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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來訪者篇 中 第十章(2/2)

目錄

「……該怎麼說,年輕真好。」

真由美說出相當文不對題的感想,大概是熱鬧的闖入者打亂她的步調。

達也當然不會刻意去踩眼前鋪設的地雷。

他默默坐在服部剛才所坐的椅子上。

同一時間,他反射性地蹙眉。

「怎麼了?」

「沒事,有點味道……大概是有人打翻了咖啡吧。」

咖啡豆或可可豆的濃烈味道沖入達也鼻腔。記得打掃機器人也具備除臭功能才對……大概是刻意以人工打掃吧。

——達也如此心想。

「是嗎?我沒察覺。」

另一方面,知道真相的真由美佯裝不知情。

不過她裝傻也完全沒意義。

「不提這個,來。」

因為真由美說完遞出的盒子,洋溢出同樣的味道。

達也當然也察覺了這個味道,同時直覺認為肯定是這東西對服部造成打擊。達也原本打算忘掉剛才看見的光景,但真由美似乎不容許如此。

「…………這是?」

從形狀、包裝與今天日期推測,這東西的真面目顯而易見,但達也依然不得不問。

「真是的,那還用說。」

這番話字面上表達著傻眼,但真由美的語氣與表情卻非常愉快。

「……謝謝。」

很遺憾,達也沒藉口拒絕。

如果沒有剛才那一幕,或許可以使用「我不喜歡吃甜食」這種老套藉口,但是在收到昴她們送的大量巧克力之後完全沒說服力。

達也不得已收下真由美的巧克力。

那東西很大一份。

拿在手中,感覺超過市售板狀巧克力的五倍重。

達也在這個時間點,大致領悟到這位學姊的企圖。但他對於動機完全沒有底,不曉得究竟哪裡招惹到她。

「噯,吃吃看吧。」

真由美這句話正如預料,

「現在?」

「嗯。我想聽你說感想。」

達也沒詢問她是否已經用服部學長做過實驗。

他很清楚說了也沒用。

真由美大概是想親眼看到達也露出什麼表情。

沒想到她有這種幼稚的一面……達也如此心想,朝包裝一瞥。

(唉,算了。)

