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卷 侵略篇 【7】(2/2)
「黑羽文彌?」
從那個洞跳下來的嬌小人影,光宣有印象。
去年的九校戰。第四高中在秘碑解碼新人賽勢如破竹的功臣,和他同學年的少年魔法師。
黑羽文彌沒回應光宣的聲音,右手向前伸直。
(拳套?)
文彌拳頭套著塗成黑色的拳套,但他和光宣的距離將近十公尺。光宣不知道文彌想做什麼。
直到那一瞬間之前。
劇痛突然襲擊光宣。
(腹部中招?)
然而不必確認就知道文彌的拳頭明顯伸不到。也不是被空氣彈或「壓力」打中的感覺。
(唔!)
光宣將肉體的控制權從大腦與神經系統切換成精神直接控制,阻斷痛覺神經。
(疼痛沒消失?)
然而腹部依然劇烈「疼痛」。
(這樣下去不妙!)
暴露在不明攻擊的危機意識,使得光宣朝文彌連續發射電解的空氣彈「電漿彈」。
文彌發揮在九校戰也展現過的身手迅速在空中走位,躲開光宣的所有電漿彈,在著地瞬間再度將右手往前伸直。
「嗚!」
光宣發出痛苦的叫聲。他以右手按住右眼。
右眼產生的劇痛令他以為眼睛報廢,但是右手心感受的眼珠手感告知眼睛完全沒受傷。
光宣跪到地上。
(要輸了?)
敗北的預感掠過他的腦海。
(就這麼一事無成?)
在無法實現「願望」的焦躁心情驅使之下,他使用近似自爆的魔法。
◇◇◇
直接賦予精神痛楚的文彌魔法「直覺痛楚」對寄生物也有效。
一次沒打倒超乎預料,但是命中兩次之後,光宣跪下了。即使冷靜的第三者看見這一幕,肯定也會認為文彌只差一步就會獲勝。
不過在即將使出第三次「直覺痛楚」的時候,文彌感受到強烈的危機。
不只是直覺。他的魔法知覺捕捉到倉庫內部即將被光宣的魔法完全覆蓋。
(難道是『NOx out』?)
「NOx out」是讓NOx──也就是氮氧化物OUT(出現)的魔法。具體來說是讓空氣里的氧與氮強制化合的吸收系魔法。
生成的化合物避免成為毒性極高的二氧化氮,魔法式設計為主要製作一氧化氮。但是一氧化氮也有毒性,吸入之後數分鐘就失去意識。依照這個特徵,該魔法以「Knock out」的雙關語命名為「NOx out」。
這個魔法對人的效果不只是吸入一氧化氮造成昏迷,由於大量消耗空氣里的氧,所以也能造成缺氧狀態,是在封閉空間極具威脅的魔法。
光宣指定整間倉庫內部為效果範圍施放魔法。一般當然應該將自己周圍指定為安全區域,但他沒這麼設定。
(他想自殺嗎?)
文彌在內心咒罵,但他其實早就知道了。這是依賴寄生物生命力與治癒力的「蠻幹」戰術。
文彌退到出入口按下開門鍵。對他來說有件事很幸運。九島烈設置的陷阱只影響門外的控制面板,門的系統本身不會造成危害。
馬達毫無問題運轉,門平順開啟。
文彌衝出倉庫之後,保持約二十公尺的距離以防萬一。
◇◇◇
一氧化氮侵蝕中樞神經,加上陷入缺氧症狀,使得光宣的身體停止活動。
不過他的精神是寄生物,沒有失去認知外部世界並加以作用的能力。
(你們去吧!)
