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卷 犧牲篇 [ 8 ](2/2)
雖然光宣吃了一驚,但並不覺得不可思議。他馬上就推測出,達也使用了通過控制慣性讓自己加速的魔法。
雖然想到了,但還是沒法應對。
他眼睜睜看著達也的右手伸向自己的胸口。
可是對於沒怎麼鍛鍊過的光宣來說,達也這一掌,無論躲開還是防禦都不可能。可即使如此,他心中仍然保留著一絲樂觀。
寄生物化的光宣有著強力的自我治癒能力。即使肉體受傷,也應該不至於失去行動能力。
不如說這種互相貼近的狀態對光宣來說是個機會。光宣想著,只要帶著自爆的覺悟釋放準備好的『青天霹靂』,雖然自己也會受傷,但僅僅身為人類——也就是沒有妖魔傳承也沒有強化措施——的達也毫無疑問會受更重的傷。
可是,情況並非如此單純。
達也的出掌如同電光般銳利,但不知為何在光宣看來,卻十分緩慢。只是他的身仿佛完全無法反應。魔法的發動也,仿佛遙遙無期。處在僅僅意識本身追逐著達也的體術的狀態。
達也的手即將觸及光宣身前之時。
儘管二者並未觸碰,但一股衝勁仍然傳遍了光宣的全身。
沒用痛感。說不上是物質層面的感覺,硬要形容的話,像波。一種皮膚之上受波紋沖刷的錯覺。
(扮裝行列被打破了?!)
加速過的思考認出了這種感受所代表的實質。
經由達也立在自己身前的手掌,他纏繞的濃密想子被壓進了和光宣肉體重合的想子情報體,光宣身體上附著的『扮裝行列』的魔法式被吹散了。
當然,這並不是結束。
達也的手掌直接打中光宣的胸部。
這次,劇痛伴隨著衝擊傳來。
並且,一股窒息的感覺向光宣襲來。並不單單是肺里的空氣被擠壓出去。
心臟瞬間停止跳動,血流也凝滯了。
這並不僅僅是細胞無法得到代謝所需氧氣這種肉體代謝上的問題這麼簡單。
經由心臟,達也的想子通過血管傳遞到光宣全身。引起了光宣自身想子情報體的排斥反應。
光宣的四肢劇烈痙攣著。不對,不僅僅是四肢,他仰面倒在地上的整個身體像是從水中撈出的蝦一般在草地上屈伸、彈跳不止,頭部像是逆著這個動作一般前後搖擺著。
從肉體中脫離出來的意識,也如同身體那般混亂一番之後,陷入了一片黑色。
達也單腿跨過光宣腰身附近,彎腰盯著他。
他兩眼緊盯的並不是光宣的臉,而是胸部中央,作為目標的心臟的位置。
就在剛才他打中的地方的旁邊。
彎著腰的達也用左手按住光宣的右胸,高舉起了右手。
但這次他的右手並不是掌型,而是做出了手刀的姿勢。
光宣的痙攣似乎已經因為力竭而平息了。
只是,他的意識還沒有恢復。
光宣用焦點模糊的視線,仰視著打算剜開自己胸部的達也。
達也感受到了右手前方纏繞的想子層被光宣的想子體吞食的感覺。
下個瞬間,『扮裝行列』效果消失,光宣的實體顯露了出來。
達也在0.1秒之內認識到了這點。
並不是想到了,而是知道了。
他的右手將全身作為裝甲的想子集中起來。
這並不是因為『扮裝行列』失效才開始做的。在打出那一掌的時候就已經決定好了。
他做好了不設防的覺悟。利用解除了『鬼門遁甲』的光宣的遲疑,達也占到了勝利的先機。
右手接觸到光宣的胸部。雖然位置稍微偏左了一些,但並沒有偏離瞄準之處多遠。
衝擊和想子經由手掌傳出。
手掌返回想子滲透的感覺。
光宣相應的表現,則是倒在了草地上。
痙攣著,來回翻滾。
達也跨在光宣上方以防他逃走,並彎腰觀察著光宣的情況。
痙攣停止之後,光宣的身體脫力癱在了草坪上面。
他看上去失去了抵抗能力。達也判斷這並不是演技。
只是,這種狀態不知道能維持多久。應該趁現在完成處置。
達也彎下腰,將左手壓在了光宣的右胸上。
(讀取肉體構造情報——完成。)
(將取得的構造情報作為變量備用。)
隨後,達也僅僅將右手抬高,拇指伸開其餘四指併攏。
毫不猶豫地
刺入了,光宣的胸部。
光宣的口中不自覺發出悲鳴,身體有猛地痙攣了一下。
插入胸口的並不只有從食指到小指的四根手指。拇指也順著洞口沒遭抵抗就伸了進去。
這種情況自不必說,是『分解』的結果。右手纏繞著『分解』的事象改變力場,將接觸到的東西無差別分解。
達也的右手一直深入到了手指根部,隨後握來。右手正好處在,能完全握住心臟的位置。
光宣雙眼圓睜,仿佛悲鳴般張開嘴,但卻沒能發出聲音。
達也將右手拔出。
那裡,除了一個空洞,什麼也沒有。
隨後達也馬上站起身,退了一步。回流的鮮血沒有噴涌而出,他本該捏碎了對方心臟的右手也沒有沾上血液。
達也一臉認真地觀察著光宣。
一秒。達也沒有將視線從光宣身上移開。
兩秒。
(出來了啊。)
他在心中默念道。寄生物的本體,正打算從光宣的身體中飛出來。
(認識靈子情報體支撐構造。)
達也將「眼」看向還有一半與光宣肉體重合的寄生物。
這是為了使用靈子情報體支持構造分解魔法『星隕魂消』來消滅跟光宣同化了的寄生物。
(靈子情報體支撐構造的分析完成。星隕魂消——)
可是,就在他的
星隕魂消發動之前的瞬間,
本該拋棄肉體的寄生物,又被光宣的身體吸了進去。
(這是——!)