達也正想問真由美一些事。她即將面臨大學測驗,留她太久會過意不去,但達也認為既然她想拿自己當玩具,用掉她一點時間應該無妨。

「既然這樣,我有些事想找學姊商量,可以換個地方嗎?」

他要商量的事情不方便被「普通人」聽到。但這並非換地方的唯一理由。達也也多少在意風評。要是吃巧克力昏倒,即使不到一生之恥的地步,也相當沒面子。

「是不方便被聽到的事?」

真由美似乎也立刻理解其中一個理由。

她臉上的笑容消失。表情驟變的程度,如同聽得到「啾」一聲緊繃的聲音。

「是的。」

「…………我明白了。跟我來。」

她如此回應前的空檔,是在審視行動終端裝置並操作。大概是確保了空房吧。學生原本做不到這種事,但這位學姊做得到並不稀奇。

真由美起身,達也拿著她送的盒子隨行。

達也感受到至少十人以上的視線,卻認定在意這種事也沒用而看開了。

◇◇◇

真由美使用下載到行動終端裝置的一次性密碼,打開一間用來和家長或是廠商面談用的談話室。內裝雖然沒有會客室那麼氣派,卻也讓學生不太敢獨自使用。

真的可以使用這裡嗎?達也並非沒想過這個問題,但是在真由美能下載密碼的時間點,問這種問題就有點晚吧。裡頭設置全自動的茶水供應機,代表她選擇可以飲食的房間吧。

「喝紅茶可以嗎?」

「慢著,不用勞煩學姊了。」

「不可以讓女生出醜。」

真由美說到這種程度,達也只能點頭旁觀。

雖說是全自動,卻不是紙杯自動跑出來的廉價機種。必須費工夫將茶杯放到出水口底下,還要準備適合的茶盤。

真由美愉快地進行這些程序。

「來,請用。」

「謝謝。」

達也基於禮儀品嘗一口,接著端正坐姿。

真由美像是受到影響,也坐下來挺直背脊。

「你要商量的是『吸血鬼』的事?」

打開話匣子的是真由美。或許她也有事想對達也說。

「是的。媒體不再報導相關情報,是因為後續無人受害?」

不只是媒體,獨立魔裝大隊的管道,也從那天之後完全沒回報受害案件。

想得單純一點,也可以當成達也等人除掉那個吸血鬼之後,事件就此解決。但是暗中活躍的魔物已確認是複數。達也認為即使當時擊斃那個「吸血鬼」,事件也不可能因而完全解決。

「事態表面上變得平靜。」

真由美……應該說七草家擁有不同於達也的情報管道。但她也不清楚詳細的現況。

「不過,失蹤人數比往年多,應該解釋成對方的行動變得巧妙才對吧。或許是一具被除掉之後有所提防。」

這不只是真由美,而是七草家的共同推測,卻和事實不符。只有極少數的人知道,所有吸血鬼在上周「暫時」被收拾掉了。

所以達也與真由美這時候的對話,其實沒有切入核心。不過寄生物主體並未被擊斃,遲早會得到新宿主復活,這是幾乎可以肯定的事。所以兩人抱持的危機意識並非毫無意義。

「還不能斷定當時除掉一具,但對方應該有所提防。或許它們之間具備共通知覺。」

「共通……知覺?」

陌生的名詞使得對話中斷,真由美微微歪過腦袋。

「那是『共通感應知覺能力』的簡稱。是一種常在同卵雙胞胎觀測到的超感官知覺。雖說經常觀測到,也只是在稀少案例之中比較常見。」

「換句話說,單一個體的所見所聞,整個群體會一起體驗並且共享?」

「這只是我的臆測就是了。」

真由美面有難色地深思。

達也不動聲色地飲用紅茶,以免妨礙到她。

「……儘是我不懂的事,好討厭。」

他聽到真由美如此低語。

達也完全贊同,但要是連他也講這種話,就會變成相互發牢騷,過於沒有建設性。

「面對未知的事態,只能藉由摸索慢慢找出應對方法。」

所以他不得已說出比起安慰更像是暫時寬心的話語。

「…………」

達也自覺這番話毫無內涵,所以真由美如此注視,使他坐立不安的程度增加數成。

「……我不是那個意思。」

不過,真由美的視線似乎是完全不同的意思。

「我完全聽不懂『共通感應知覺能力』這個詞……那個,大學考試不會考這個吧?」

「……ESP被認定和魔法學處於不同的學術領域,所以我認為不會考。」

達也坐立不安的程度達到了巔峰。

兩人好不容易重新振作,將情報交換完畢,以真由美「大致就是這樣」的總結喘口氣。達也原本想要就這麼面不改色地離席,但是對面伸過來的手穩穩抓住他的袖口——達也想躲的話躲得掉,但這樣似乎更容易招致麻煩的結果,所以他自重了。

「那麼,來享受下午茶時間吧?」

達也投以疑惑的視線(當然是故意的)。真由美以鐵壁般的笑容反彈回去,空著的手輕戳留在桌上的小盒子。

看來她不肯忘記。

應該說,真由美早已不想隱瞞自己的企圖。這份態度令達也輕輕嘆了口氣。

責備的話語沒有降臨。

真由美反倒以緊張又期待的目光看著達也。

該不會因為準備考試而神經衰弱,導致心智退化吧?達也基於雙重意義思考這種不可能發生的事(說起來,真由美的成績不可能讓她神經衰弱),打開小盒子的包裝。

雖然沒有做出故意慢吞吞地拆盒這種明顯舉動,但達也還是謹慎地剝開包裝紙以免破損,這是他儘可能的抵抗。

從裡頭出現的是加蓋的厚紙盒。內側以膠膜加工,是自製愛好者喜歡的容器。這個尺寸是所謂的「真心用」。

達也當然不會如此誤會。

令人幾乎頭暈目眩,無法分辨是可可還是咖啡的氣味,不容許達也如此妄想。

盒子裡塞滿骰子狀的黑色物體。那至少並不是達也知道的「巧克力」。

光聞氣味就可以預測味道。

即使再怎麼不怕吃苦澀的東西,也有質與量的極限。

達也認命地將比起食物更想形容成藥物的這些物體,接連放到口中咬碎。

至於結果——在此只說明真由美露出了滿足的微笑。

◇◇◇

穗香因應學生會工作所需,抱著筆記本型的大型終端裝置,橫越操場前往準備大樓。

太陽已經完全西斜,氣溫大幅下降。一個鬆懈似乎就會發抖。

但她的精神狀態視這種寒冷為無物。

綁成兩束的頭髮隨著腳步搖晃。

一起搖曳的水晶珠,總是不禁吸引她的注意力。

她自己也知道嘴角藏不住笑意,但她已經看開地認為「只有今天應該無妨」。

穗香自覺並非達也的女朋友。

她沒有忘記示愛被拒絕的那段往事。

她已經被甩了。

即使如此,依然仗著達也沒拒絕而纏著他。

穗香也曾經感覺這樣的自己是「討人厭的女生」。

也曾經在晚上惱羞成怒,認為要是達也斷然拒絕,她或許就放得下這份情感。

不過,她覺得這種負面情感在今天全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居然被這種小飾品收買,自己真容易應付——這種理性在感性面前完全無力。

