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追憶篇 第七章(1/2)
不可侵犯之禁忌——西元二〇六二年的噩夢——
四葉家長女四葉深夜,正從自己臥室的窗戶仰望西方天空,可愛的臉蛋蒙上一層陰影。她現年十二歲,今年四月剛成為國中生,但她的表情悲痛得和年齡不符。
她擔心的對象,是下落不明的雙胞胎妹妹四葉真夜。三天前,真夜前往台北,參加國際魔法協會亞洲分部主辦的青少年魔法師交流會時遭到不明人士綁架。在眾人眼中,這顯然不是莫名失蹤,而是暴力性質的綁架。因為和真夜一起造訪台灣的七草弘一,和綁匪交戰之後受到重傷。他不只是右手右腳裂傷加骨折,還失去了右眼。
弘一的狀況也令人擔心。因為弘一是妹妹的戀人暨未婚夫。但是比起身負重傷依然逃離綁匪的弘一,深夜當然更極度擔心被歹徒綁架的真夜。何況老實說,深夜對弘一抱持的憤怒與憎恨,遠大於擔心他的心情。因為他不中用到害得妹妹被抓走,只有自己厚著臉皮回來。
深夜明白這不是弘一的錯。對年僅十四歲的少年要求到這種程度很過分。而且從狀況來看,歹徒的重點是真夜,弘一反倒是受到綁架真夜的計劃波及,永遠失去一顆眼睛。但深夜的年齡沒成熟到能用理性說服感性。在還沒查明綁匪真面目的現狀,她沒發泄情緒就無法維持正常。
忽然間,真夜察覺走廊傳來慌張氣息。在敲門聲響起之前,她便轉身面向房門。
「抱歉,打擾了!」
深夜值班的女侍,以慌張的聲音在門後這麼說。這三天,深夜在宅邸各處都聽得到狼狽、驚慌的聲音,但現在的聲音不太一樣,隱含像是希望的要素。
「請進。」
門在深夜回應的下一秒開啟。即使如此,在四葉本家服務的幫傭,也不會失禮到忽然衝進房間,而是在門框前方迅速鞠躬致意。但她以難掩焦慮的表情抬起頭,同時跑向深夜。
「聽說真夜大人獲救了!」
深夜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意識漂白成純白。深夜完全不記得自己後來做了什麼。回過神來,她已經在詢問自己的父親,也就是四葉家當家——四葉元造。
「父親大人!聽說找到真夜了,請問是真的嗎?」
這裡是家族主要成員開會時使用的談話室。深夜在叔父、姨母以及其他年長親戚的注視之下詢問父親。
「真的。是重藏剛才回報的消息。」
「黑羽舅父大人說的?」
深夜聽完露出鬆一口氣的表情。黑羽在四葉一族之中,是統管諜報部門的分家。黑羽重藏是該分家的當家,也是元造的妹夫。既然是重藏的情報,就沒有質疑的餘地。
但深夜立刻回想起自己憤慨的原因,再度質詢父親。
「您為什麼沒告訴我?」
「我聽不懂你的意思。我不是像這樣率先告訴你了嗎?」
「請不要打馬虎眼!既然是在今天救出真夜,您至少在昨天就知道歹徒的真實身分了吧?您為什麼沒告訴我?」
「因為告訴你也沒意義。」
「什麼……?」
「告訴你也沒意義。難道說,你能協助拯救真夜?」
「這……」
深夜懊悔地咬著嘴唇。深夜確實還是孩子,她自己也理解這一點。即使得知真夜被綁架到哪裡,她也做不了任何事。即使如此,她還是希望基於親情,請父親早點告知妹妹的下落。這種想法難道是錯的嗎?這份不滿席捲深夜的心。
「之所以沒告訴你,是因為我認為這樣比較好。」
然而,父親接下來這段話,使深夜的不滿被名為「不祥預感」的濃密烏雲所逼退。
「不過,現在沒辦法這麼說了。深夜,做好心理準備。」
