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3【嗚呼哀哉】(2/2)
周赫煊帶著孫永振下車步行,慢悠悠地逛了兩條街,不知不覺來到法租界的勸業場。
這裡是天津的第二高建築,集商業、娛樂為一體的大商貿區,也是此時全國的十大商場之一。
或許是暴雨剛停的緣故,勸業場的生意有點冷清,稀稀拉拉看不見幾個客人。
周赫煊一路閒逛,來到家古玩店的櫃檯,店老闆熱情地說:「這位先生,您是中意哪一類的古玩?」
「隨便看看,」周赫煊道,「你這裡有沒有好的書畫作品?」
「還真讓您遇到了,」店老闆神秘兮兮地把周赫煊請到最裡邊的角落,拿出一幅捲軸說,「我剛淘到的稀罕物,王羲之真跡《寒切帖》!」
周赫煊好笑道:「你把我當冤大頭呢?還王羲之真跡。」
店老闆拍胸脯道:「真的,絕不騙你,不信你自己看看。」
周赫煊沒有伸手去接,而是讓店老闆自己把捲軸打開。他自己的書法雖然還欠火候,但鑑賞能力早已練出來,看到《寒切帖》的瞬間兩眼發光,故作冷靜道:「這應該是明清的鉤摹本。」
店老闆一聽,頓時笑道:「喲,原來您是行家。」
「不對,不對,」周赫煊繼而又搖頭,「這上面有唐代留下的鈐印,要麼是唐代鉤摹本,要麼就是現代的仿品。」
店老闆不遺餘力地推銷道:「當然是唐代的珍品,怎麼可能是現代偽造的?」
周赫煊貶低說:「如果真是唐代珍品,放進故宮博物院都夠資格,還會放到你這破店裡來賣?我看這仿造得夠水準,拿回去耍耍還可以,你給個價吧。」
「看您說的,我這麼大的古玩店,還能賣假貨不成?」店老闆收起捲軸說,「你要是誠心買,就別說那麼多廢話。」
周赫煊哈哈笑道:「要是換成『大羅天』我還信,你這裡是勸業場,能有一分是真貨都難。」
民國時候的古玩買賣非常瘋狂,各大城市都有古玩交易場所,以北平、天津和上海為最。天津最初的古玩鋪,都集中於估衣街、鍋店街、北門裡,以及東馬路一代。隨著軍閥政客、民國新貴、文人墨客接踵而至,天津的古玩市場愈發繁榮,最有名的便是日租界那邊的『大羅天』。
『大羅天』里不僅有珍品,還有皇宮裡帶出來的精品,前清遺老遺少就靠賣文物生活。
至於法租界的勸業場,呵呵,大部分都是坑洋人的贗品。
大家都知道洋人喜歡中國文物,而且大多數鑑賞能力還比較差,不坑他們坑誰?
比如北平有個叫岳彬的,清末從山西買進7尊北魏石雕佛頭,賣到現在20年了還特麼沒賣完。不是生意不好,買佛頭的洋人很多,岳彬請匠人各種復刻、仿刻,早就靠著這玩意兒發家致富了。
哈哈,這些佛頭大部分賣給了西方考古學家,洋人買回去正正經經的做研究,寫出了不少有國際影響力的論文。
周赫煊覷了眼前的奸商一眼,不耐煩道:「賣不賣給個價,我就是看它仿得不錯才問問。」
「唉喲,看您說的,」店老闆忍痛道,「1000大洋,我進價都800塊!」
「100塊,愛賣不賣!」周赫煊沒好氣說。
店老闆痛心地說:「800塊,我原價賣給你……等等,您別走啊,實誠價500塊……300塊,不能再少了!」
周赫煊拿出三張銀票,小心地將捲軸收好,樂滋滋的離開勸業場。
孫永振不解地問:「先生,你明知道是假貨,幹嘛還要買?」
周赫煊笑道:「如果按王羲之真跡來講,當然是假貨。但唐代的假貨,放到現在也是精品中的精品。你信不信,我拿出去吆喝一聲,1萬大洋都有人搶著要。」
孫永振猛拍腦袋:「原來那個老闆才是傻蛋!」
王羲之《寒切帖》的唐代鉤摹本,隨便放到哪家博物館,也特麼是鎮館之寶啊。
周赫煊哼著小曲回家,把《寒切帖》小心收藏起來,第二天出門去找袁克文,準備談一談籌款賑災的事情。
結果剛剛走到袁家,就聽到裡面傳來哭天搶地的聲音——袁二公子,死了!
而且是窮死的,家人翻箱倒櫃,只在他筆筒里找出20元錢……
袁克文出殯那天,全城妓(和諧)女集體出動,送葬隊伍多達數千人,更有千餘妓(和諧)女自願系上白頭繩前來哭墳守靈。
嗚呼哀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