「穗香!」

穗香以輕盈腳步要進入準備大樓時,旁邊傳來的聲音使她停步。

「啊,艾咪。」

鮮艷紅髮散發紅寶石光澤而相當顯眼的嬌小少女,小跑步接近穗香。

「真難得看到穗香來這裡。從你擔任學生會幹部算起來應該久違了吧?」

「我是代替五十里學長過來。」

穗香說著微微高舉筆記型終端裝置示意,於是英美也露出認同的表情。

「我也想問,艾咪社團休息?」

英美加入的狩獵社,社團制服是窄管褲、靴子、長袖上衣加短外套的風格,但她現在穿著制服。現在也還不到社團活動結束的時間。

「今天只有開會。」

英美立刻明白穗香是看見制服才這麼問,因此沒詢問「為什麼」。

「咦?那是水晶?」

雖然稱不上取而代之,但英美眼尖地看見和穗香的頭髮一起搖曳生輝的光芒,以深感興趣的語氣詢問。

「啊,嗯。」

可能是穗香靦腆的表情使英美頓悟,她露出開心的笑容。

「是司波同學送的吧?」

「……嗯,他說是巧克力的回禮。」

穗香臉頰羞紅,英美如同被她幸福的感覺傳染,掛著開心的笑容睜大雙眼。

「哇……居然先準備禮物,他真有一套。看起來不太理人卻能這麼貼心,真成熟~」

穗香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充滿幸福。

但是英美下一段話,使這張笑容蒙上陰影。

「可以理解他很受歡迎呢~剛才會長也想送他巧克力,那個說不定是真心巧克力。」

「……會長?」

「啊,說錯了,是前任會長。七草學姊。」

「七草學姊?」

「但我感覺學姊是強硬逮住他。司波同學看起來很為難,所以我覺得不用擔心。」

英美毫不在意地這麼說。這番話應該是率直的感想。即使如此,穗香內心可不平穩。

真由美或許對達也抱持特別的情感……穗香從以前就懷疑這一點。要是得和真由美競爭,穗香沒自信能贏。

當下最強的競爭對手深雪,在最後一線背負「親兄妹」的枷鎖。他們兩人最後絕對不可能結合,穗香內心某處對此感到安心。

然而真由美沒有這種限制。

外型與魔法實力都是對方勝出,穗香唯一的優勢是「年紀不比達也大」。但她不認為達也會在乎一兩歲的年齡差距。

穗香內心出現漣漪。

波浪逐漸擴散,沒有平息的樣子。

穗香心中不斷捲起波浪。

今天早上的那一瞬間,穗香的喜悅撼動人偶內部的寄宿者。

現在,意念波浪沿著當時連結的路徑,再度撼動「它」。

剛誕生依然朦朧的意識,這次真的即將覺醒。

◇◇◇

達也提著大布袋離開校門時,太陽已即將下山。

到了二月中旬,日照時間最短的時期已經結束,天黑時間也越來越晚。

相對的,寒意處於難耐的高峰。日照消失之後,氣溫將急遽下降。

自然而然縮短至肩頭相觸的距離,或許也是在所難免。

實際上,同樣留到學校即將關閉,如同被驅離般趕路回家的學生們,也有不少人幾乎零距離並肩行走——不過只限定情侶。

達也的兩側——也就是深雪與穗香,她們也從剛才交互反覆地做出依偎過來又在極近距離停止的動作。

就某方面來說,肯定是在意著彼此……

「我是不是應該先走比較好?」

但是更重要的原因,是在意同行者的目光。

「不用。」

達也簡短否定莉娜這句要說是貼心,語氣又太生硬

的話語。

達也、深雪、穗香、莉娜。

現在是這四個人在一起。

E班同學們可能是顧慮到他們,先行離開了。

但莉娜雖說是暫時就任,依然是學生會幹部。

深雪與穗香都在工作,她不能自己先走。高中的自治活動相較於正規軍任務如同兒戲,應該說真的只是遊戲,卻也不能馬虎。不只是基於責任感或臥底任務必須這麼做,莉娜不想不上不下地浪費這段不是「隊長」也不是「處刑人」的生活,不想虛耗這段不是「天狼星」的時間。

不過,結果導致她偏偏在今天成為唯一的旁觀者,和深雪等人一起走向車站。她以現在進行式深深後悔這一點——達也與深雪是上級指定監視對象,原本無論是什麼日子,莉娜都應該儘可能避免移開目光,但是這股外人難以承受的氣氛,足以讓她忘記這項職責。