光宣命令十六具寄生人偶開始戰鬥。
光宣就在剛才將她們的封印全部解除。她們原本就是修理為隨時可以運作的狀態再凍結。寄生人偶以靈敏的動作從像是棺材的箱子起身,跑向就這麼開著門的出入口。
接著光宣將倉庫里的氮氧化物回復為氧氣與氮氣。
空氣成為可呼吸的狀態時,治癒能力自動運作。
光宣如今才得知自己是趴倒在地。
他以雙手撐起身體。
「如果我還是人類,應該已經輸了……」
光宣以難受又虛弱的聲音低語。
◇◇◇
亞夜子前進約五十公尺的距離,花了一分鐘以上的時間。
因為敵人接連來襲。
對方都是古式魔法師,而且好像是從大陸渡海前來的「方術士」。
亞夜子的能力不適合直接戰鬥,適用於更寬敞的場所。這種遭遇戰是她最不擅長的狀況。
即使如此,亞夜子還是沒隱藏身形逃走(這是她最拿手的領域)將七名方術士打趴在地。
接連來襲的敵人中斷攻勢,亞夜子喘了口氣。方術士如果只看實力絕對不弱。不擅長直接戰鬥的自己居然能毫髮無傷打倒他們……亞夜子如此心想。
某方面來說,對方的戰法也幫了大
忙。這邊一人,對方七人,但他們不是七人同時攻擊,而是一人被打倒之後出現下一人,一點合作默契都沒有。
而且各方術士的攻擊模式也很單調。古式魔法擅長的戰法是欺騙對方五感,以肉體攻擊不可能做到的暗招出其不意,重挫敵人心理之後給予決定性的打擊。如果正面硬碰硬就敵不過速度取勝的現代魔法。
敵對的方術士肯定也明白這一點,但襲擊亞夜子的他們只以非常直接的招式攻擊,例如看得見的火球,先在手心發光的電擊,或是刻意以揮手動作明確指定軌道的風彈。
「是意識被侵占嗎?」
四葉家也有剝奪對方意識用為戰鬥奴隸的魔法。方術士的動作近似中了這種魔法的傀儡。
九島光宣也有催眠暗示系的能力。亞夜子在內心的備忘錄追加這一項,再度踏出腳步要協助正在戰鬥的文彌。
但她走不到三步,當事人文彌就從倉庫門口衝出來。
發生什麼事?亞夜子還沒開口,女性型機器人就追著文彌跑出倉庫。
亞夜子知道機器人的真面目。
不是普通的戰鬥用女機人。
是寄生人偶。寄宿著妖魔,會行使魔法的人型兵器。
寄生人偶群襲向文彌。
部分人偶轉向攻擊亞夜子。
◇◇◇
文彌該打倒的對手不是寄生人偶。是操作這群人偶的九島光宣。
寄生人偶是自律兵器。不必逐一下令也能憑自己的判斷繼續戰鬥。但是只要打倒現在擁有命令權的光宣,研究所的人就能覆寫新的命令。
基於這層意義,也應該優先和光宣戰鬥。消耗氣力與體力對付寄生人偶是不智的做法。
但即使文彌想迴避戰鬥,寄生人偶也不允許。
文彌垂直往上跳。他想逃到空中擺脫寄生人偶。
但是兩具寄生人偶以更勝於他的速度從地面追過來。
筆直迫近的模樣簡直是人型炮彈。
以魔法氣息察覺的文彌大幅往旁邊跳。但是妖魔寄宿的人型機器追蹤文彌的動作不放過他。
寄生人偶各自精通特定魔法。這一點與其說是魔法師更近似超能力者。移動系魔法特化的個體,機動力甚至超過文彌。
大概是逼不得已,文彌朝著接近的寄生人偶使用「直覺痛楚」。
但是寄生人偶的舉止沒出現變化。
(無效?)
文彌內心慌張。
兩具寄生人偶趁機追上文彌。
其中一具寄生人偶左手一甩,手腕內側伸出細鋼絲。
文彌反射性地架設反物資護盾。
融入黑暗的鋼絲隔著護盾捆住文彌。
另一具寄生人偶手握雙叉短槍。槍尖的形狀是筆直劍刃隔著細長縫隙平行相對。
兩根劍刃中間出現閃光。
寄生人偶以噴出放電火花的短槍刺向文彌。
文彌沖向射鋼絲的寄生人偶。
距離拉近使得鋼絲鬆弛。
逆時針纏繞的鋼絲,文彌以順時針的氣流吹開。
短槍從背後接近,文彌傾斜身體閃躲。
下一瞬間,射鋼絲的寄生人偶抱住文彌。剛閃躲槍的文彌躲不開這一抱。
寄生人偶就這麼抱著文彌落地。
文彌朝著緊抓他不放的寄生人偶使用「直覺痛楚」。
然而──
還是沒有效果。
(對這些傢伙不管用嗎?)
