲一陣子。當梅爾迪幾乎心想說不定沒法和他對話時,他終於回答了。
「梅爾迪你才是……好像精神了不少……太好了。」
真是毫無趣味的對話啊,梅爾迪心想。但即使如此,他們還是堂兄弟,關係還算好。能夠在一定程度上繼續對話吧。
「——五年前的事,可以跟我說說嗎?」
「你想問什麼……哪一點?」
迪奧特爾透露出他已經徹底放棄的想法、還有一絲疲憊和安心。
他肯定是不想再找各種藉口、來用以來稍微減輕自己的罪行了吧。這五年間,一直都因背負著罪孽而痛苦,現在他才終於能放輕鬆下來了。
「那時,你是十四歲。有沒有陷入『那傢伙』的詭計中,被套上不必要的罪名?」
要是那時芝諾不在……迪奧特爾會怎麼做呢。說不定就不會有這麼悲傷的未來了不是嗎,梅爾迪試著去想如果的事。
「不……我有明確的殺意。得現在殺了他,我是這樣想著把兄長推下去,沒有去救他。不同的只是在那時被問罪和現在被問罪而已……對你也是。在最後關頭,我沒有足夠的覺悟。」
可能這樣子才好,迪奧特爾低喃。
「我殺了兄長。那個人殺了一個同伴。然後交換了屍體。」
使用迪奧特爾的短劍,芝諾殺死了另一名被害者。說因為拔不出來所以就那麼放著吧,通過挖走塔的正下方那塊飛濺上馬迪亞斯血的地面,來把血痕矇混過去,埋葬仍留下證據的同伴遺體。是偶然還是已經想到了這一步,這一點迪奧特爾不清楚,但清晨時下雨了,所以不會有人察覺到他挖了地洞的,芝諾這樣對他說了。
「毒是從譯諾手上得到的嗎?」
「對。如果被發現了,用這個就可以了,他這麼說讓我留著。可是我最終,既無法一直抱著殺害兄長的罪孽,也無法殺掉知道秘密的堂弟——我只有這種程度的覺悟。這下子要繼承古萊恩舒密特家就是不可
能的事了。」
「不對,那是……善良吧!?」
並不是覺悟不夠,而是因身為人理所當然,與生俱來的重要東西而停步了。一點也不奇怪,梅爾迪搖頭。
「……是我!把你的秘密……!」
我本可以視而不見的,當梅爾迪想這樣說時,迪奧特爾打斷他。
「我已經到極限了。」
迪奧特爾和梅爾迪四目相對。眼中閃爍著堅強的意志。
梅爾迪和迪奧特爾的交情是如果被問及關係好不好,大概只能說是「普通」吧。但身為堂兄弟,即使差點被殺也想包庇他,這種理所當然的感情是有的。
迪奧特爾相信這一點,把希望託付給梅爾迪。
「梅爾迪……告訴我,應該怎麼辦才好?我已經想解脫了。但我也想……保護家族。還有公主殿下。」
蕾蒂對迪奧特爾而言,是理想的公主。
楚楚可憐的容貌,充滿溫柔與慈愛的心。每當大家稱讚蕾蒂是公主的範本時,他就像自己被稱讚般自豪。聽說尊敬的兄長說不定會和蕾蒂結婚的事時,他很開心。衷心期待她幸福的未來。
——直到某一天他聽見馬迪亞斯和譯諾說著總有一天會殺死蕾蒂。
然後他犯下了罪行。動搖的迪奧特爾被譯諾誘導,為了保護蕾蒂和家族,一錯再錯
五年來,良心不斷因自己罪孽而受到苛責……此時真相終於被揭露了。一邊心底某處鬆了一口氣,但另一邊想到古萊恩舒密特家和蕾蒂的事,就不知道今後該怎麼辦才好。
「……日記。」
梅爾迪對尋求救助的迪奧特爾,給予了問題的答案。
「我的日記,你放在哪裡了?」
「那個我燒了。因為我心想,你可能寫了什麼東西在上面。」
「不,你沒燒。對吧?」
你在說什麼蠢話,迪奧特爾對梅爾迪感到焦躁。說燒了就是燒了。為什麼要說他沒有燒。
「你適可而止吧」,迪奧特爾瞪向他,梅爾迪的眼帘便顫抖。看著他一臉像是忍著不哭的表情,迪奧特爾屏息。
為什麼要露出這種表情,是為了什麼,他這麼想著後,心想「是嗎」而放棄了。
他撤回前言,告知梅爾迪他所期待的東西的所在之處。
「……那個我放進了我房間的書架里。你想就拿走吧。」