「是嗎?」

達也表示無妨,莉娜卻強烈地覺得另外兩人在默默責備她。在她鑽牛角尖覺得最好還是先走時——車站映入眼帘。

雖說如此,由於是直線道,所以還有一段距離。

「車站已經在前面,不必思考要不要先走。」

達也正經八百地如此補充,使得莉娜好想往他的臉踹下去。

如同前面所說明,現代的電車沒有時刻表。

不過分成上行與下行電車。

達也家和莉娜住處同樣是上行方向,穗香則是下行方向。

這天上行車廂碰巧一輛不剩。

月台顯示的等待時間約三分鐘。

目送穗香離開的三人,在隔絕寒氣的透明護罩內側,等待後續車廂回送。

不過只是三分鐘左右的短暫時間,如果關係親密,沒交談也不會不自然。

相對的,如果是只有面識的疏遠交情,沒交談是理所當然。

之所以洋溢令人不自在的氣息,是因為兄妹和莉娜的親密程度不上不下。

曾經各自上演搏命廝殺的場面,卻形容為「親密」,聽在他人耳里或許會覺得奇特。

但達也與深雪都沒對莉娜抱持負面情感。尤其達也有種近似共鳴的感覺。

魔法師至今依然無法脫離兵器身分。

自己尤其是「這種東西」。達也沒忘記這一點。

要是他抗拒這種立場,國家與社會應該會試圖消滅他。

因為他的魔法能讓整個國家化為廢墟。

——而且,莉娜也一樣。

——她和我一樣,絕對無法逃離兵器身分。

——基於某種意義,莉娜比深雪更接近我……

「……怎麼了?」

可能是因為沉入這樣的思緒,因此直到深雪拉袖子提醒,達也才察覺莉娜有話想說。

「……沒事。」

既然深雪刻意提醒,那麼應該就不是在短短几秒湊巧看見莉娜想說話。從莉娜不自然的態度來看也知道不可能「沒事」。

「這樣啊。」

但達也沒有故弄玄機地停頓下來,催促莉娜說明。他沒有愛管閒事到這種程度,而且要是太關心莉娜,恐怕也會影響深雪的心情。

最重要的是,電車逐漸進站。

「哥哥?」

此外,還有一個原因。

「有什麼東西嗎?」

「沒有。」

達也搖頭回應,將妹妹摟過來。

深雪微微一顫,有些猶豫地靠在達也身上。她沒有進一步詢問。

這是這對兄妹特有的輕鬆封口法。

達也將感受到視線一事,藏在自己心裡。

◇◇◇

「怎麼了?」

巴藍斯上校眼尖看出部下身體一陣緊張,直截了當地詢問。

管制員從熒幕移開視線轉身,臉上帶著困惑神色。

「我們的監視……似乎被發現了。」

「說這什麼傻話。」

堅守現實主義的巴藍斯,斷言這個部下的疑惑是多心。

「雖是近地軌道,但這是監視衛星的監視。何況不可能在地面以肉眼辨識鏡頭。」

「可是,剛才熒幕里的司波達也,確實筆直地看向這裡。」

換句話說,他是將視線對準鏡頭觀察——

「如果是視力優秀的人,並非絕對看不見近地軌道衛星的主體。不過即使是知覺能力提升到極限的強化人,也無法辨識衛星上的監視鏡頭。」

巴藍斯以不耐煩的語氣回應,隨後稍微放鬆表情。

「算了。為了以防萬一,影像倒回三分鐘前播放一次。」

「遵命。」

即時影像切換到子畫面,母畫面開始播放錄影影像。高解析度鏡頭清楚映出希利鄔斯少校靜不下心,反覆左顧右盼的樣子。

這段影像就某方面來說令巴藍斯深感興趣(應該說無法忽略),但她將注意力集中在當下問題所在的司波達也。

少年看向希利鄔斯少校的視線往上一瞥。

看起來確實是在一瞬間窺視鏡頭。

不過,只是「這麼認為就可以這麼解釋」的程度。

實際上,應該只是心血來潮而仰望天空吧。

證據就是他的視線在這一瞬間之後從鏡頭移開。

「果然是多心。雖然比鬆懈好,但是過度警戒是誤判的根源。」

上校如此訓示之後,從母畫面移開目光。

子畫面映出希利鄔斯少校正要搭乘日本被稱為「電動車廂」的小型軌道車輛。巴藍斯反倒比較在意冠上天狼星名號的這名少女,她所展現的不穩定舉止。

◇◇◇

莉娜回到租用為日本生活據點的公寓大樓,在自己家門前深深嘆口氣。

她晚一步意識到依然沉眠在書包里,那個包裝過的巧克力盒。

直到準備人情巧克力都沒問題,卻找不到巧妙提及這件事的藉口,結果就這麼帶回來了。剛才她反射性地回應「沒事」掩飾,其實她原本想在隨後道別時送出去。

(……明明不需要掩飾。因為這是人情巧克力。)

絕對沒有特別的意思。世間也將「人情巧克力」定義為沒有特別的意思。

——即使如此,這對自己來說也是一個重大的決心。難得準備了就該送出去。她在心中如此提醒自己無數次,努力讓抽搐的臉露出笑容。

雖然曾經搏命廝殺一次,卻同時也是曾經並肩作戰一次的交情。

(而且他願意為我的真實身分保密。)

既然有道義就不奇怪。不用擔心招致奇怪的誤解。

她當時以這種想法絞盡氣力,想要從書包取出盒子。

(可是……)

莉娜沒能送出去。

她看到達也突然將深雪摟過去,手就動彈不得。

(我當時為什麼……)

比起達也摟住深雪的事實,她更驚訝於自己的手動彈不得,受到雙重打擊。

(我究竟怎麼了!)

白白浪費巧克力也讓她遺憾。

(不過,這種事不重要。)

(重點在於,這樣簡直像是我……)

對於莉娜來說,這是真正的問題。

(簡直像是我喜歡達也,才因而受到打擊吧!)

(開什麼玩笑!)

莉娜在心中如此大喊。她因為自己的想法而嚴重亂了分寸。

(我沒辦法承認!我居然喜歡上那種愛挖苦人又有戀妹情結的花花公子,這件事我絕對沒辦法承認!)

(……我承認在意他。)

莉娜不明白自己在對誰解釋,在心中如此宣布。

(我在意達也。而且非同小可,強烈在意著他。)

這種想法像是在和某人爭辯。但她還是不曉得自己爭辯的對象是誰。

(不過這是基於他害我受到的屈辱!在為那場敗北雪恥前,我沒辦法不注意達也!)

