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來訪者篇 下 第十六章(2/2)
艾莉卡劈頭就這麼說。從她的咧嘴一笑就知道,她並未記恨三天前那件事,所以達也同樣也以苦笑回應。
艾莉卡的笑容變成洋洋得意的樣子,接著從臉上消失。
「那是……莉娜吧?可是看起來完全是另一個人。」
她以正經表情詢問。
「明明完全是另一個人,你為何會這樣認為?」
「因為舉止吧。從手腳動作、搖頭的方式與目光等,就大致看得出來。」
「了不起……」
達也不由得對艾莉卡的觀察力讚嘆不已。「扮裝行列」的偽裝,從臉型到體格等外在特徵統統都會改變,她卻以這種瑣碎的特徵看穿。經年累月磨練、鍛鍊而成的人類技藝,比魔法更加魔幻又不可思議。
但是達也不能老是佩服下去。
「我想你應該知道,這件事也是秘密。不提這個,我想把剛才對莉娜說的話,也對艾莉卡重新說一次。」
「別下殺手?」
「對。艾莉卡聽過說明吧?只要宿主沒死,寄生物就無法逃離軀體。雖然預先架設妨礙逃走的結界,但是別殺掉就癱瘓行動比較確實。」
達也的要求很合理。艾莉卡也理解這一點。
「抱歉。雖然對不起達也同學,但我做不到。」
然而,艾莉卡她——同樣搖頭回應。
「我自認在下定決心以劍殺人的時候,也下定決心可能會被對方砍殺。所以想到自己被砍殺時的事……就沒辦法刻意手下留情,延長對方的痛苦。」
但她的理由和莉娜大不相同,是出自個人心態,也因而發自內心。
「如果是不下殺手留下一條命就算了,但封印跟殺害沒什麼兩樣吧?既然這樣,即使對方不是人類,我也想給他一個痛快,以免他痛苦太久。」
艾莉卡的表情、眼神沒有好強之意。但她確實表達出某種決心。
「沒辦法了。」
殺害是絕對的掠奪,無論是否先折磨之後再殺掉,達也認為結果同樣是「殺害」。
就算這樣,他也不打算說服艾莉卡。
價值觀因人而異。
某些價值觀不容許他人
干預。
「總之,只要我辛苦一點就好。」
達也不認為收拾寄生物是非得觸犯這個禁忌的行為。
◇◇◇
在達也後方追趕的雷歐,在即將抵達雷光與想子光閃耀的戰鬥現場時,突然停下腳步。深雪也幾乎在同一時間停下腳步。這次的停止唐突到擁有機械軀體的琵庫希得在原地踏步煞車。
「西城同學,小心。」
「這是我要說的。」
雷歐的語氣堪稱「輕浮」,雙眼卻謹慎環視兩側。
「看來……不到被包圍的程度,似乎只是讓我們有這種感覺的樣子。右邊沒人,深雪同學,要怎麼做?」
不是透視或紅外線知覺之類的能力。雷歐儘管沒受過這種訓練,依然只以氣息看透對方採取半包圍態勢的小伎倆。
「迎擊吧。」
深雪的回應簡潔易懂。
「……真果斷。」
而且強勢到讓雷歐遲於反應。
「是嗎?但是完全沒必要害怕吧?因為要是我無法應付,哥哥會立刻來幫忙。」
「啊~是是是。」
不過,聽到真相就覺得令人很可愛。
甚至令人不由得微閉雙眼,發出傻眼的聲音。
「不過,過度勞煩哥哥出手,我也過意不去……」
深雪自言自語般繼續說,頭也不回地對琵庫希搭話。
「琵庫希,來我身後。」
「是。」
深雪面向左方樹叢向琵庫希下令。受達也之命服從深雪的琵庫希,隨著必要最底限的回應,移動到深雪吩咐的位置。
深雪左手握著處於預備狀態的行動終端裝置型CAD。雷歐即使一直在她身旁,也沒察覺她何時做好準備,因而重新向深雪投以佩服與稱讚的目光。
不過,或許這樣對不起雷歐,但深雪沒注意到他的視線。這就是所謂的「沒放在眼裡」,但是除了達也,這裡任何人將視線投向深雪,深雪應該都不會去意識而無視掉吧。
她的注意力朝向敵方。
深雪手指行雲流水地移動。握著CAD的左手,拇指在力回饋觸控面板上迅速舞動。
她完全沒提出警告。
森林的空氣混入小小的光輝。細小冰粒落在樹幹、樹枝與地面。這是名為細冰或鑽石塵的現象。這裡是二月夜晚的內陸山林。考量到環境條件,無法斷言這是不可能產生的現象。
但是敵我雙方都沒將其誤認是自然現象。
這是瞬間在半徑一百公尺區域創造鑽石塵的魔法。不過並非攻擊用或防禦用的術式。深雪只是將周圍空間置於自己的認知之下,以防不確定是否具備敵意的對方來襲。
只是將事象干涉力薄薄地擴張,改變氣象條件的力量。在之前十月的橫濱事變,摩利稱許深雪的魔法「形容為戰術級也不為過」。
這評價部分正確、部分錯誤。深雪的魔法不是「如此形容也不為過」,真的是戰術級。
對於深雪來說,魔法技術與其說是用來加強效果,更傾向是用來限制魔法影響範圍。