梅爾迪擠出僵硬的聲音,之後慢慢地背對迪奧特爾。
「要是沒找著,我早上會再來的。」
「就這麼辦吧——我等你。」
這樣會面就終結了。見證的騎士會報告說他只是來打聽事件的吧。即使他早上再一次前來,只要說是因為找不著日記,就一定會讓他通過。
梅爾迪和阿斯翠德離開騎士團,在那處駐足仰望夜空。
他心中是想回到王宮那間為他準備的房間去。也覺得日記的事明天或是後天也沒關係。但同時也有另一個自己命令說要趕去古萊恩舒密特本家。
「——阿斯翠德,稍微繞點路。去迪奧特爾的宅邸。」
「明白了。」
「讓我騎馬吧」,梅爾迪這樣拜託他,阿斯翠德同意了。
當兩人走在漆黑一片的王宮時,梅爾迪想起之前向阿斯翠德借來的東西。
「……之前借我的小刀,那個能殺人嗎?」
「雖然是剛好能達到心臟的長度。但其實要說的話是用來牽制的。」
阿斯翠德會扔出小刀限制對方的動作,或是切斷繩索等等,比起殺人,用作小道具的時候更多。如果認真想殺掉對方,用短劍來刺比較好。
「是嗎……雖然借來了,但我大概用不了吧。」
「我覺得那樣子就好了。因為正常人,殺不了人才是理所當然的。」
「正常嗎……對啊……」
乘在阿斯翠德的馬後,慢慢地在夜晚的路上前行。梅爾迪一邊被顛簸著,一邊想起了那天的事。
(在獵狐前,要是被迪奧特爾說讓我沈默,我會怎麼做呢……事到如今我已經不知道。也不想去想了)
即使如此之後還是考慮一下吧,梅爾迪決定。因為那就是自己的職責。
「雖然為時已晚,但這樣迪奧特爾的願望就能實現了……也許,應該說一句『太好了』吧。」
「請問『太好了』,是該在什麼時候用的呢?」
對阿斯翠德單純沒有惡意的問題,梅爾迪感到心中一痛。
他以顯淺易明的話語,告訴他這是什麼意思。
「在大家都在笑的時候,就可以說是『太好了』哦。」
——那麼,果然還是不好啊,梅爾迪不斷眨眼。
騎馬時迎面有風吹過,眼睛會變乾。在感到乾燥是眨眼,就因痛楚而滲出淚水,這是沒辦法的事,他說給自己聽。
「我之前說過,說不定要拜託你寫王立騎士團入團考試的推薦書,你記得嗎?」
「記得。我只用抄梅爾迪大人想出來的文章就行了,您是這樣說的吧?」
「對對……那件事,當我沒說過吧。」
對不起啊,梅爾迪向阿斯翠德道歉。他原本決定要再次積極生活,定下目標,即使當不上王立騎士團團長,也想要成為其右腕。為此他奮力鍛練體力和劍術。
——那份努力,之後大概會變得白費吧。
「不成為王立騎士了嗎?」
對阿斯翠德的問題,梅爾迪說,「對」。
「我找到只有我能做的事了。」
能夠這樣說的人真幸福,如果換了是不久前的自己,便會以放棄的語氣這樣低喃吧。
清晨破曉,蕾蒂嘆了一口氣。更衣後她必須要去問梅爾迪的回答。
坐在化妝檯前,探看鏡中的自己。沒問題的,她說給自己聽。在眼前映出的,只是下任女王的身姿。
「公主!大事不好了!」
強力的敲門聲和大喊聲。蕾蒂因愛麗切那彷佛換了個人般的慌張態度而站起來。
「進來吧,怎麼了?」
「迪奧特爾大人生命垂危。如果要見他就要立刻動身……!」
「……拿裙子出來。哪件都行。頭髮我自己梳理。」
「遵命!」
只交給一個人是來不及的,愛麗切讓女僕也來幫忙,迅速幫蕾蒂梳妝打扮好。期間杜克和庫雷格來到了蕾蒂的房間,準備好後便帶著兩人飛奔出房間。
「有誰聽說了具體情況?」
「我是剛聽說的。」
「我也是……哎呀,看來大概知道詳情的人來迎接您了。」
阿斯翠德跑過來,催促蕾蒂請趕快。
「迪奧特爾出什麼事了?」
「……是毒。」
「怎麼可能,不是已經幫他檢查了身體嗎!?」
「是檢查過了。但他因中毒,今天早上突然倒下了。我只知道這些而已。」