既然這樣就不應該準備巧克力,而是白手套吧?平常的她應該會這樣吐槽自己。(註:扔白手套是西方下戰書決鬥的一種方式)

不過,這時候的莉娜沒有這種平常心。

莉娜就這樣靜不下心地開門,隨即察覺異狀。

意識急遽冷卻。

希兒薇雅已經回國,莉娜現在一個人住。

但裡面有別人的氣息。

冰涼的緊張感竄過背脊。居然直到開門都沒察覺,實在過於大意了——她如此斥責自己,重新振作起來,慎重鑽到門後。

如今顧慮這種事應該太晚,但她無聲無息地關上門。

莉娜一瞬間煩惱要不要脫鞋

。其實根本不用想,但她忍不住擔心之後要花時間打掃。

她再度斥責自己,將這種愚笨的雜念從腦海裡頭趕出去,隨後輕輕將書包放在地上,放低重心準備衝進去。

「——看來你說自己不擅長知覺系統魔法,是相當含蓄的說法。」

接著,上方傳來長官傻眼的聲音,使她進退兩難。

「您有事的話,可以命令在下過去就好。」

莉娜以絕對稱不上流暢的動作準備茶水(與茶點),戰戰兢兢地向坐在樸素餐桌對面的瓦吉妮雅·巴藍斯上校說話。

但上校沒有直接回應莉娜的提議。

「你可能知道,我在軍方的資歷大多是後勤,而且主要是人事相關業務。」

莉娜當然也知道巴藍斯上校這種名人的資歷。包括她以優秀成績從名門商學院畢業,稱職地在職場大顯身手,在經歷之中屬於少數的前線勤務,也留下無從挑剔的功勳。

「希利鄔斯少校,我的經驗告訴我一件事。」

「請說。」

莉娜挺直背脊,以生硬語氣回應。她半本能地理解到接下來的事情不能以笑容聆聽。

「我擔心貴官在本次作戰,對於目標對象抱持過度的同理心。」

巴藍斯的指摘使得莉娜頓時語塞,無法回應。莉娜自認做好了心理準備,但是到了緊要關頭卻完全派不上用場。

「下官沒這種想法……」

「是嗎?最好只是我想太多。」

巴藍斯說著,看向莉娜放在椅子上的書包。

莉娜肩膀使力。

要是書包里的那個東西被看見的話,巴藍斯難免會認定她在說謊。對她的質疑將會強烈到近乎確信吧。即使她再怎麼主張這是誤會,或許也沒辦法得到信任……

「我自認明白貴官的特殊隱情。」

不過,巴藍斯並沒有命令莉娜打開書包給她看。

「在STARS歷任總隊長之中,只有貴官不到二十歲就接任這個職務。」

巴藍斯的眼神和單純的責備有些差異。

「以現代魔法技術及理論體系開發的魔法師,新世代的魔法潛力大多比上個世代高。即使如此,主張你太年輕的聲浪也不小。當時若徵詢我的意見,我應該會反對貴官就任總隊長。」

巴藍斯的語氣聽起來,不同於其他對莉娜的地位提出異議的人。

「貴官才十六歲。我回顧自己十六歲當時也知道,這個年紀很難控制情感。」

莉娜從語氣與氣氛知道長官是由衷擔心她。因此也規規矩矩地專注聆聽。

不過,巴藍斯看到莉娜有些僵硬的表情,臉色不知為何變得有點像是在鬧彆扭。

「……我在你眼中可能是個阿姨,但我也經歷過青春歲月。」

「請別這麼說!下官絕對沒這種想法!」

巴藍斯意外過頭的莫須有指責,使得莉娜整個人彈起來拼命辯解。

但莉娜在驚訝的同時,也感受到逗趣與安心。身為女軍官毫無批判之處,看起來完全無懈可擊的上校,出乎意料展現這種「可愛」的模樣,有著緩和莉娜緊張情緒的效果。

「……算了。忘記剛才那段話吧。」

看上校一臉失言的樣子,這應該不是刻意作戲,而是毫不矯飾的率直表情。

「……下官確實對司波達也抱持USNA軍人不該有的同理心。」

正因如此,莉娜也能稍微坦誠吧。

「但這絕非戀愛之類的情感。下官對他抱持的情感,反倒是對勁敵的競爭心態。」

「勁敵?」

「是的。上校閣下應該也從報告書得知,下官曾經敗給司波達也一次。」

「原來如此。你就任為『天狼星』至今,首度在魔法戰鬥敗北?」

「是的。」

其實在模擬戰的時候,莉娜就數度敗在以卡諾普斯少校為首的隊長級成員手下,但當時都是她獨力對付複數對手,因此不需要提出這件事糾正上校的發言。

「我明白了。既然這樣,事情就好商量。」

上校的語氣微妙地產生變化,洋溢的氣息暗藏冰涼的寒氣。