在達也驚愕的視線前方,光宣胸前的空洞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著。
雖然他知道寄生物化的光宣有著高超的治癒力,但他沒想到那能力已經強到連心臟都能再生了。
隨著胸部傷口的癒合,光宣睜開了雙眼。
達也想也不想地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光宣快速站起身來。
「原來如此啊。」
站起來的光宣這樣說著,並且用虛無不帶任何意志的笑容看著達也。
雖然達也的掌擊讓光宣的肉體失去了自由,但精神還正常活動著。僅僅是肉體不受精神的控制,但精神仍然掌握著肉體的情報。
達也將左手放在了自己的右胸前。
隨後,光宣馬上察覺到達也讀取了自己的肉體情報。
具體到每一個細胞的構造情報。自己肉體的全部情報。
他的直覺告訴他那份情報存儲在了達也體內。
(莫非,這就是達也復原能力的秘密……?)
可是現在復原自己的肉體,又有什麼意義呢?
在懷有這一個疑問的那個瞬間。
一陣足以將意識漂白的劇痛襲向光宣。
失去心臟的信號,伴隨著同時產生的痛苦,一起從肉體傳來。
可是這份疼痛馬上就消失了。
因為疼痛過於強烈,大腦已經切斷了痛覺情報。
雖然失去了心臟,但精神和肉體的聯繫還保留著。
大腦是連接在靈體次元存在的精神和物質次元存在的肉體之間的信號轉發裝置。
即使心臟失去機能,大腦也能繼續工作三到五秒。所以光宣的精神還能知曉肉體的狀態。
對精神來說,只要大腦還活動著,就意味著肉體還活著。
可是寄生物有著通過血流同化人類肉體的初期階段的性質,那麼即使在不再局限於血液這種物質的同化之後的時期,也會將心臟機能喪失認定為宿主死亡。
並且根據宿主的「死亡」,寄生物會離開那具肉體。
(這就是達也的目的嗎?)
實際上,寄生物從光宣的肉體中分離了出來。
達也衝著那個寄生物,使用了光宣不知道的魔法。
光宣感到,那是會葬送寄生物的魔法。
雖然不知道具體方法,但光宣的直覺中,達也編織出了將寄生物從●這●個●世●界●消除的魔法。
他理解了。
達也,想救自己。
恐怕,這並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深雪和水波,為了他們而避開殺掉自己的結局。
(可是,這樣不行……)
(這樣的話,就救不了她了……!)