文彌終於察覺這一點。
他的「直覺痛楚」是將「肉體感受到的痛楚」直接植入精神的魔法。
原本就沒有肉體的精神情報體,寄宿在原本就沒有痛覺的人型機器,因此沒有「直覺痛楚」能夠重現的痛覺。
文彌和抓著他的寄生人偶一起重摔在地。慣性控制不完整,傷害只減輕到勉強免於骨折的程度。
「文彌!」
亞夜子拚命大喊,拉住文彌差點飛離的意識。
文彌反射性地看向亞夜子。
亞夜子被三具寄生人偶完全包圍。
她的「疑似瞬間移動」沒有穿越障礙物的功能。她那樣逃不掉。
亞夜子不顧自己的安危,呼叫文彌的名字擔心他。
「滾開!」
文彌的意識沸騰。
他的口中發出咆哮。
文彌爆發性的加速系魔法震飛緊抓不放的寄生人偶,然後起身往前沖。
「別擋路!」
寄生人偶揮刀砍來,文彌的拳套一拳打在她臉上。這個CAD的主體是握在手心的部分,覆蓋拳頭的部位可以正常當成武器使用。
文彌沒追擊踉蹌的寄生人偶。從側邊射來的切割斥力力場,他也是踏步閃躲之後僅止於發射壓縮空氣彈讓對方跌倒。
文彌像是現在才想起來般發動自我加速魔法。
他瞬間出現在包圍姊姊的寄生人偶背後。
揮出右拳,同時發動加重系魔法。
毆打位置產生斥力,破壞寄生人偶內部的動力元件。
停止供電之後,支撐機械身體的馬達停止。
寄生人偶大幅搖晃,就這麼摔倒。
摧毀包圍網一角的文彌,射出強風逼另外兩具後退,抓住亞夜子的手。
「姊姊,暫時脫離!」
亞夜子一個轉身,發現障礙物消失。
她發動「疑似瞬間移動」,兩人的身體從原地消失。
即將移動的瞬間,文彌彷佛聽到光宣的慘叫。
◇◇◇
光宣使用化為寄生物之後獲得的治癒能力從麻痹狀態回復,將注意力朝向倉庫外面。
戰鬥還在進行。換句話說,寄生人偶沒全滅。看來寄生人偶的戰鬥能力適用於剛才的魔法師黑羽文彌。
他今天的目的是將可以成為戰力的寄生人偶帶走。不必在此時此地的戰鬥獲勝。趁對方專心和寄生人偶交戰時,出其不意使用「鬼門遁甲」逃離研究所。光宣決定採取這個方針。
光宣前往倉庫出入口。
但是一股暈眩感突然襲擊他。
剛才「NOx out」的影響還在嗎?光宣如此懷疑。
但他立刻察覺不是這麼回事。這確實是「NOx out」所合成一氧化氮造成的症狀。不過這個魔法現在是由光宣以外的某人發動。
規模極小,效果範圍只限於光宣頭部周邊的「NOx out」。而且如此複雜的魔法沒讓他察覺就完成。光宣只知道一個人擁有此等技巧。
光宣引發下降氣流,吹走自己周圍產生的氮氧化物與缺氧狀態。
然後尋找肯定位於倉庫里的術士氣息。
「爺爺!」
這個人站在距離光宣不到兩公尺的場所。
不知不覺就接近到這裡。光宣對此感受到的戰慄大於屈辱。
「居然發現剛才的魔法……可惜。真是可惜。」
九島烈表現出來的不是敵人當前的態度。
「基於真正的意義,我大概沒給你正確的評價吧。」
是悔恨,以及深沉的悲傷。
「沒能察覺你真正的價值吧。沒能理解你真正尋求的事物吧。」
這就像是懺悔。
「我一直疼愛你。」
「我一直可憐你。」
「一直認為至少必須由我來保護你。」
「可是……」
烈說到這裡停頓,像是仰望夜空般抬頭往上看。
這個動作看起來也像是強忍差點落下的淚水。
「我大概錯了。」
不對。光宣差點脫口說出這兩個字。