蕾蒂當然考慮到了他會自殺的可能性。王立騎士團也是同樣。所以在這種時候,會讓人看守他來防止自殺。
(王立騎士團沒注意到他藏起來的毒嗎……一定和用在梅爾迪身上的是同一種)
現在比起怪責他們看守不嚴,更應該思考要怎麼救助迪奧特爾。
「……庫雷格,你回去拿給梅爾迪用過的解毒劑。之後去讓醫生調和相同的藥。把能用的手段都用上吧。」
「明白了。我會趕快安排。」
不知道來不來得及。但蕾蒂相信能來得及而下達了指令。
一行人沈默著趕到了迪奧特爾被軟禁在王立騎士團兵營中的房間。當中有騎士團的醫生,他一看見蕾蒂便連忙低下頭。
「怎麼樣?」
「……很遺憾……但他馬上就……」
她輕聲詢問他的病況,便被斷言說不行了。蕾蒂不發一言地進入房間。
迪奧特爾躺在床上。他緊閉眼睛,臉色蒼白,呼吸不穩。
「迪奧特爾,振作一點。」
蕾蒂在床側跪下來,握起迪奧特爾的手。是她手上的力道和就傳達給他了嗎,他微微睜了睜眼。
「我讓人去拿藥過來了。堅持住啊。」
蕾蒂很清楚,這是無意義的鼓勵。已經到了藥物也無計可施的地步了吧。他的雙親侯爵夫妻還沒來嗎,親戚和關係好的朋友還沒來嗎,蕾蒂這樣想著咬著唇。
「殿下……我……」
蕾蒂也清楚,這大概就是迪奧特爾的遺言了吧。她把臉湊近,為了一句也不聽漏而集中注意力。
「想……保、護……您……」
「是啊,你一直都是這樣。你保護了我呢。」
蕾蒂察覺到,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他為何向尊敬的親兄長下手。迪奧特爾一定也注意到了吧,蕾蒂總有一天會被殺。
「非常……抱歉,這樣就……把罪行……」
只說了這些話,迪奧特爾就再次閉上眼。蕾蒂繼續握著他的手一陣子。要道歉的是自己才對,蕾蒂想告訴他。但他大概並不想聽到這種話吧。所以至少為他送上他所期盼的話語吧。
「謝謝,迪奧特爾。」
他能聽見就好了,她這麼期望著,向他道謝。隨後他的雙親趕來,知曉事件的幾名親戚也聚集於此……蕾蒂悄悄地離開了房間。
之後就讓家人送他的最後一程吧。蕾蒂只聽報告就可以了。
「……梅爾迪。」
在王立騎士團入口,梅爾迪出神地站在那裡。他看見蕾蒂的身影,輕聲低喃說他是來回答她的,因此蕾蒂決定繞點路再回去。
「你不去見迪奧特爾嗎?」
「我要先回答殿下。」
蕾蒂帶著梅爾迪,走向鮮有人經過的地方。
杜克和阿斯翠德則和他們保持了一些距離,在不進入蕾蒂和梅爾迪視線的情況下跟了上去。
清晨仍然才剛要開始,到了只有鳥啼與樹葉晃動聲的靜寂之處,蕾蒂終於停了下來。
「公主殿下,迪奧特爾以死謝罪。無法再得到更多的證言。證據僅有短劍。由於也有騎士團處理不當的緣故,這件事不會對外公開,而是會含糊作結。古萊恩舒密特家亦不會被彈劾……所以,因迪奧特爾的死,我們結婚失去了意義。」
「就是這樣」,梅爾迪沐浴著日光告訴她。
「結婚是您作為下任女王的王牌。沒必要在用在這種地方。」
看著梅爾迪的眼睛,蕾蒂發現了。
他為何穿著阿斯翠德的衣服呢。那又是何時借來的呢。
阿斯翠德是從王立騎士團過來迎接蕾蒂的。也就是說,在此前兩人見過面。
「難、道……你……!?」
不打算目送迪奧特爾的最後一刻,說不定不是因為他不想做,而是他做不到。對屏息的蕾蒂,梅爾迪像是在說「不愧是您」般眯著眼笑了。
「……對公主殿下而言,需要的並非作為丈夫的我。」
梅爾迪抱持堅強的意志,褐色雙眸中的光芒直射向蕾蒂。
「您需要的是作為軍師的我。……這樣,能夠想到卑鄙事情的我,對您的今後是必不可少的……!」
「所以」,他的聲音在發抖。
「讓我成為殿下的騎士!……無論如何,都懇求您。我有,能做到的事!」