不會讓達也得逞的。
精神在沒有肉體的時候是無法干涉這個世界的。失去了心臟的光宣,迅速喪失著干涉這●個●世●界●的能力。
即使這樣,光宣仍然竭儘自己剩下的力量,拉回了從自己體內出去的寄生物,修復了自己的肉體。
「原來如此啊,達也。」
光宣向著達也,重複了同樣的話。
「達也你想把我變回人類。想用這種方法幫我啊。」
達也沒有回應光宣的話。
只是中斷了發動到一半的『星隕魂消』,將為了復原光宣肉體而準備的『再生』魔法式,連同光宣的肉體情報一起銷毀了。
「在將我逼到心臟缺失而死,在消滅逃出來的寄生物本體之後,復原我的肉體。你是想藉此把我和寄生物分離,變回人類是吧?」
「……沒錯。」
這次,達也給出了回答。
他承認,迄今為止的舉動完全被看穿了。
「你果然是個看似冷酷,實則溫柔的人啊。」
「…………」
看著達也那面無表情的臉,光宣笑了出來。那不是面對敵人時的笑容。
「可是,我不能變回人類。」
「為什麼?!」「這是為什麼?!」
兩個聲音同時傳來。
緊接著光宣的話語,深雪和水波詢問著他理由。
以詢問的語氣,責備著光宣。
她們希望光宣改變主意。
「我作為寄生物被●殺●,會讓我的靈體吸收體內的寄生物,使用依附於人類精神的寄生物的能力將我自己深埋到水波小姐的精神深處,和已經依附在那裡的寄生物合體,成為她魔法演算領域的安全裝置。」
這次,深雪她們連問出「為什麼」的餘地都沒有了。
「這就是將水波小姐完全治好的,現●在●可●能●實●施●的●唯一方法。」
這就是光宣的答案。這就是他拒絕變回人類的理由。
水波不禁用力捂住了嘴。
「……全都是,為了我嗎?……」
忍住悲鳴的水波,徐徐放下了雙手,緩慢的,問出了這句話。
光宣面帶悲傷地搖了搖頭。
這個否定的動作,並沒有直接否定水波的疑問。
「……達也,我跟你實話實說好了。害水波小姐的病情出現決定性惡化的原因,是我。」
達也什麼也沒說。
只是看著光宣。
光宣將達也的視線,理解為對他接下來話語的催促。
「在我將水波小姐帶去的美軍基地中,我受到了想要排除寄生物的美軍的襲擊。那時候為了保護我,水波小姐使用了高輸出的對物屏障魔法。」
沉默著的達也臉上,浮現出了明了的表情。
「因此,水波小姐的過熱症狀出現了決定性的惡化。惡化到即使是我腦中的周公瑾的知識,也束手無策的地步。情況危急到只是爭取延長存活時間都難。」
「所以,你就打算用自己的生命來負這份責任?」
聽到達也這句話,光宣露出了一個不招人反感的苦笑。
「這不是責任的問題。」
光宣稍微猶豫了一下,略帶羞澀的表情繼續說著,
「我只是,想讓水波小姐活下去。」
這是他的,真心話。
「所以,達也,拜託了。殺了我吧。」
「你真的不得不死嗎?」
「我沒法自殺。寄生物的本能會迴避自殺。由此會在我的精神和寄生物本體之間造成裂痕,之後的吸收就困難了。」
理解到這不是對自己的挑釁的達也,將戴著銀色手環的右手伸向了光宣。
「請等一下!」
制止聲傳來。
不管吃驚的深雪和莉娜,也不管達也伸出去的手是否來得及收回,水波跑到了達也和光宣中間。
背對達也,面向光宣。
「光宣大人,那不是我想要的結局。」
光宣那難過的目光不斷游移著。
「我不想將我之後的生命,建立在光宣大人的犧牲上面。」
「……我明白。」
光宣明白,自己所做的一切,僅僅是自己的任性。
他也明白,這個行為將成為水波一生的重擔。
可即便如此,他實在想不到除此之外的方法。
「即使這樣,我也」
「光宣大人」
水波沒讓光宣說到最後。
「我,已經決定了。」
「…………」
「我終於做出決定了。」
「……決定什麼?」
光宣並不是在裝傻。他是真的不知道水波在說什麼。
「光宣大人,把我變成寄生物吧。」
水波的話不僅傳到了光宣耳中,也傳到了達也,還有深雪耳中。
「小水波,你在說什麼啊?!」
深雪這聲伴隨著悲鳴的發言,比光宣的反應來得更早。
「深雪大人,真是十分抱歉。」
水波循著深雪的聲音轉過身,深深地低
下了頭。
「我不用從光宣大人那裡得知,也感覺到了。作為人類的我的生命,已經不長了。」
她抬起頭,將深埋心底的感受展露出來。
「所以你就放棄做人類了嗎?!」
水波沒說「生命可貴」這種話。
「我已經明白,自己沒法服侍深雪大人多久了。」
這,並不是藉口。而是水波的真心。
「這樣也沒關係。直到剛才我還是這麼想的。只要深雪大人需要我,哪怕時間短暫,我也會盡心盡力服侍您的。這是背叛了深雪大人的我所能做的唯一的補償,也是唯一的回報。」