光是如此,莉娜就領悟到緩刑期間結束。

「希利鄔斯少校——本官命令貴官從現在起,暫時停止追蹤、處分逃兵,回頭執行當初接受的任務。」

莉娜也不知不覺地再度端正姿勢。

「今後的最優先任務,是取得『質能轉換魔法』的術式或逮捕術士。若是無法取得術式,也只能不得已癱瘓術式功能。」

所謂「癱瘓魔法術式功能」,指的是讓任何人都無法使用該術式。也就是消滅術士。

「首先假定目標對象為司波達也。第一波行動是由STARDUST於明晚襲擊目標對象。貴官裝備布里歐奈克,自行判斷時機適時介入。」

「——遵命。」

莉娜收起表情,起身向巴藍斯敬禮。

◇◇◇

艾莉卡在第一高中學生之中,通學時間算是比較長的。入學時有人建議她在學校附近找房子住,但她堅持從自家通學。

不是因為沒辦法離開家人獨立。

正好相反。

父親表示要幫她準備一間公寓大樓作為住處(不是為了她而「租」,而是「買」),使得她賭氣要從家裡通學。

即使多少不方便,她也不當成一回事——比起對父親或大哥言聽計從的不快感好得多。

艾莉卡沒搭乘通勤車,從車站行走完全變暗的通學道路回家。對於她這樣的美少女來說,這種行為不甚推薦,但家人完全不擔心。因為實力足以危害到艾莉卡的人,不可能甘於淪落為色狼或搶匪這種小壞蛋。

這不是偏袒自家人,是客觀的事實。艾莉卡今天也平安穿過家門。

她的房間不在主屋,和道場比鄰的別館就是她的「家」。

這間別館除了艾莉卡之外,沒有其他人住。她一進自己房間就扔下書包,沒換掉制服直接倒在床上。平常她不會做這種懶散的舉動。但她今天從早上就因為每年的例行活動耗盡精力,加上一整天曝露於他人窺視的視線之下,使得心情火爆。

艾莉卡自覺容貌頗為出色(客觀來說,這個評價有些保守),所以在今天這個日子,年紀相仿的少年(以及少數少女)難免關心她的動向。她明白這一點,但是……

(既然這樣,也應該知道以我這種個性,不會送人情巧克力吧?)

他人終究只看外表——艾莉卡自己得出的結論,使她的疲勞感更加嚴重。

她不討厭自己的容貌。

長得美比長得醜來得好。

她排除利益得失,如此認為。

要是像深雪那樣過於美麗,要費神的事似乎多於好處,所以艾莉卡認為自己這樣剛好。

不過,她討厭別人只以外表判斷。

不如說她討厭因為外表而被吹捧。

只因為外表而受到的善意,如果是過度的善意,不只是對於喜歡的一方,對於被喜歡的一方也只會是不幸的源頭。

艾莉卡如此確信。

她的目光自然地投向衣柜上方。

上面擺飾著一個小相框。

不是數位相框,是列印出來的照片。影中人是發色比艾莉卡更明亮,栗子色頭髮近乎金色,面容和她極為神似的女性。艾莉卡再過十年,應該會和照片裡的女性一模一樣。兩人相似到令人這麼認為。

那是艾莉卡十四歲時過世的母親照片。

是生下她的女性,也是讓她如今像這樣獨居於別館的女性。

安娜·羅瑟·鹿取。

這是艾莉卡母親的姓名。

從名字與外表就可以大略推測得到,她是日德混血兒。

而且,姓氏不是「千葉」。

以現代風格的委婉說法,艾莉卡的母親是艾莉卡的父親——「百家」千葉家當家的「情婦」,以早期風格的直接說法就是「小妾」。

艾莉卡被允許姓「千葉」是在母親死後,而且直到就讀高中前(具體來說是到她以「千葉艾莉卡」這個姓名報考入學測驗)只在自家被允許(所以達也不曉得「千葉艾莉卡」這個人)。

艾莉卡是在正妻病逝前誕生。有個臥病在床的妻子卻做出「這種事」,艾莉卡覺得自己的父母都沒有辯解的餘地。雖然似乎很冷漠,但她在這方面已經劃分得很清楚,認為是母親的錯。

就算這麼說,她也絕對不能接受只有母親被當成壞人。因為大部分的責任在那個父親。

她曾經不曉得受到蔑視的原因,將嬌小的身體縮得更小,悄然度過每一天。

也有一段時期為了讓自己

與母親受到認同,不顧一切專注地練劍——她就是在這時候成為千葉道場的偶像。一、二十歲的道場年輕門徒之中,實力特別好的門徒集結組成「艾莉卡親衛隊」,在艾莉卡看似因為母親過世而失去對於劍術的熱情時,在各方面多管閒事地提供協助。