——隨手施展,就將放眼所見的世界染成一片雪白的力量——
這就是深雪的魔法。
雷歐面對這幅光景,由衷感到慌張。
對雷歐來說,打架是用來「好好談」的手段。
如果像橫濱那時一樣,確定對方完全不想跟己方談,就以實力逼對方「知難而退」。
要是對方瞧不起己方而前來找碴,就以拳頭令對方「明白」自己不好惹(商量)。
若朋友遭遇困境,就稍微蠻橫地要求對方「收手」。
這稱作商量或許有點(?)粗暴,但打架始終是交涉的一部分。
不過,深雪的這份力量,不僅有可能輕易除掉對方的主張,甚至除掉對方本身。
與其說是虐待老鼠的貓,更像是踩扁螞蟻的大象。
這樣對方過於令人同情。
違反雷歐的作風。
「深雪同學,這些傢伙由我應付。你在達也過來之前負責支援。」
堆積一層薄薄冰屑的世界,產生針對某個方向的戰意。
不是敵意,是戰意。不含否定情感的目標意識。
對方是街頭流氓完全比不上的戰鬥專家,即使如此,面對深雪依然是以卵擊石吧。恐怕從一開始就「無從談起」。
「是嗎?那就交給你了。」
深雪聽雷歐這麼說,很乾脆地退後一步。
不過,完全包覆森林的寒氣依然未散。
這下子不能退縮了。雷歐鼓足幹勁。
握著大型刀子、身穿野戰服的一群男性們,接連從樹木或矮樹叢後現身。當總數達到十人時就不再增加。
前進方向發出的閃光不知何時消失,再也聽不到打鬥喧囂聲。看來那邊告一段落了。
「甲冑(Panzer)!」
雷歐在內心低語:「達也,快來啊……」高喊展開啟動式的語音指令。
諷刺的是,這一聲成為暗號。
一名士兵無聲無息從正面突擊。
雷歐來不及覺得「好快」,刀子就已經刺來。
雷歐以左手架開。
雷歐與士兵同時感到驚愕。
但是這份心情沒造成停滯。
士兵沒持刀的左手伸向雷歐的臉。
即使彼此距離夠遠,雷歐依然遵照本能的驅使,整個人撲向右方。
一道衝擊波穿過臉部側邊。
鼓膜——正常。平衡器官——輕微受損。
雷歐一邊確認受到的傷害,一邊迅速在地面翻滾起身。其實他還想多爭取一些距離,但對方沒這麼好應付。
一起身,刀子就刺了過來。要是他就那樣倒在地面,大概會被對方從上方壓制而沒命。
雷歐舉手擋下朝著肩關節刺過來的刀尖。看來對方士兵也不打算殺害同國高中生。
刀子施加的「貫通」魔法,和人造皮衣袖施加的「硬化」魔法激烈衝突。
刀尖沒刺入雷歐的皮膚,雷歐的拳頭命中士兵下顎。
豪邁的左勾拳。
以基因操作強化,加上堅持不懈的鍛鍊,產生出超乎常理的威力,造成一拳就將訓練有素的戰士KO的反常狀況。不過,另外九人沒因為這幅離譜光景而啞口無言、停止行動。
刀子間不容髮地從兩側襲擊雷歐。光是一人就有些難以應付,這次是兩人同時。而且左右刀子的長度還不盡相同。
就算是相當高明的劍土,應該也很難化解這種聯手攻擊。雷歐即使具備超常的反射神經與超人的運動細胞,也不是用劍高手。雖說時間不長,但他曾經為了習得薄翼蜻蜓,而在千葉道場累積修行。成果就是,他的刀劍戰鬥力不會輸給一般段位的劍士。但這終究是速成培訓。要是遭遇的刀劍風暴無法只靠名為運動能力的豐沃土壤應付,能做的事情就有限。
雷歐相信自己的魔法,專注應付左方的敵人。
將右側進逼的刀刃封鎖於視野之外。
對方瞄準鎖骨下方的細長直劍,他從下方往上方架開,再揮出充滿彈力的左拳。
近似閃擊的一拳命中對方鼻頭,幾乎在同一時間,右側發出刀刃互擊的清脆聲響。
「——得救了。」
雷歐的閃擊拳只有淺淺命中對方臉部,距離致勝一拳差得遠。
剛才襲擊的兩名士兵,向後跳到攻擊間距之外。
其中一人手無寸鐵。
他剛才手持的刀子掉在雷歐腳邊。
「看來即使是你也陷入苦戰。」
打落對方刀子的是艾莉卡的刀。
「不過就算我沒出手,深雪似乎也會支援。」
雷歐只將視線移向後方一看,深雪回以淺淺一笑。看來要是艾莉卡來不及支援,敵方士兵的手臂就會凍結。
雷歐暗自感到顫慄。
「達也怎麼了?」
他為了消除內心的動搖而改變話題。
「在應付繞到後方的傢伙。」
艾莉卡刻意提高音量回答。
正如她的預料,士兵們之間出現驚慌的氣息。
「深雪,達也同學要你和他會合。」
「琵庫希怎麼辦?」
在後方貫徹旁觀立場的深雪聽到艾莉卡的轉告、以有些心神不定的聲音回聞。
——明明不是笑的時候,想笑的衝動卻湧上艾莉卡的喉頭。
「琵庫希在這裡幫我們。琵庫希,達也同學有給你指示吧?」
「已確認,主人的,命令,以及,超能力的,使用,許可。」