「你不用考慮補償那種東西!回報什麼的,我根本就不想要!」
「深雪大人。達也大人。我想要一個能夠侍奉的主人。並且能感到主人需要我,這對我來說就是無上的幸福。……這很奇怪嗎?」
不論是達也還是深雪,都沒回答「很奇怪」。——先不管他們的真心如何。
恐怕是兩人無法否定那份為了深雪而從小刻進水波心中的價值觀。
「深雪大人,真的十分抱歉。」
水波再一次,將謝罪的話語說出口。
「從今天開始,請您給作為人類時日無多的我,一點休息時間。」
「小水波……」
「我承受不起深雪大人的照顧。您為我流下的淚水,對我來說太痛苦了。」
水波一臉認真地說著這種分不清是真心還是玩笑的話語。
當然,誰也沒笑。
在這份逐漸失去緊張感的略顯沉重的氣氛中,水波再次轉向了光宣。
「光宣大人。請不要想著為我而死這種事。如果您珍惜我到了那種地步,就請作為我的主人陪我一起活下去。——我想回應光宣大人您那份即使捨棄生命也要挽救我的真心。」、
「水波小姐,那……」
水波微微一笑,制止了想要說些不合時宜的話的光宣。
「如果這個世界不能容許寄生物的存在的話,能和我一同沉睡嗎?雖然在一起的時間只有一瞬,但我想,那一瞬有著和一生相同的價值。」
達也、深雪、莉娜、還有光宣都知道,水波口中的「沉睡」是說「永眠」。雖然水波的話語在表面上矛盾,但側耳傾聽她這番話的四人,都不覺得奇怪。
「——我知道了,水波小姐。」
光宣點了點頭,邁出了一步。
他站到了達也面前,將水波護在身後。
「達也,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如果你想說的是放過你們,那不可能。」
達也沒有被這股氣氛動搖。雖然他自己也不情願,但他清楚,即使此時此刻放過他們,等待他們的也將是被別的獵人追捕的日子。
「我沒期望那種事。」
光宣的語氣已經冷靜下來了。沒有笑容,但也沒有憤怒和絕望,就是那樣一派風平浪靜的表情。
「我願與水波小姐同眠。這並不是死亡,而我們也會做夢。為了能讓作為寄生物的我和作為寄生物的水波享有共同的夢境,我們將主動進入淺眠的牢籠,直到生命盡頭。」
「你是想讓我對你和水波施加人工冬眠的魔法?」
「人工冬眠……說的也對。從不會自行醒來這點看,和人工冬眠一樣。我想拜託你的是,能為我們製作一個可以長眠的地方嗎?」
「是要我保護睡眠中的你們?」
「雖然我也知道這是任性的要求,但我不想被任何人打擾我和水波小姐共度的夢境世界。」
「兄長大人」
這個聲音從達也身後不遠處傳來。
不知何時,深雪帶著莉娜走到了達也身邊。
「光宣君和小水波的願望,你能實現嗎?」
「——我知道了。」
雖然形式上同意的是深雪的請求,但實際上,也表明了達也同意光宣提案的決定。
「巳焼島上就有個好地方。雖然是地下監獄,但在那長眠的話就應該沒問題。」
巳焼島原本就是用來關押重犯魔法師的監獄。即使是變成研究用的現在,帶有二十四小時監視裝置的地下監獄也是隨時可以使用的狀態。
「當然,那就可以。」
光宣點了兩次頭。他當然知道「地下監獄」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可是自己即將進入對於外界情況一概不知的睡眠之中,不論在什麼地方,只要不打擾睡●眠●就行。
「達也,拜託了。把我們,關到那個地下監獄裡吧。」
光宣的處置,就這樣定下了。
可是寄生物還剩一隻。
「雷蒙德?克拉克。你要怎麼辦?」
「我還有的選嗎?」
對於達也的呼喊,站在稍遠距離外的雷蒙德走了過來。
「選項有兩個。」
「竟然有兩個?」
雷蒙德自嘲地笑著。看不出他有抵抗的欲望。
「在這裡被我消滅,或者引渡給USNA當局。」
達也一句廢話也沒說。
「我選第二項。」
雷蒙德馬上答道。確實在這兩個選項裡面挑一個的話,真是想都不用想。
「我知道了。那就一起走吧。別走在後面,走在我們前面。光宣和水波也跟上。深雪和莉娜,就走在光宣和水波後面吧。深雪,」
「啊,在。」
對於達也那預料之外的冷酷聲音,深雪響亮地回應著。
「如果光宣有什麼可疑行為的話,別猶豫,用悲嘆冥河。」
「我明白了。」
深雪點點頭,用著抹殺掉感情的語氣回答。對於這個回答,達也同樣默默點了點頭。
雖然光宣沒有抵抗的意思,但也沒向達也抗議。
在雷蒙德踏出一步之後,達也邁出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