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橫濱騷亂篇 上 第三章(2/2)
「警備?難道風紀委員會要負責警備嗎?」
「沒錯。」
在校外舉辦的活動,卻由學生負責「警備」,聽起來頗為奇妙,但只有達也感到突兀。這應該是每年的慣例。
「雖說是警備,但不是警備會場,那邊是由魔法協會派專家負責。」
摩利似乎也不想把誤會扔著不管,在達也詢問之前就開始說明。
「我想商量的,是小組成員身邊的戒護,以及報告數據與機器的看管工作。畢竟論文競賽會用到『只對魔法大學相關人士公開』的貴重資料,此事外人也相當清楚。因此參加競賽的成員,經常成為產學間諜的目標。」
相當符合時宜的話題,令達也稍感驚訝。他原本就覺得有可能,但老實說不免意外。
「……比方說入侵家用伺服器?」
「不,終究不過是高中生的層級……雖說是間諜,也只有不良分子趁機賺點外快,我沒聽過入侵網絡這種誇張的案例……」
達也聽到摩利的回應,換個心態認為確實如此。
在現代,光是非法入侵網絡就是重罪。竊取網絡情報的刑責比強盜還重,篡改檔案等同於殺人未遂。加上網絡保全系統強化,因此在專業罪犯眼中,網絡犯罪是相當不划算的生意。
這麼一來,昨晚的攻擊果然是……達也分心思考時,摩利的話題逐漸接近核心。
「必須提防的反倒是偷竊與搶劫。四年前也曾發生過學生前往會場途中遇襲受傷的案例,因此各校在論文競賽的前後數周,會派人保護參賽成員。」
幸好,達也在非得重新詢問之前成功回神。
「本校當然也是每年派人護衛,護衛成員從風紀委員會與社團聯盟執行部門挑選。不過實際服上由誰保護誰,會尊重當事人的意願。」
「我會保護啟。」
此時花音以理所當然的態度插嘴。
達也覺得真令人會心一笑,但這次他成功地忍住苦笑或失笑。
「……總之,五十里應該沒異議,這邊就定案了。當然我們會另外派人輔助……不過花音,別把助手當成電燈泡趕跑喔。」
「好過分!我不會做那種事啦,我沒那麼幼稚。」
看到花音鼓起臉頰的樣子,「不幼稚」這句話實在欠缺說服力,但是「不幼稚」的另外三人投以溫暖的眼神不予計較。
「市原由服部與桐原保護。」
「社團聯盟總長親自出馬?」
「服部在市原面前應該抬不起頭。」
摩利以壞心眼的笑容,響應達也語氣生硬的詢問。
「然後……問題在於該怎麼處理你的狀況。」
「沒那個必要。」
摩利維持壞心眼的笑容詢問,達也沒有絲毫猶豫就立刻回答。
「嗯,我想也是。」
摩利也點頭示意,沒要求他多考慮一下。
「你的護衛只能扮演肉盾的角色,反倒很有可能礙手礙腳。服部那邊由我去說。」
摩利的回應,使得達也至今才納悶一件事。
「話說回來,渡邊學姐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將達也刻意沒說明的部分補足,就是他想知道為何不是由現任委員長花音,而是由交棒的前任委員長摩利費心和風紀委員會與社團聯盟做協調。
「沒有啦,沒為什麼……」
摩利支吾其詞,達也微微揚起眉頭示意。
達也「這是溺愛吧?」的訊息似乎確實傳達給摩利,使她尷尬地轉開了頭。
◊◊◊
第一高中福利社應有盡有的程度,大幅超越「高中生福利社」的平均水平。
九所魔法科高中都是這種狀況,為了讓學生輕鬆購得在普通商店難以入手的魔法實習相關教材,福利社基於需求被迫擴充規模。
即使如此,依然只是學校的福利社,某些物品實在無法在校內購得。遇到了這種狀況,就非得外出採買。
接下來也是九校共通的狀況。魔法科高中周圍會形成一條堪稱校外市集的商店街,校內福利社買不到的機材耗材書籍與雜貨,在這裡幾乎都買得到。之前也提過,第一高中前面的商店街品項尤其齊全。
論文競賽使用的投影記錄底片,福利社湊巧沒有庫存,因此達也與五十里前往站前文具店購買。明天就要提交論文原稿給校方,沒辦法等待福利社進貨。