「就是這麼回事。深雪,這裡交·給·我·們·吧。」
儘管在這種場面,艾莉卡依然非常從容地開玩笑。
「那就拜託了。」
深雪簡短回應之後,頭也不回地跑走。
「啊~……如果我問她知不知道位置,應該是不解風情吧?」
「是啊,畢竟是他們兩人。」
說出這番話的雷歐,臉上也露出和剛才完全不同,無懼一切的表情——但當事人想必一定會拼命否定吧。
「那麼……既然受人之託,就趕快解決吧。」
艾莉卡察覺雷歐的變化,卻刻意沒有指摘,重新握好蛟丸。
「不,到此為止。艾莉卡,收刀。」
就在這個時候,新的演員走上舞台。
艾莉卡倒抽一口氣。
人工森林編織而成的黑暗,出現一個修長的人影。
「修次兄長大人……」
是艾莉卡的二哥——千葉修次。
◇◇◇
達也叫深雪回他身邊,並不是因為擔心妹妹。雖然無法斷言完全沒這個要素,但至少達也意識到的理由不是這個。他察覺發生了某種無法以艾莉卡與雷歐的能力應付的事態。而且,應付這個狀況需要深雪的能力。
然後,發生了正如達也推測的事態。
深雪在達也身後倒抽一口氣——因為他前方的這幅慘狀。
達也面前,是三三兩兩倒臥在地面的國防軍士兵。雖然達也他們不知情,但他們是和九島家掛鉤部隊的戰鬥員。十人之中有八人喪命,另外兩人傷重到站不起來。也就是全軍覆沒。
這個戰果不屬於達也。
是正在和莉娜交戰的寄生物使然。
「莉娜,你退下!」
「多管閒事!」
達也同樣並非只是觀戰。不只如此,他也正在和敵人交戰。
莉娜朝寄生物集團發動突擊。對方一共有六具。計算已經解決的人數,會發現比琵庫希說的數量更多。
如果只有六人又是普通對手,那還有話說。畢竟天狼星可不是浪得虛名,而且「天狼星」的主要任務是「處理」脫逃的魔法師,和魔法師交戰堪稱是得心應手。一般來說,這種程度的人數不可能令「天狼星」難以應付。
但莉娜陷入苦戰。要不是達也持續將襲擊她的魔法分解,她現在或許已經戰敗。
莉娜最大的武器,是發動魔法的速度。
憑藉壓倒性的速度,即使開打時慢對方一步,最後依然能在對方出招之前打倒。這是莉娜擅長的戰鬥風格。她愛用手槍造型武裝演算裝置,也是因為符合自己的風格。
但寄生物正如字面所述,只以意念就能施展魔法。
「想像」的行為,直接連結到魔法的發動。
無須啟動式或其他發動媒介,這方面的特性和「超能力者」相同。
寄生物不只是優點,連缺點都近似超能力者。那就是能使用的能力類型不多。魔物和人類一樣,將意念化為實體的程度有其限制,不過是基於不同的原因。
現代魔法是增加各種變化取得優勢,而發展至今的體系。犧牲超能力的速度為代價,使其具備多樣性與穩定性。至今許多實驗與實作證明這是有益的變化。正因如此,才會維持這個方向開拓到現在。
不過,這樣的益處在於,能以單人或少數人應付各種狀況。若是只要專心應付限定條件的狀況,例如「打倒肉眼所見的敵人」這種案例,速度還是具備重要的意義。
CAD正是開發為兼顧速度與多樣性的工具。不過CAD也出現「特化型」這種犧牲多樣性,以速度為優先的機種,光看這一點也知道速度優勢多麼重要。
寄生物原本就在速度占優勢,而且剛才是三具,現在是六具。
無法單純判定是兩倍的戰力。
依照蘭徹斯特的第二法則,在可視範圍(可認知領域之內)進行的炮擊、射擊戰,雙方戰力比是兵力數(兵器數、戰力單位數)的平方。假設這個法則也適用於魔法戰,單位時間可發動的魔法次數若是一比三,戰力比就是一比九,相差八;單位時間可發動的魔法次數若是二比六,戰力比就是四比三十六,相差三十二。
攻擊次數會產生這種程度的差距。
達也或莉娜之所以能以寡敵眾,在於他們可以用單位時間發動魔法的次數推翻人數差距。現狀在這方面無法居於優勢,達也與莉娜都不得不以防禦為優先。尤其是達也,光是分解射向自己與莉娜的魔法就完全分身乏術。
之所以找來深雪,是因為預先推測到這個狀況。
「深雪!」
「是,哥哥!」
兩人交談的話語只有這些。
深雪光是聽到達也叫她名字,就完全理解哥哥對她的要求。
高壓的事象干涉力從深雪的身體,正確來說是從深雪身體所在的座標釋放。
領域干涉。
不定義事象改變的結果,只讓干涉力在固定領域作用的對抗魔法。
換言之,這是阻止「他人」改變事象的魔法。讓「自己以外」的魔法無效的法術。
攻擊各處目標的戰力能夠定量化,蘭徹斯特的第二法則才得以成立。不適用於無法以相同尺度測量的壓倒性平面壓制力。
深雪的領域干涉,在戰場打造出魔法的空白地帶。