回首往事,她重新體認到現在是她至今人生最快樂、最充實的一段時光。

令她發自內心率直地覺得「敵不過」的女性好友們。再怎麼專心注視也看不出真正底細的男性朋友。

讓自己的內心暖洋洋的同班同學。

值得捉弄的拌嘴損友。

同樣值得捉弄的兒時玩伴。

認同她「實力」的同伴們,以及能讓她發揮實力的機會。

現在,揮劍是快樂的事。

將時間浪費在冷嘲熱諷太可惜了。

感覺只要和他們在一起,就能無止盡地進步。

所以——她不希望因為無聊的戀愛遊戲而心煩。

艾莉卡思考著這種事,心不在焉地看著天花板時,門鈴忽然響起。不是有人外找,是開門的通知。大概是對方看到門沒上鎖就擅自進入吧。反正並不是臥室被人偷窺,所以艾莉卡不打算這麼緊張兮兮。

艾莉卡看向時鐘。

她現在要用餐還太早。

先不提兩個哥哥(都是同父異母),姊姊(當然也不同母親)露骨地抗拒和她共桌,所以艾莉卡主動錯開用餐時間。要是姊妹見面,不只是姊姊,她自己也會覺得不愉快。艾莉卡很清楚這一點,所以沒必要刻意逞強。

艾莉卡心想是誰而起身時,房門被敲響。

壓低的腳步聲、平穩的呼吸、控制得宜的氣息,符合這些條件的只有兩個哥哥。大哥忙著處理那個案件,每天都會很晚回來才對。所以——

「是修次兄長大人嗎?請進。」

艾莉卡如此回應時,已經從床上移動到桌子前面。

「艾莉卡,抱歉在你放鬆休息的時候打擾。」

艾莉卡坐在桌子前面,讓椅子轉到門口方向,背脊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但二哥修次只朝床鋪一瞥就愧疚般地這麼說。