「學長姐們其實用不著跟我來……」
即使已經走完過半路程,達也還是說出這句話。他內心確實對於勞煩學長姐感到過意不去,但是另一方面,不在乎旁人目光卿卿我我的花音令他敬而遠之,這份心情比較強烈。
俗話說「外國的月亮比較圓」,反過來說似乎也成立。或者該形容為旁觀者清。
卿卿我我的只有花音,五十里比較偏向於不知如何應付,這方面還算是一點救贖。
順帶一提,深雪留在學校。花音名義上是五十里的護衛,但深雪沒理由因為達也暫時外出就扔下學生會的工作。由於深雪知道花音同行,這時的她大概更是煩躁地在敲打終端裝置吧。
「不,只交給司波學弟還是不太好,而且我也想先確認樣品。」
個性基本上正經八百的五十里如此回答,這也在預測範圍之內。
達也事到如今不認為有辦法將兩人趕回去。剛才那句話算是一種牢騷,因此達也沒有繼續爭論,只有阻斷聽覺,避免聽到某個女中音的詭異竊笑。一旦決定無視就不會繼續在意,這方面是達也的優勢。
步調無論如何都快不起來,因此三人再花費五分鐘才抵達目標商店。
達也一個人迅速買完要買的東西,向五十里說聲「我在外面等」就走到店外。
總算獨自落得輕鬆的時候,達也察覺某個視線在觀察他。他並未感覺路上有人跟蹤。即使被高中生應有(?)的甜言蜜語煩心,他也沒有怠忽警戒四周。
不過,既然是如此淺顯易懂的視線,達也以外的人也能輕易察覺。
這間店位於學校通往車站的最短路徑,堪稱是站前的地段。只要在車站盯哨,要尋找正在返家的學生並非難事。對方恐怕是預先埋伏。從這股想藏卻藏不住的敵意來看,肯定不是抱持善意或和平的意圖。但和前幾天射穿達也胸膛的狙擊手相比,對方的能耐拙劣到無須認真警戒。
達也猶豫該怎麼做的時候,五十里與花音買完自己要用的東西後走了出來。
「久等了……怎麼回事?」
五十里一出來就立刻詢問,達也對他的敏銳感到佩服。
達也並未做出那麼淺顯易懂的表情。
證據就是花音露出「嗯?」的表情歪過腦袋。
五十里擅長延遲發動術式或條件發動術式這種設置型魔法,不過比起作用系魔法,他這種觀察力或許更適合知覺系魔法。
「沒事,好像有人監視,我正在思考……」
達也覺得沒必要隱瞞,老實回答五十里。
不過,他這句回應沒能說完。
「監視?有間諜?」
達也只講到「我正在思考」還沒繼續說「要如何處理」的時間點,花音就出言打斷。
而且很大聲。
這就像是故意吆喝非法之徒快逃。正如預料,偷看這裡的視線移開,氣息逐漸遠去。
不過,花音也不愧是摩利挑選的繼承人。
她只簡短詢問「哪裡?」就毫不猶豫地朝達也的目光方向跑去。
「花音,魔法要……」
「我知道!啟,相信我吧!」
正因為無法相信才會如此叮嚀,但是達也必須暫時代替花音,保護遲一步出發的五十里,因此他只能目送花音出聲遠去。
花音是同世代頂尖的魔法師,也是田徑社的飛毛腿。雖然腳程無法和非魔法師的頂尖運動員抗衡,但如果對方是普通高中生,即使是男生也不會輸到哪裡去。
翻裙疾馳的花音,立刻捕捉到一個正在逃跑的嬌小人影。
這名少女和她穿相同的制服。
花音對此感到意外,但她的宗旨是「凡事沒有想像的那麼難」「動腦不如先動手」。沒有證據能證明這名少女是達也所說的監視者,但她沒有因而放慢腳步。花音認為就是這名少女沒錯,並且依循自己的直覺,繼續提升奔跑速度。
距離轉眼拉近,花音進逼到十公尺內的時候,逃走的少女轉頭看過來。
沒戴口罩或墨鏡,毫無遮掩。
花音凝視少女頭部,要將隱約窺見的側臉烙印在記憶里。
少女並非刻意固定對方的視點,是拜偶然所賜。
不過和是否蓄意無關,花音的戒心出現破綻。
少女擺在身後的手,扔出了一顆小膠囊。直到少女再度看向前方,膠囊快掉到兩人中間時,花音才察覺異狀。
花音心想不妙。
她反射性地停下腳步閉上雙眼。
接著她想以雙手保護臉部,但很遺憾來不及了。