達也與莉娜開始精心構築高度緻密的魔法。
他們具備的干涉力,足以對抗深雪的領域干涉。
在深雪的領域干涉之下,就算是這兩人也很難直接對深雪發動攻擊。但如果不是針對深雪,即使次數與速度受到影響而明顯變差,還是可以發動魔法。
然而,寄生物的事象干涉力並未匹敵兩人,更正,並未匹敵達也、深雪與莉娜三人。
達也與莉娜接連發動魔法。
莉娜發動的魔法攻擊六個目標,達也的魔法發動對象共十二個。達也瞄準的,有一半是要分解莉娜試圖殺害寄生物宿主的魔法,但術式解散只來得及解決莉娜所施展魔法式的半數。
結果如下:
三具寄生物被莉娜的魔法命中而喪命。
三具寄生物被達也的魔法貫穿之後自爆。
◇◇◇
劍之魔法師。
千葉家獲得的這個別名,源自他們最早確立刀劍與魔法並用的近戰技術。
如果是魔法近戰技術,並不是千葉家的專利。
STARS還沒從海軍陸戰隊分離之前發明的魔法格鬥武術,應該是較早時期的成果。新蘇聯為了對抗USNA,也以俗稱「桑搏」的軍隊格鬥術為基礎,開發格鬥用的魔法技術(但這項技術沒多久就作廢)。印度、波斯聯邦形成的動亂時期,以德里為中心的北部區域,也將名為「拳劍」的傳統短劍改造為現代風格,以這種武器研發近戰魔法劍術。
不過,在日本以外誕生的魔法並用型近戰技術,就目前所知都是輔助槍擊或「以射擊作為攻擊方式的魔法」而開發。主要形態是在近身交戰時發揮匹敵槍擊的攻擊力,或是發揮防止槍擊的防禦力。
相對的,千葉家發展為獨立體系的「劍術」,是以刀劍白刃戰為主的技術體系。對自己施加魔法之後,從槍的攻擊間距拉近到刀劍的攻擊間距,以攻擊力勝過空手或匕首的刀劍,無聲、迅速地擊殺敵人。具備高度偷襲與隱密要素的這種技術,成為日本軍方、警方進行都市游擊戰或反恐作戰時的一大優勢。
劍術本身並非千葉家發明。日本開始研究魔法如何利用在軍事時,幾乎在同一時間,各種領域的魔法師就親自摸索魔法與刀劍並用的點子。千葉家只是將其整理為易於習得的體系。
不過,將各方研究整理為易於傳授的體系,使得「招式」升華為「技術」。這對於技術普及來說具備劃時代的意義。千葉家的前任當家被譽為「現代的(上泉)信綱」,世人對他的功績表達敬意,稱千葉家為「劍之魔法師」。
以這樣的歷史經過為背景,據說陸軍步兵部隊與警察機動部隊旗下的魔法師,其實七到八成都學習過千葉的劍術。
陸軍第一師游擊步兵小隊,通稱「拔刀隊」。他們是隸屬於九島家派系的集團,同時是使用刀劍與近距離魔法的近戰部隊,在步兵部隊之中,向千葉一門求教的資歷特別久。
千葉家對他們來說是師門。即使不認識未曾出現在公開場合的艾莉卡,也當然認識以「千葉的麒麟兒」聞名的修次。不,不只是認識,這支分隊的指揮官還接受過修次的劍術指導。
因此……
「代理師父……」
他們在修次突然現身之後僵住,是情有可原的反應。
若論
軍階,身為正規軍官的分隊指揮官,高於依然在學的修次。
但現在統治現場的,是武家的順位。
修次經過停止動作的他們身旁,站在艾莉卡正對面。
艾莉卡露出畏懼的表情。
但她立刻對修次回以強悍的視線。
即使是虛張聲勢,這舉動對於艾莉卡來說也堪稱是里程碑。對於修次來說更是如此。
艾莉卡居然對修次舉劍相向。
並不是真的以刀尖指著對方。
兩人武器前端都朝向地面。
即使如此,修次與艾莉卡在心情上是以刀尖互抵。
修次早就察覺這個同父異母的妹妹有著依賴他的一面。他認為這也在所難免。
孩子這種生物,沒有堅強到可以不依賴任何人活下去——修次如此認為。他自己就是如此。所以至少自己沒資格逼其他人「不依賴任何人長大」。這是他的想法。
一般來說,孩子有父母。父母是孩子可以無條件依賴的對象。
但以艾莉卡的狀況來說,她不符合這個條件。母親體弱多病,而父親從一開始就不想盡到為人父的職責。
其實修次也討厭自己的父親。他之所以鑽研艾莉卡所說「耍小伎倆的技術」,有一半是為了諷刺父親。不知為何,哥哥與姊姊看見父親放棄身為人父的義務,似乎不會質疑這樣不對勁。不只是不質疑,還覺得父親身為百家之一的當家理應這麼做。
或許修次對這個同父異母的妹妹有所共鳴。所以家族之中只有修次一個人溫柔對待妹妹,偶爾讓她撒嬌、偶爾鼓勵她,容許她依賴自己。
不過修次心想,看來這個妹妹長大成人的時期來臨了。
修次試著釋放劍氣。這是名為「氣沖」的技法,高階魔法師使用這一招,甚至能讓誤認被砍的對方身體出現直線狀的瘀青,或是真的破皮流血。