──不是爺爺害的。
──爺爺沒有任何做錯的地方。
但是到最後,光宣沒將想法告訴爺爺。
不再是人類的自己,沒資格和爺爺交談。這種想法忽然湧上光宣心頭,縫住他的嘴。
「比起在床上苟活,你這個人肯定會想以生命為代價獲得一些東西吧。對於這樣的你來說,我的愛情肯定只是枷鎖。」
「…………」
「不過,光宣……」
烈的語氣變了。
「即使如此,我還是不會認同現在的你。」
悔恨化為灰心。懺悔化為決心。
「你不再是人類,我不能認同這樣的你。和人世為敵的妖魔,我不能坐視不管。」
「爺爺,聽我說……!」
我沒有危害人類社會的意思。正要這麼說的時候,光宣察覺自己早已失去說這句話的資格。
「十師族決定活捉你。但是如果淪為階下囚,等待你的將是實驗動物的境遇。我實在不忍心看見這種下場。」
光宣的心遭受強烈的震撼。
他已經知道烈想說什麼了。
「這是盡我所能的憐憫。光宣,爺爺親手送你去那個世界吧。」
烈使出致人於死的魔法。
光宣身為人類的內心想接受這個結果。
但他身為寄生物的精神拒絕毀滅。
光宣忽然回復意識。不,形容為取回現實感比較適切。
就像是站著作夢的感覺。
倉庫外面還在繼續戰鬥。
看來自己「失去」的時間不太久。
他檢視自己身體各處。
衣服各處裂開或燒焦,但是傷幾乎治癒。寄生物的治癒能力至今依然在復原他的身體。
他目光上揚。
視線向前移動。
一個人影倒在陰暗倉庫的地面。
這是誰?光宣的納悶只在一瞬間。
下一剎那,他得到問題的答案。
「爺爺!」
光宣大叫跑過去。
伸手碰觸趴倒在地的烈。
但是,正要搖晃其肩膀的時候,光宣移開手了。
他已經理解。
爺爺死了。
是我殺的。
「嗚哇啊啊啊啊啊!」
光宣的嘴發出慘叫。
光宣的心軋軋作響。
光宣的某部分像是置身事外般,聽著自己內心裂開的聲音。
襲擊前第九研的光宣,和十五具寄生人偶一起離開研究所。
後來留下的是受傷的研究員,一具毀損的寄生人偶,被抓的方術士──
以及九島烈的遺體。
◇◇◇
「九島閣下過世了嗎……」
當天深夜,達也從文彌的電話得知這個消息。
『是的……都是因為我不中用……』
「文彌,這你就錯了。」
文彌肯定是希望達也安慰吧。
達也的話語正是文彌想要的。
只不過達也沒有出言安慰的意思。
「你做得很好。不只光宣,還應付寄生人偶集團。你們的撤退是逼不得已。」
『……是這樣嗎?』
「嗯。」
『達也哥哥,謝謝您。』
「也不必太憂慮閣下的事。閣下與光宣的事情,原本是九島家內部的問題。前第九研內部發生的事,四葉家不必感受到責任。」
『好的……』
後來亞夜子出現在畫面,達也一樣也說幾句話安慰她之後結束通話。
這通電話是在臥室接聽,所以深雪還不知道烈的死訊。
今天很晚了。明天早上告訴她就好。
達也將分享情報的時間延後,是因為想在腦中整理獲得的情報。
──光宣搶走十五具寄生人偶。
達也很清楚寄生人偶的戰鬥力。以類似心電感應的能力共享單一意志的寄生人偶,是集團愈大愈難纏的存在。
而且統率這個集團的是同樣擁有意念共享能力的寄生物──光宣。
不必深思就可以預測將是難以應付的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