這樣斬釘截鐵的說完,梅爾迪大口喘著氣。那是因為激動,還是身體情況尚且欠佳呢。但不管是哪個都沒關係,蕾蒂心想著,向梅爾迪走近一步。
——然後伸出手。
梅爾迪被嚇得顫抖了一下。是為蕾蒂不知會說什麼而感到害怕吧。
(……是個傻瓜啊,真的。……真是,溫柔的人)
蕾蒂靠近梅爾迪,抱住他。
被溫暖的體溫輕柔地包圍,梅爾迪吃驚地睜大眼睛。
「你……覺得這樣就好了嗎?」
「……我,是這樣覺得的。這樣就好了,這樣才好,我是這樣,覺得……的……!」
「可是同時也覺得,希望迪奧特爾活下去、哪怕是那種未來也好。對吧?」
梅爾迪不曾把怒火指向迪奧特爾。即使為差點被殺而感到悲傷,也不曾期望復仇或是毀了他。
判斷哪種情況是最好的,同時也渴求那並不是最好的。
所謂的才能,有時是很殘酷的。要是沒想到,就不會悲傷了。
「……下次和我商量一下吧。」
蕾蒂這樣說著,溫柔地撫摸著梅爾迪的後背。就像在安慰小孩子的時候般,慢慢地、讓他冷靜下來地一次又一次安撫著他。
「你擁有兩種不同的思考方式。想要以卑鄙的做法取得最好結果的你,和心地善良想讓大家都保持笑容的你,他們是並存的。」
「而且……」蕾蒂微笑。
「如果我也一起思考,那就集合了三人份的智慧了。說不定能想到甚至能夠對抗古多殿下的好方案呀。」
古多被人稱讚過「擁有三人份的智慧」。
蕾蒂一直期望著能擁有與他匹敵的頭腦……即使梅爾迪尚有不足,但加上自己就足夠了吧。這樣這邊也是三人份了。
「而且憎恨、悲傷、喜悅、幸福……背負起這些情感是我的工作,不要把它搶走。你只要思考就可以了……所謂的軍師就是這種工作吧?」
因蕾蒂的話,梅爾迪繃直身體。
「啊……」他的聲音從唇縫中溜了出來。
「和我約定吧。下次必定會和我商量。不會這樣子一個人決定,打算一個人背負罪孽。」
梅爾迪眼中流下淚水。
蕾蒂壓下湧上來的某種感情,用手指拭去他的淚水。
「——遵從主人的命令。你是我的騎士吧?
梅爾迪的回答已不成聲。他靜靜地點頭,想找個辦法止住自己的淚水。可是不順利完全停不下來,當他心想怎麼辦時,蕾蒂不斷告訴他說沒事的。
(插圖頁)
因此而感到安心,梅爾迪整個人放鬆了下來。蕾蒂像是在說她會一直在他身邊,一同背負罪孽般,一次又一次地撫著他的背後。
杜克和阿斯翠德看著哭著的梅爾迪,和靜靜地抱緊他的蕾蒂的身影。
阿斯翠德並非是會因沈默而覺得痛苦的人,但今天他和杜克之間的氣氛有點沈重。
(……沒有什麼,辦法嗎。一點也好,讓兩人的心情放鬆的辦法)
起碼如果能弄清那遺體是誰的就好了,他沈吟起來。
可是,在騎士團中經驗豐富的庫雷格和杜克,都說了從白骨的狀態來看,只能弄清大致上的年齡和性別這種事。雖然或多或少留下了一些遺物,但都是常見的東西,無法鎖定出身,結果這是誰的遺體仍然是個謎。
現在正以五年前這件事為線索,與騎士團記錄中「可能已經喪生的失蹤人員」的家人獲取聯繫。但聽說這也成了只是以防萬一的工作。年輕男子似乎沒在那份名單中。
(五年前……年輕的男性失蹤人員……麼。這個,如果是其他國家的人就徹底沒頭緒了啊)
其他國家,阿斯翠德有些在意這個新的詞語。為何感到在意,自己也不太明白。但肯定是知道些什麼東西沒錯,阿斯翠德拚命思考。
「……呃,五年前——啊……!?」
「難道是」,阿斯翠德這樣小聲嘟囔。身旁的杜克瞥了他一眼,所以他決定之後再解釋,跑了起來。
「抱歉!我想到一件事先離開一下!」
「喂!等等!「雖然阿斯翠德聽見杜克叱責他的聲音,卻沒停下腳步。那個人今天傍晚就已經要回去了。
只能趁現在了,他往王宮中那個人房間的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