艾莉卡以自己的劍氣反彈修次的劍氣。不是卸除或架開,是從正面對抗。
修次嘴唇不禁浮現笑容。
他舉起右手。
看見舉起武器的動作時,刀已經朝艾莉卡砍下。
並不是眼睛捕捉不到的速度。
預備動作極端地少,無法認知預備動作與出招動作的界線,以技術達到的「速度」。進攻對方認知死角的虛之劍技。舉手投足都可成為招式的天才之劍。
艾莉卡舉刀接下修次這一砍。
雖然打從一開始就打算點到為止,卻沒有放水。修次的劍技、修次的「速度」,艾莉卡以卓越的反應速度與刀招的「速度」擋下。
掛在修次嘴唇的笑容,如今化為清晰的猙獰笑容。
艾莉卡眼中的緊張神色加深。
她以雙手拼命將修次單手下壓的刀往回推。
壓力唐突地消失了。
艾莉卡沒有剎那延遲就收回身體。
兄妹甚至無須重整態勢,再度對峙。
修次轉身背對她。
出其不意的舉動,使得艾莉卡的架式出現「破綻」。
乘虛而入的一刀沒有來襲。
「修次兄長大人……?」
修次沒有回應疑惑的妹妹,朝拔刀隊釋放劍氣。
拔刀隊傳來慌亂的氣息。
雖然擺出架式,但是就修次所見,他們的反應比艾莉卡遲鈍。
——他們身上沒有樂趣。
修次臉上的笑容消失。
「防衛大學特殊戰技研究系學生,預備役少尉——千葉修次。」
修次將刀高舉於前方,只報上單位與職級姓名(此外,他雖然在學而且才二年級,卻以預備役身分掛階少尉,是考量到他身為魔法師的特例措施,無疑是因為他留下相符的實際成績)。
「下官正在執行護衛任務,護衛對象是成為恐怖分子目標的一般民眾。想請教各位的所屬單位、階級、姓名與目的!」
修次看起來像是翻臉的行動,使得艾莉卡與雷歐轉頭相視。
「若各位是為危害一般民眾而出動,就是反叛民主主義的行為。容下官斷然阻止。」
十師族或百家標榜民主主義行事,就某種意義來說像是詐騙。因為他們比起國民的利益,更追求魔法師的利益。
聽到修次這番話的艾莉卡如此心想,修次自己其實也有這種想法。
不過,修次釋放的氣魄毫無動搖。
他高舉的刀,導致局面轉移為膠著狀態。
修次與拔刀隊的對峙,因為不遠處爆發性地釋放想子波而解除。
『艾莉卡、雷歐,小心!』
『那邊有寄生物的主體!』
通訊機傳出迅速又有點結巴,顯露焦急情緒的聲音。
是干比古與美月的聲音。
這個警告不夠完整。
「修次兄長大人!寄生物主體似乎往這裡接近!」
但艾莉卡正確推理出兩人的意思。
對艾莉卡這番話展現最高度警戒的,是拔刀隊。
仔細想想,修次很可能沒聽過關於寄生物的詳細說明。
該如何說明那些傢伙的威脅?艾莉卡迷惘又著急。
上下左右前後,甚至將警戒網擴張到腳底的艾莉卡,此時將注意力移向修次。
對方在這一瞬間發動攻擊,不知道是因為精準逮到破綻,還是巧合。
艾莉卡後方地面突然爆發,噴出沙土的地下蹦出人影。
「土遁?」
如此大喊的是雷歐。不同於廣為人知而屬於常識的技術「五遁之術」,古式魔法流派之一的忍術,代代相傳以「金、木、水、火、土」五行為媒介進行偵查、逃離、偷襲的術式。五行思想源自大陸,在「本家」大陸,代代相傳以五行為媒介的古式魔法術式,種類相當豐富。其多樣性勝過忍術與日本的陰陽術,但因為忍術的「五遁之術」太有名,因此只要是以五行為媒介的魔法,國際傾向於統稱為「金遁」、「木遁」、「水遁」、「火遁」、「土遁」。
總歸來說,從地底偷襲的這個術式不一定是忍術,也很可能是大陸的古式魔法。但現在不是看清這一點的場合,也沒這種時間。
從地底一躍而出的男性,目標對象不是艾莉卡,是另一個方向的琵庫希。
來自地底的襲擊者,高舉如同厚實柴刀的利刃朝琵庫希揮下。
「盾(schild)!」
這時,雷歐衝到琵庫希前方,以左手臂……正確來說是硬化過後的CAD護甲部位,擋住男性揮下的柴刀。
『雷歐,那個傢伙是寄生物!』
雷歐聽到干比古的警告後揮動左手臂,將柴刀連同寄生物擊飛。
沒有直接碰觸對方身體,是源自之前精氣被奪走的痛苦經驗。但即使是雷歐的肌力,光是架開武器無法拉開足夠的距離。
寄生物再度高舉柴刀。
但魔物的腳沒能蹬地。
刀尖從他的胸口貫穿而出。
以蛟丸刺穿寄生物胸口的艾莉卡,露出「糟了」的表情。應該是回想起達也叮嚀她別下殺手吧。艾莉卡當時頂撞達也,但其實似乎相當在意。
對方的襲擊路徑不只是地底。修次目光朝向艾莉卡後方冒出的土柱時,拔刀隊後方有個士兵握著出鞘的刀「跳」出來。