強烈的閃光從高舉的雙手縫隙射入,穿過眼皮依然刺痛眼底。
好奇旁觀兩人追逐的路人們,好幾人放聲慘叫。
花音閉著來不及保護的左眼,睜開免於受害的右眼。
少女跨上輕型機車試圖逃逸。
花音的右手移至左手臂。
手腕略下方的手鐲吸收想子粒子,依照迅速輸入的指令展開啟動式。
不過,在花音吸收啟動式之前,從她後方繞過身體而來的想子子彈破壞了啟動式。
「這是做什麼?」
「花音,不可以!」
幾乎同時。
轉頭的花音與跑過來的五十里,兩人喊出的話語在正中央重合。
達也在五十里身後架著手槍造型CAD站立不動。
戀人這聲斥責,使得花音吃驚地維持轉身的姿勢不動,五十里此時跑到她的身旁。邊跑邊操作CAD的五十里,已經完成魔法式的構築。
他朝著已經駛離的機車,發動釋放系魔法「伸地迷宮」。
剛逃離的機車兩輪開始空轉。
再怎麼加速也沒有前進。
明明筆直延伸卻無法脫離,直線的迷宮。
這個魔法的秘密在於操作輪胎接地面與路面電子的分布,將庫侖力導引為正向排斥力,使得摩擦力近似於零。說穿了只是這種魔法,但所需的魔法式複雜到恐怖,是講究技術的術式。
複數釋放的陀螺力經由魔法增幅,使得少女騎乘的機車不會倒下,些許的初期加速也被庫侖斥力抵消,機車就這樣動彈不得。
她已經逃不掉了。
包括五十里花音,甚至連達也都這麼認為。這是在所難免的想法理所當然的判斷。按照常理,她不可能脫離這個狀態。
然而他們不知情。
這名少女在這種火爆任務,完全是外行人。
而陷入絕境的外行人,往往會採取超乎常理的行動。要說自暴自棄也沒錯,但這種行徑出乎意料地經常打破僵局。
少女以拇指按下左把手旁邊,以塑料蓋保護的按鈕。
一般的輕型機車,沒有在這種地方設置按鈕。
說起來,這種附帶保護殼的按鈕,是緊急警鈴採用的規格,大多設定為僅此一次的使用。而且這顆按鈕確實符合「僅此一次」的原則,啟動某個「免洗」機關。
坐墊後方忽然發生爆炸。
座位後方的車殼飛散,二連裝火箭引擎開始噴出火焰。
輕型機車如同遭到彈射般突然往前沖。
車上的少女上半身向後仰,但依然緊握龍頭。
達也愕然地目送她的背影逐漸變小。
少女沒有放開龍頭,是因為她戴著具備這種功能的手套。達也認為,對方看來至少有考慮到這種狀況。
不過,居然把液態燃料火箭藏在坐墊底下,簡直是瘋狂的行徑。
從燃燒時間推測車上燃油存量,萬一不慎摔車引爆,少女肯定會波及路人一起炸死。
火箭成功點燃,筆直前進沒有跌倒,就堪稱是個奇蹟。
一般來說,起步時的急遽加速,會導致抓不住龍頭而跌倒。
要是提升陀螺力的魔法偶然失效,而且前輪摩擦係數未趨近於零,恐怕就會如此。
如果不是以五十里的魔法,而是以花音的魔法阻止,肯定會摔車造成慘案。
「那孩子在想什麼啊……」
「應該說彼此運氣都很好吧……」
看來,兩名學長姐的想法和達也相同。
◊◊◊
少女扔下騎過來的改造機車,撲進幫手預先準備的廂型車大口喘氣。她沒想到自己身後噴火是如此恐怖的事。
裙子制服後方以及頭髮一同延燒的幻覺,在騎車途中反覆襲擊她。廂型車駕駛不發一語。
沒有出言安撫。
這是當然。
因為他們不是同伴,只是幫手。
少女緊抱自己的肩膀。
她只能以這種方式忍受。
少女靜靜蜷縮在因為遮光玻璃而陰暗的廂型車座位。
隨著恐懼逐漸淡薄,後悔的念頭逐漸湧現,苛責她的心。
剛才是因為被追趕才基於反射動作逃走,不過冷靜想想,她完全沒必要逃走。
因為自己就只是看著那個男人。
內疚的感覺剝奪了冷靜的思緒。少女自覺到這一點,內心有所愧疚的事實,使她感到無從宣洩的憤怒。
少女自認不適合做這種事。
她是公認的文靜型女孩。她至今未曾認為需要改變這種個性。
因為她敬愛的姐姐也是如此。
學術型的姐姐是她的目標,但她並沒有姐姐那麼優秀,因此想發揮自己愛玩機械的興趣成為一名技師。
她自問,這樣的自己為何要和這種詭異人士共同行動?