父親即將告知某個壞消息。真夜發生了某件不祥的事情。並非預感,而是確信,撼動著深夜的心。想搗住耳朵的衝動襲擊深夜內心,但她依照父親吩咐鼓起勇氣,等待接下來的話語。
「發現真夜的地點是泉州。」
「在大漢……?」
大漢是世界連續戰爭爆發沒多久,中國南半部分離獨立而成的國家。統治中國大陸北部與朝鮮半島的大亞聯盟,兩年前占領對馬長達半年。在那之後,日本與大漢即使不到結盟的程度,依然將大亞聯盟視為共同敵人,維持軍事上的合作關係。
「真夜被囚禁在泉州的崑崙方院分部研究所。」
深夜的臉色迅速鐵青。崑崙方院是大漢的魔法師開發機構。和四葉所屬,如今成為實質擁有者的第四研究所,在不同層面是負面傳聞不斷的地方。女性尤其不忍正視該處的傳聞。
「真夜受到重傷。身體傷勢很嚴重,但心理創傷更令人擔心……」
至今平淡述說的元造,語氣在此時失常。如同咬牙切齒、強忍嗚咽的聲音混入話語。無法克制咬牙切齒的憤怒、嗚咽湧上喉頭的悲傷,使深夜預料到最壞的事態。
「真夜在崑崙方院,被當成人體實驗的對象。」
「怎麼這樣!」
「是製造魔法師的實驗。不只是醫學實驗,還實際——」
「夠了!」
即使下定再多決心也無法繼續承受。她傷心過度,無法繼續聆聽妹妹受到的折磨。
深夜含淚狠瞪父親,接著驚覺般睜大雙眼,淚水順勢從她的雙眼滑落。
父親的雙手指甲插入手心,流下鮮血。
深夜轉過頭去。轉頭見到的是叔父。叔父眼中充滿憤怒。她看向另一邊,輩分是父親表弟的人,雙眼蘊含憎恨的火焰。
「深夜,有件事只有你做得到。」
「——請說。」
深夜反覆地深呼吸,令心情平復。所有人都為了妹妹而憤怒,這成為些許救贖,協助她勉強維持正常。
「真夜如今封閉了內心,就這麼睜著眼睛,任何人叫她都沒反應。她不以自己的意思做任何事,治療傷勢的時候也是任憑處置。」
深夜緊咬牙關,藉此克制想要放聲大喊的心情。
「深夜,以你的魔法,剝奪真夜心中關於這三天的實際感受。」
深夜閉上雙眼,大口進行一次深呼吸。
「如果做得到,我也想這麼做。」
深夜的語氣平坦、缺乏情感。她扼殺情感才終於開口回答。
「不過,我的魔法是精神構造干涉。是干涉精神的構造,不是剝奪記憶。」
深夜回答自己沒有剝奪記憶的能力。
「我不是要你剝奪記憶。即使剝奪記憶,要是她將來知道自己發生過的事情,沒人確定她是否還能維持正常。這樣就像是抱著一顆不定時炸彈。」
不過,元造也知道深夜沒有操作記憶的能力。他明知如此,依然對深夜下令。
「不是剝奪記憶,是將記憶從情感隔離。將『情節記憶』改變為『語意記憶』,避免她接受人體實驗時的記憶和真實情感連結。」
不是剝奪記憶,而是剝奪實際感受。
「可是父親大人,我無法操作到這麼細膩。即使我能夠將真夜的『情節記憶』全轉換為『語意記憶』,卻無法只抽取這三天的記憶改變為『語意記憶』……我無法干涉『記憶』本身,所以這件事我做不到。」
深夜回應之後移開目光。她以超脫孩童層次的洞察力,理解父親這道命令的效果,也因而懊悔自己的能力不足。
「那就把真夜的『經驗』全改變為『知識』。」
「怎麼這樣!」
深夜以無法置信的眼神瞪向父親。但元造承受女兒極度批判的視線也絲毫不為所動。
「深夜,我理解你的心情。奪走真夜的回憶,我也抱持遺憾與罪惡感。但要是維持現狀,真夜的心將會決定性地損毀。」
「…………」
「真夜明天就會回到這座宅邸。深夜,你看過回家的真夜再自行決定吧。無論你做出何種結論,一切責任由我來扛。」