看起來是士兵,其實是錯覺。一名男性身穿混入夜色的深藍服裝,搶走拔刀隊士兵的刀,襲向琵庫希。是利用加重系魔法的跳躍。男性的身體並未描繪拋物線,而是以高於重力加速度的加速度落下。
不過,刀刃並未從上方砍下。這名男性落下途中就被修次踢走。這一記犀利的前方飛踢,不像是劍術家的身手,是令人會想採用為空手道場海報的美麗架式。艾莉卡之前批判修次將時間花費在「耍小伎倆的魔法」,但修次不只是鑽研魔法,也鑽研包括武術在內的各方面技術。
拔刀隊一陣譁然。刀被搶的隊員倒下了。恐怕是遭受這名男性的攻擊。雖然剛才那一腳踢得很紮實,但修次以慎重的腳步走向倒地的男性。這個人是直到偷襲前都沒讓修次發現的高手,再怎么小心也沒有過度的問題。
這份小心與謹慎立刻得到回報。
修次接近到距離三步時,男性身體突然破裂。修次連忙後跳,卻無法避免被濺到血。
即使是修次,也因為這意外的演變愕然。修次後方的艾莉卡與雷歐也蹙起了眉頭,拔刀隊則是愣在原地。在場所有人都沒察覺到,剛才胸部被貫穿的男性,以及眼前破裂的人體,都有一個包覆著想子的靈子聚合物從體內脫離。
『琵庫希,跟我會合!』
打破眾人束縛的,是達也經由通訊機傳來的嚴厲聲音。
「遵命。」
琵庫希朝著想子波爆發的方位、深雪剛才跑過去的方向、達也所在的位置跑去。
『穗香,輔助琵庫希。』
設定為群組通訊模式的語音通訊元件,再度傳出達也的聲音。
『知道了!』
穗香在第一時間回應。
『艾莉卡與雷歐留在原地別動,也轉告那裡所有人別動。』
「咦……嗯。」
「喔……好。」
艾莉卡與雷歐以還沒完全恢復平常心的聲音回應。
在他們頭上,兩個想子與靈子的聚合物,如同隨風流動的雲朵,追著琵庫希開始移動。
◇◇◇
『穗香,輔助琵庫希。』
「知道了!」
達也從收訊機傳來指示,穗香間不容髮地點頭回應——在回覆之後才察覺就算要輔助,也不曉得究竟該怎麼做。
這很像穗香的個性,後續的應對也很像她的作風。她覺得如果要輔助,總之得先確認對方狀況,因此以光學魔法讓視線通道延伸到琵庫希那裡。
船到橋頭自然直。
歪打正著。
即使有各種說法或解釋,這個選擇也湊巧開啟穗香與琵庫希之間的想子迴路。
◇◇◇
被拖來這個世界的寄生物共十二具。
其中的一具,附在人型家事輔助機械——Humanoid Home Helper「3H-P94」,通稱琵庫希的機器人上頭。
兩具在今天的戰鬥封印完成。
在今天的戰鬥,莉娜殺害四具的宿主、艾莉卡殺害一具,五具寄生物的主體得到解放。
剩餘的四具也在今天的戰鬥中自爆,解放主體。
合計九具。這是失去宿主,目前集結於現場的寄生物數量。是曝露主體,被琵庫希吸引集合的妖魔數量。
他們同是從異次元來訪的靈子情報體。
原本是為數十二的單一「意識」。
他們由於曝露主體,試著恢復為單一個體。
九具寄生物已經合體完成。
屬於單一意識卻具備九個意志,不定形的情報體。
如果擁有「看得見」靈子的眼睛,從一根主幹分出九條分枝的這種構造,看起來說不定像是比這個國家最知名的大妖怪,還多一個頭的某大蛇同族。
而且,它試著再度回收自己的一塊碎片。
「大蛇」揚起九個頭,試圖吞噬琵庫希。
琵庫希以「意志」的防壁,承受這股壓力。
這份意志是讓現在的「她」定型,堪稱是她「母親」的人分享給她的東西。是現在也經由想子迴路,隨著想子從「母親」那裡注入的東西。
這份意志,使她認為自己不是「它」的一部分。
這份意志,便她認為自己並非只屬於自己。
這份意志,使她認為自己歸「他」所有。
一般來說,單一個人衍生的意志,不可能對抗「它」。
但琵庫希的「母親」並不平凡。
她是「元素家系」的後裔。「光」元素血統的繼承者。
元素家系是這個國家開發含數家系前,首先試圖製造的魔法師。當時四大系統八大類的分類與系統化尚未確立,是認定基於傳統屬性「地、水、火、風、光、雷」的研究依然有效的時期。元素家系的開發也是依照這種概念進行。
不過,確立四大系統八大類的體系之後,基於傳統屬性的魔法師開發被認定沒有效率,元素家系開發計劃因而中止。
如果只是如此,在魔法師開發並未公開的歷史之中,這堪稱是常見的插曲。但以元素家系的狀況,除了魔法才能之外,還有另一個先天賦予——試圖賦予的東西。
魔法師開發研究的最初期。掌權者對魔法的恐懼強烈到近乎迷信的時代。
決定開發元素家系的掌權者們,要求製造出來的「魔法師」或「魔女」保證不會造反,命令科學家在基因植入絕對服從主人的因子。
性格會遺傳嗎?