她立刻得到答案。
答案來自她的心中。
因為,她無法原諒那個男人。
她對事成的報酬沒興趣。
只要能看到那個男人懊悔的表情就好。
少女忽然笑了。
因為她想到,從這一點來看,今天算是順利挫了他的銳氣。
剛才沒餘力看後照鏡,但那個男人肯定露出愕然表情,眼睜睜目送她逃之夭夭……
少女的笑聲陰沉自虐,隱含瘋狂的氣息。
少女越笑越失常。
然而,廂型車上沒有人阻止她。
這裡是東京池袋近郊,老舊大樓的其中一室。表面上是雜貨貿易商的辦公室,室內卻擺滿舊型蛋幕,男性們各有所思盯著畫面看。
其中一個屏幕監視廂型車內部。一名中年男性看著畫面上狂笑的少女,板著臉低語。
「那個丫頭沒問題嗎?」
男性並非擔心少女的身心狀況,只是害怕少女出差錯,害得他們行蹤敗露。
「車上的人是由周大人安排,就算發生任何狀況,我們的身分應該都不會曝洗。」
「不曉得能信任那個年輕中介到何種程度……」
準備這個根據地的年輕人長相浮現在男性腦海,使他不悅地低語。
——即使不滿意,也唯有信任一途。
這是他毫不虛假的心境。
「那個聖遺物現在怎麼樣?」
男性可能是為了揮除沉鬱的心情,忽然改變話題。看著另一個屏幕的部下轉身起立。
「沒有被帶離FLT公司的跡象,但不確定目前在哪裡。」
「哼……Four Leaves是吧,可恨的名字。這間公司和那個四葉無關吧?」
「是的,這部分詳細調查過,沒有查出任何關連。何況這個國家的魔法相關企業,喜歡以象徵四葉或八葉的名稱作為公司名。」
「有夠混淆不清。」
男性抱持厭惡憎恨與煩躁扔下這句話,但也隱約透露藏不住的畏懼。
「八葉」同時代表兩種魔法層面的意義,分別是現代魔法的四大系統八大種類,以及胎藏界曼荼羅的中台八葉院,故受到大家歡迎,「四葉」則是基於更加通俗的意義採用的名稱。十師族四葉的名號,在魔法界人士之間是一種禁忌。日本企業名稱要是包含了代表四葉的語句,無論是間諜集團或犯罪集團,都會擔心該企業和四葉有關而提高警覺,出手時多少有所遲疑。幸好四葉家對此沒有意見,所以許多企業基於「狐假虎威」的目的,採用具備「四葉」意義的名稱。
雖然是騙小孩的伎倆,卻無法否認有效。他們現在就因為提防四葉暗中作梗,花費多餘的時間與勞力。男性自覺這一點,臉上表情更加苦悶。
「……嚴密監視司波小百合。前幾天晚上她造訪某間住家,查出什麼線索了嗎?」
另一個部下響應男性的詢問。
「住在那裡的是她丈夫和前妻生下的兄妹。」
「是去討好繼子女?」
男性對部下的回覆露出「無聊」的表情,接著提出制式詢問。
「那兩人的身分是?」
「都是魔法大學附設第一高中的一年級學生。」
不過,這個回復似乎令他感興趣。
「叫什麼名字?」
「哥哥是司波達也,妹妹是司波深雪。」
「司波達也?」
男性對這個似曾相識的名字感到納悶,監視廂型車的部下於此時開口。
「是此地協助者的報復對象。」
「原來如此,魔法大學附設高中嗎……這樣或許正好。」
竊笑的男性瞪向上方思索一兩秒後,下達新的命令。
「新增魔法大學附設第一高中為下手目標。若有必要,從其他地方分派人手也無妨。此外強化支援丫頭。讓她知道泄漏機密情報是最有效的報復手段。還有,也讓丫頭帶著武器。」男性接連做出指示。
「呂上尉。」
「是。」
「你負責現場指揮。如果其他地方的狗到處亂聞就處理掉。」
他在最後對一名高大的年輕人下令,然後走出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