深夜默默地行禮致意,從父親面前離開。
深夜離開之後,元造環視留在談話室里的族人。
所有人點頭回應元造。
「對方是大漢魔法研究的大本營,我們只不過是眾多研究所之一—第四研的作品,人數就相差許多。」
元造先說明己方絕對不利的條件。崑崙方院從南北分裂前,就是大陸現代魔法研究中心。崑崙方院投靠大漢,使大亞聯盟幾乎失去所有現代魔法的知識技術。因此大漢即使規模處於絕對性劣勢,依然能和大亞聯盟抗衡。說穿了,崑崙方院是大漢軍事力的核心。
「但我無法坐視他們對我們所做的野蠻行徑。我們即使是兵器也不是奴隸,更不是家畜。因此我們將這間打造我們的研究所占為己有。」
元造暫時停頓,場中所有人再度點頭。
「這是私人恩怨。是女兒遭玷污的父親要報仇雪恨。但是不只如此。我想讓那個將魔法師視為奴隸、家畜的愚蠢『國家』,見識我們的志氣。」
「元造閣下。」
開口的是元造的伯父,在席上屬於最年長的世代。
「我不認為這次事件是發生在真夜個人身上的悲劇。這次事件侮辱了我們四葉一族所有人,踐踏了我們的尊嚴。」
「表哥閣下。」
接著要求發言的,是比元造年輕十歲的表妹。
「我也有女兒,所以我不認為這次事件和我無關。我的女兒還沒上學,但是想到那孩子的將來,我就無法坐視這種蠻橫的悲劇。」
「我們是兵器,也是刺客。」
末座有人發言。
「我們提倡人倫應該是錯的。把我們當研究對象的那些傢伙,肯定在地獄深淵嘲笑我們亂講話。但他人的看法一點都不重要!」
眾人投向元造的眼神,蘊含理解與同意。
「當家,請您下令!命令我們為令嬡報仇!」
「年輕人,節制一點。」
這個聲音來自元造身旁。
「派你這種不成熟的傢伙去,肯定只會枉死。兄長,請先命令愚弟我吧。讓大陸那些傢伙見識地獄吧。」
「元造閣下,我們的心情和您相同。」
「綁架真夜的相關人員非得一死。」
「成為凌辱者黨羽的大陸魔法師非得毀滅。」
「我國政府那邊,就請交給我處理。我會讓那些吵著維持外交或軍事協助的傢伙,立刻閉上嘴給您看。」
元造向集結於場中的眾人,深深低頭致意。
接著,他抬頭宣布:
「敵人是崑崙方院以及大漢政府。我們四葉將傾盡全力消滅敵人。」
◇ ◇ ◇
「……真夜……真夜……」
這是呼喚自己的聲音。感覺好久沒聽到了,卻不知為何不感懷念。
睜開眼睛一看,這裡是熟悉的病房,以及懂事後就記憶在心裡的雙胞胎姐姐的臉龐。
「姐姐……這裡是第四研的病房?」
真夜說出的第一句話,使得深夜在安心的同時,露出差點掉淚的表情。
「對,真夜。感覺怎麼樣?會頭痛嗎?」
真夜聽到姐姐的詢問,露出疑惑的表情。
「不會頭痛……意識與記憶也很清晰。」
真夜說出「記憶」這兩個字,使得深夜繃緊表情。
深夜以害怕的眼神看著真夜,真夜則是詫異地仰望她。
「姐姐,我……被強暴了。」
真夜淡淡述說,深夜別開視線。
「我全身都被玩弄,連體內都被蹂躪。我全身上下所有地方,都被那些傢伙玷污了。」
深夜雙手用力按在膝蓋,如同將自己的身體壓在凳子上,阻止自己起身逃走。
「我全部記得。可是,為什麼我連一點真實感都沒有?明明都發生在自己身上,卻像是在看電影,只覺得『好過分』或是『好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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