這是至今依然沒有答案,令遺傳學家與心理學家傷透腦筋的主題。
即使是同卵雙胞胎,也會培育出完全不同的性格。將這個事實擺在眼前,就很想跳到「性格不會遺傳」這個結論。
但是另一方面,要是看親子、祖孫、曾祖孫這種縱向血緣,就確實無法否認看得出相似的傾向,無法以「環境使然」的說法解釋。
基因工學家依照掌權者賦予的課題,儘可能進行相關處置。
這麼做的結果(還無法斷定是否可以如此斷言)使得「元素家系的後裔」有很高的機率呈現某種性向。
就是依賴性。
會徹底依賴某個特定的人,對象大多是異性。觀測到這個共通傾向的機率很高。
他們元素家系的後裔,覺得這是植入基因的己身宿命。
或許是使用這種藉口,容許自己依賴他人。
但他們的「依賴」,並非世間一般所見的「軟弱」情感。
也有學者主張要以另一個更貼切的詞形容他們的「依賴心」。
就是「忠誠心」。
堅信「自己專屬於他」的意志。
這份意志,堅定得足以對抗合體產生相乘效果的妖魔意志。
◇◇◇
達也和寄生物交戰的地點,以及艾莉卡和修次對峙的地點。
琵庫希對抗「它」、承受對方攻擊的地點,剛好位於兩處中央。
達也來到此處,看見揚起頭接連試圖吞噬琵庫希的九頭龍身影。
他不曉得靈子情報體的構造,卻知道對方「位於」那裡。可以「看見」對方的存在。
九個靈子情報體在根部結合為一,以分歧為九個的介面試圖接收琵庫希。這個狀態和達也內心想像的九頭龍一致。
「那是什麼?」
不知為何跟著達也前來的莉娜發出驚呼。
「你看得到?」
「並不是看得到……卻大致明白狀況。一股巨大的『力量』壓在那具人偶身上。達也,那究竟是什麼?」
「是你不聽哥哥的話造成的結果。」
回應莉娜的不是達也,是深雪。沒有情感又冷到冰點以下的聲音,使得莉娜即使有所反彈,還是先保持沉默。
「哥哥明明吩咐你別殺害,你卻不顧一切亂殺寄生物的宿主,導致主體恢復自由而作亂。莉娜,你打算如何收拾這個爛攤子?」
不過,莉娜這次終究不能沉默。
「爛攤子是什麼意思!我只是履行自己的任務!」
「既然這樣,最後的善後工作也由你自己處理吧。連哥哥都不得不採取消極的封印手段,你做得到嗎?」
上次在這座野外演習場交戰之後,這兩名美少女之間總是洋溢劍拔弩張的氣氛。
而且深雪還以這番話挑釁。
「做就做!我做給你看!」
莉娜以毫不客氣的高傲態度接下了這個難題。
「喂,莉娜。」
無論如何非得阻止。沒確定對抗方式就貿然突擊,實在過於魯莽。
達也如此心想,搭話試圖安撫。
「少囉唆!你閉嘴!」
但他找不到施力點。
「我非得讓這項任務成功不可!不然我為什麼要待在這種地方?」
莉娜的怒氣並非只針對達也一人。達也聽到她的吶喊之後也得知這一點。
「這種地方」的意思,並不是單單指場所。反倒是指她在目前的狀況與立場,不是以「安潔莉娜·希爾茲」的身分,而是以「安吉·希利鄔斯」位於此處。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莉娜的頭髮恢復為金色、眼睛恢復為藍色。暴露在深雪的領域干涉也沒解除的「扮裝行列」如今解除。
她獻出「安潔莉娜·希爾茲」的一切,試圖盡到「安吉·希利鄔斯」的職責,讓自己處於「天狼星」的身分。
達也隱約看見她背負的重擔,猶豫是否該繼續說下去。
莉娜趁機施放自己擁有的所有魔法。
許多魔法接連射出,無功而返。
這也是理所當然。
因為莉娜的魔法是用來改變物理事象,她沒有作用於精神體的魔法。
它的注意力移向莉娜。
達也「看見」九個頭轉向莉娜。
魔法風暴突然襲擊而來。
達也非得用盡全力擊落。
在第一高中和化為情報體的寄生物戰鬥時,只要應付附身在單一人類的單一個體。
光是這樣就費力到那種程度。
這次是九人份。
這樣無暇練氣發勁。
不對,不只如此,達也現在並非獨自承受「它」的猛攻。他身後的深雪,以「它」所在的區域為中心,持續設下球狀的領域干涉力場。然而,深雪即使具備感應靈子情報體的「觸覺」,卻沒有俯瞰局勢的「視覺」。因此設定領域時,再怎麼樣都會產生偏差。就算這麼說,要是深雪設下覆蓋全場的力場,會連同達也的術式解散一起干擾。