哥哥號稱「千葉的麒麟兒」。以他的眼力,這種程度不值得驚訝。

實際上,艾莉卡連眉頭都沒動一下。

「不,我只是稍微休息一下。所以您有事找我吧?」

暑假時,艾莉卡是因為看到了他和「那個女人」在一起而不禁火上心頭。否則對於艾莉卡來說,這位哥哥的身旁從以前就是她內心的避風港。

只有在扯上「那個女人」的時候,她才會對這位哥哥大聲嚷嚷。

「嗯……我一直猶豫該不該說……但還是覺得要先告訴艾莉卡一聲比較好。你班上有個少年叫司波達也吧?」

「是的,他怎麼了?」

雖然內心的情緒沒有表現在臉上,但艾莉卡此時相當亂了分寸。突然聽二哥提到達也,完全在她預料之外。

「他正受到國防軍的監視。」

「……啊?」

「這件事很突然,你難免無法相信。但這是真的。」

艾莉卡確實因為很突然而無法相信,但她無法相信的原因,應該和修次想像的不同。

艾莉卡知道達也是國防軍的外部成員。

當時帶他離開的軍官提到,達也隸屬於國防軍的事實是國家機密。

底層軍人很可能不曉得他的身分。

然而,達也即使沒納入正規編制也是軍方一員,國防軍卻派人監視這個自己人。艾莉卡有種笑不出來的荒唐感。

只不過,艾莉卡之所以能感到傻眼,是因為這是和她無關的第三者接到的任務。

「我也接到非正式命令。」

如果這個任務和家人有關,她就無法光是嘲笑了。

「這項任務,非得動用到正式身分目前仍然只是防衛大學學生的修次兄長大人?究竟是什麼樣的任務……」

「監視他,有必要的時候護衛他。」

「監視與……護衛?」

「嗯。司波似乎被捲入等級足以驚動軍方的麻煩事。」

這種事早就不是新聞,而且與其說被捲入,達也應該就是當事人吧?艾莉卡如此心想,但她覺得無論是為了達也或修次,她都不應該說出口,所以保持沉默。

「艾莉卡,我覺得你暫時別接近達也比較好。」

「即使在學校里也一樣?但我和他同班啊。」

即使是尊敬的二哥如此指示,艾莉卡也沒辦法聽從(如果是大哥,她肯定是嗤之以鼻),加上這番話聽起來有強烈火藥味,所以艾莉卡決定總之試探看看。

「不,我認為再怎麼說,他也不會在校內遇襲。」

換句話說,襲擊的主力不是莉娜。即使莉娜加入襲擊陣容,也很可能是和其他部隊合作……艾莉卡如此判斷。

「兄長大人,既然這樣,請您不用擔心。我和司波同學只是放學一起走到車站的交情,不會在回家之後相約出遊。」

「這樣啊。其實你應該也要避免和他一起上下學……但是煽動不安情緒也不太好。」

艾莉卡從這番話就知道,對修次如此下令的這個派系,與其說是要保護達也,以達也為誘餌才是主要目的。

「總之艾莉卡,你要小心。」

「兄長大人,謝謝您。」

——我會依照吩咐,和達也同學一起小心。艾莉卡在心中補充這段話。

◇◇◇

深雪回家的第一個動作,就是搶走哥哥手中滿是巧克力的布袋,就這樣扔進冰箱。

達也直到去年為止頂多只收到一兩個,所以他很擔心妹妹在這次兩人獨處時會有何種反應,但深雪的應對方式比想像中冷靜,令達也鬆了口氣。

「哥哥,我立刻準備晚餐,請回房休息一下。」

達也走到廚房看看狀況。深雪輕盈地轉過身來,滿臉掛著不自然的笑容如此囑咐。

這番話翻譯之後的意思是「在我通知之前不准來看」。這次和去年為止的演變不同。達也抱持一絲不安,乖乖待在自己臥室。

約一小時後——

「來這招啊……」

達也不由得出聲低語。

一股甜美的芳香氣味充斥於飯廳。那和真由美疑似藥物的物體不同,是貨真價實,沒有誤解餘地的巧克力味道。

深雪以笑容(這次是自然的笑容)催促達也就座。

她的打扮同樣讓達也愕然。

「請問怎麼了?」

深雪微微歪過頭,笑容加入些許惡作劇的感覺。

顯然是明知故犯。

「……我想說你這套衣服是從哪裡弄來的。」

「衣服?這只是供餐服務用的衣服啊。」

聽她這麼說,這套衣服或許確實用在正確的用途。

但是先不提時間與場合,達也不認為這個地點適合這套衣服。

如果這裡不是普通家庭的飯廳,而是某種愛好者聚集的餐廳,應該稱得上符合時宜。

深雪的服裝是泡泡袖上衣、胸前以系帶編織的無袖連身裙、滿是荷葉邊的圍裙。換言之就是中歐提洛爾民族風格的服飾。

即使可以理解這是配合料理的概念,也做得有點過火吧……

「請問,穿這樣不合適嗎……?」

「不,很合適。非常可愛。」

即使心裡頭那麼想,聽到妹妹不安地詢問,還是脫口如此回答。達也覺得這樣不像是自己的個性,好想一頭撞向桌子或柱子。

「謝謝稱讚!」

不同於達也的想法,深雪開心地接連端料理上桌。達也事到如今也不能不到餐桌就座。

重點的本日菜色如下:

主菜的肉類料理是巧克力醬菲力牛排。

配菜是富含堅果的餅乾搭配巧克力鍋。

甜點是水果,搭配加入白蘭地的白巧克力鍋。

毫不誇張的巧克力全餐。

「哥哥,這是深雪只為哥哥準備的情人節巧克力,請享用。」

這確實是只有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做得到的事。

居然不是以甜點形式,是以餐點形式端出巧克力。

何況這麼一來,達也今天肯定會吃下肚。

這是深雪絞盡腦汁的成果。

吃完甜點時,深雪的臉蛋明顯染上紅暈。達也一邊吃著白巧克力鍋,一邊擔心白蘭地的酒精成分似乎沒有充分揮發,看來並非他多心。

深雪只有陪同吃一點,酒精攝取量應該不高,然而……

「深雪,你還好嗎?」

「嗯?您是問什麼事?」

深雪以詫異的表情回問,同時起身收拾餐具。

她的回應有一點點口齒不清。

深雪將盤子全部疊起來,想要一次收走。

達也感覺到危險。

平常的深雪搬運這麼多盤子會分兩三次。肯定是因為沒有注意到身體的疲勞,因此下意識想要一次收拾乾淨。

達也靜靜地、迅速地繞過桌子。

「呀啊!」

抱住正如預料絆到腳的妹妹。

沒有響起餐具破掉的聲音。

達也單手護住深雪,同時以另一隻手接住所有盤子。

他流暢地轉身,將餐具放回桌上。

接著重新以雙手穩住妹妹的身體,讓她站好。

「謝……謝謝您,哥哥。」

「深雪,你到沙發休息一下。」

深雪沒有堅稱自己不要緊。

要是逞強而更加造成達也的困擾,將是最壞的結果。

餐具堆放在流理台之後,HAR就會負責處理,不會過度勞煩哥哥。深雪知道這件事,所以讓哥哥善後引發的罪惡感以最小限度作結。

只是,深雪無法避免心情消沉。

明明氣氛難得那麼好,卻在最後的最後搞砸……這是深雪毫不虛假的想法。

不得不懷疑是某種超越人智的存在刻意攪局。

不對,到頭來,如果要說攪局、要說妨礙、要說詛咒……

「……我為什麼是哥哥的妹妹?」

這句話不由得隨著嘆息脫口而出。

不小心溢出的真心片段。

映照內心的鏡子碎片。

從昨天就不斷在內心反覆的話語。

深雪連忙轉身。

剛才那句話,是絕對不能被哥哥聽見的話語。

是不能傳達的心意。

深雪對自己的妹妹身分沒有不滿。

這是深雪的真心話,絕非虛假的謊言。

正因為是兄妹關係,才能和哥哥在一起。

正因為自己是妹妹,哥哥才會隨時關心。

不過——深雪內心某處,確實希望自己和哥哥是另一種關係。

這種想法,依然只不過是碎片。

但或許總有一天,這塊自我的碎片,將會取代原本甘願當個妹妹的自己。

深雪對此感到害怕。

害怕哥哥得知她如此期望。

轉身一看,視線前方的達也還站在流理台前面。

以他敏銳的五感,也無法在這個距離聽到小小的低語聲。

深雪鬆了口氣。

她的內心一角,遺憾於哥哥沒聽到這句話。

深雪沒有正視這樣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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