在雙方勉強勢均力敵的這個狀況,進行任何可能削弱己方戰力的行為都是高風險。
背後傳來緊捏外套的觸感。深雪應該也感到不安吧。
即使知道失去宿主的寄生物會因為「消耗」魔法而逐漸失去力量,也不曉得究竟該撐多久。這種狀況確實耗損著精神力。
這樣下去,或許深雪或莉娜會比「它」先耗盡精力。
莉娜由於剛才的亂來,已經只能躲在情報強化的外殼裡專注防守。
己方無法進行有效的攻擊,果然過於不利。
干涉物理事象的魔法不管用。
物理攻擊不在考慮範圍。
說到可能性,就是作用於精神的魔法!
(——只有這個方法可行。)
達也咬緊牙關,下定決心放手一搏。
「干比古,你看得到這邊的狀況嗎?」
『我知道。我正在緊急建構封魔陣,所以再等一下。』
從語音通訊元件傳來的聲音,比達也還要著急。
「那個封魔陣能壓制這東西的可能性有多少?」
干比古的回應,是短暫的沉默。
『……老實說,我覺得不到五成。』
接著是透露苦惱的坦白。
達也即使聽到這個回應,也不認為干比古力量不足。像這樣直接對峙的達也,應該更清楚對方沒這麼好應付。
「干比古,只要短暫有效就好,能不能壓制這傢伙十秒?」
達也首度提出的懇求,不只是干比古,聆聽這段通訊的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氣。
沒有任何保證,只拜託干比古「這麼做」。(基於負面意義)堪稱坐享其成。
不過,信任對方才能如此拜託。
『……我知道了。』
至少干比古如此感覺。
『我會不擇手段壓制那個東西十秒。等等我來倒數,達也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吧。』
達也有某個計策,為此需要十秒的時間。
為了確保這十秒,需要自己的力量。
達也表達的信賴鼓舞干比古。
『達也同學,我也會幫忙!』
穗香堅定的聲音,緊接在干比古這番話後面。
不是在競爭,只是一心想成為助力。
「我知道了。那麼干比古,麻煩倒數。」
『OK……三,二,一,開始!』
干比古在自己大喊的同時,使出反妖魔術式——迦樓羅炎。
它——化身為九頭龍的寄生物統合體,被「炎」的獨立情報體蜿蜒纏繞。這副樣子,就仿佛像是龍與蛇互相吞噬。
下方的琵庫希加強力量,試圖以意念推回「它」。琵庫希擁有的想子,以等同於消耗的速度得到補充。看來穗香完全掌握到提供琵庫希想子的訣竅了。
達也當然並非坐視這一幕。
達也在干比古倒數結束的同時,將沒握CAD的左手伸到身後。
達也伸出左手。
摟住深雪的腰。
強行拉她入懷。
「——!」
響起無聲的尖叫。不對,這或許是喜悅的呼喊。
這一瞬間,深雪的領域干涉與達也的術式解散都中斷,但干比古與穗香依照剛才和達也的承諾,壓制著「它」。
被達也抱入懷的深雪,以驚愕到失去表情的臉,仰望達也。
妹妹踮腳從極近距離仰望自己。達也的臉繼續接近她的臉。
額頭與額頭相貼。
視線與視線交融。
鼻頭與鼻頭相觸,嘴唇與嘴唇也幾乎相觸。
「深雪,『看』!」
達也有力地朝深雪低語。
看不見的光,從達也注入深雪。
看不見的光,從深雪注入達也。
兩人的光,在彼此之間循環。
「哥哥,『看見了』!」
或許這不是嘴唇編織,而是以內心訴說的話語。
兩人的溝通只在一瞬間。
爭取到的十秒時間,還剩一半。
達也的左手,將深雪的頭摟進自己胸口。
深雪的雙手,輕輕放在達也的胸口。
達也的右手,指著「它」。
深雪的意識,映出「它」的身影。
達也擁有「觀看」情報體的力量。
深雪透過達也的「眼睛」看見它。
封印解除之後,使出天生擁有的魔法。
系統外精神干涉魔法——「悲嘆冥河」。
凍結精神的魔法。
深雪這直接對精神產生作用的魔法,凍結了靈子情報體——
——沒有容器的「它」,粉碎消散在虛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