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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七百二十六章 亡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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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荒唐的鬧劇,荒唐開始,悲劇結尾,人死的不多怕也有過百人了,這一筆帳不知道怎麼去算?

吳應箕鬱郁說道:「今晚南京城中,不知道有多少家人要悽慘號泣。」

有人悶聲道:「不知道該怨和記,還是怨趙之龍,劉孔昭?」

大多數人當然是怨這兩個勛貴,和記軍艦一路前來無事,只在南京發生這樣的事,那些希圖保富貴權位的勛貴當然是最大的罪犯。

陳貞慧半響無語,與眾人一起向城門處去。

沿途全是丟棄的兵器和死屍,眾人相扶繞道跳躍而行,到了水關門前,陳貞慧自懷中掏出一本平時珍藏的詩集,俱是與諸友唱和時感覺可以留下來的佳作。

不遠處有火焰燃燒升騰,那是被炮彈摩擦起火的枯乾灌木在燃燒著。

陳貞慧順手一揚,將詩集往火中一扔。

吳應箕驚道:「定生,這是做什麼?」

「這東西,有用嗎?」陳貞慧哈哈一笑,說道:「和記建新朝,我們的這些玩意,上不能登天子台,下不能有益民生,助長國勢,連怡情也做不到了。看到了今日情形,我以後還怎麼以為學問自書中來,怎麼自視此前所學是天下至道,怎麼敢認為我輩的學識窮究天人,遠在眾生之上?人家一通堅船利炮,我們狼狽如豬狗一般躲避,還有什麼心思吟詩弄句?哈哈,過往全是笑話,荒唐,可笑!」

眾人面色蒼白,吳應箕道:「或者和記半年後再來,未必如今日這般無可抵禦,可能朝廷派來九邊精銳和新鑄紅夷大炮?」

多數人聞言都是搖頭,陳貞慧面色慘然,對吳應箕道:「朝廷至今鑄炮未超過百門,半年時間能運多少大炮,給多少火藥,炮彈,修築多少炮位,一條長江要多少大炮合適?朝廷,無此精力,也無此財力,更無人手效力了。」

南京城外,最少得三百門紅夷大炮才勉強與現在的和記艦隊勢均力敵,而和記下一次再過來,可能就是千門大炮了。

並且相當可以肯定的就是,適才的船尾大炮,威力遠在紅夷大炮之上,射程更遠,威力更大,這邊炮位修好了,人家一輪重炮轟擊過來,炮手怕就是跑了大半了,這仗還怎麼打?

用屁股想想,朝廷也沒有錢糧和兵力往江南派,最多是給江南一些募集地方軍伍的錢糧,這銀子怕是用不到正處,最多被帶都督銜的勛貴們給瓜分了,湊數幾萬人出來,還是大炮一響,立刻跑散的結果。

和記的幾輪火炮打放下來,已經擊碎了江南士紳生員精英們最後的幻想,也把那些舊勛貴和官員們的幻想給粉碎了。

更是粉碎了普通士兵和百姓們的抵抗意志和些許僥倖,畢竟大明二百多年,此刻又不是崇禎末年天下失望的時候,人們就算認可和記的存在和實力,也未必會欣賞願意改朝換代。可以說城頭和江灘的將士還是願意稍作抵抗,前提是要有抵抗的可能和勝利的希望。

剛剛幾百門火炮發齊的壯觀景像足以打破任何幻想,沒有人會認為大明一方有獲勝的可能了。

普通人未必知道力量對比的懸殊,只知道難以抵敵,而眼前這幾位畢竟也是大明統治階層的精英人物,適才的一切已經也是粉碎了他們心中微弱的抵抗意志,他們都是清楚明白的知道,半年之後,江南易手勢不可免。

吳應箕苦笑道:「不知道滯留京師的黃太沖知道眼前的事,會說些什麼?」

黃宗羲也會加入復社,眾人在此之前商量討論成立復社的事時都是躊躇滿志,感覺天下大事盡在掌握之中,只要拱衛聖君徐圖調治,大明中興在望。

現在一切希望都滅絕了,只是黃宗羲等人怕是沒有親見眼前一切,未必能夠相信他們的判斷和眼前的事實。

「還有念台先生。」吳應箕又提起劉宗周道:「他在鎮江,預備過江起復,這一次船行大江,未知他見到沒有。」

如果說錢謙益是東林黨首,海內文宗,那劉宗周就是以道德文章聞名於世的當世儒宗,其操守,品格,學問,都是純之又純,是標準的儒學宗師,很多知名的才智之士拜在劉宗周門下,其以通政司右通政之職上書請辭,被天啟皇帝所惡,當時天啟帝御筆批覆:劉宗周藐視朝廷,矯情厭惡,好生恣放!著革了職,為民當差,追奪誥命!

自此之後,劉宗周在家講學,門徒眾多,名聲越發響亮,此人也是清季理學的開派宗師,同時也算繼承了陽明心學的一部份,其迂腐不堪之處很多,動輒辭職也成了其養望慣例,不管怎樣,這人是當世儒學的一個代表人物,和在京城為官的黃道周齊名,只是劉始終未能進入實務階層,比起黃道周的實務能力還差了許多。

陳貞慧喃喃道:「念台先生多半見了艦隊。」

吳應箕道:「不知念台先生會有何舉措?」

吳應箕這般問就是心中尚有希望和期盼,大儒存世就是人們心中的指路明燈,劉宗周的德行威望當然足以使江南士紳和生員們對他做這樣的期盼。

「還能怎樣?」陳貞慧道:「舊日的經驗,學識,於如今之世已經毫無益處了。就說以人心而論,舊日一切,怕也很難引起人的共鳴了。」

「那念台先生會如何?」

「要麼自盡以全令名,要麼就退隱回鄉從此不言實務,專心學問,不過……」陳貞慧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以我對劉起東的了解,他如果感覺儒學無問,學識無用,天下將有翻天覆地的反覆,那麼,他會自盡。」

「我亦是這般想。」吳應箕眼中含淚,簡直悲不自抑。

後人可能難以想像劉宗周這樣的學者在明末時的社會地位和威望,提起這一類的人,總以「腐儒」兩個簡而概之,似乎這些人只會空談,對社會沒有什麼影響和左右。

其實大大不然。

王陽明就是一個改變時代和歷史進程的學者,他的心學在清季成為顯學,但並不是往好的方向發展,而是往壞的方向發展了。

而劉宗周被譽為明末第一大儒,宋明理學,大明心學的殿軍,也是被稱為華夏最後一個儒者,其對後來的浙東學派和清季顯學儒家流派都有深廣的影響,對這樣的人以簡簡單單「腐儒」二字顯然不足以正確的做蓋棺定論,而其真正的深遠影響,要以時間沖涮之下的效果來見證。

事實證明,其學術確實影響相當深廣,而陳貞慧對其判斷也相當準確。

歷史上清軍渡江之後,劉宗周既不能挽回宗廟,也無力於世道人心,對紛擾的局面一無所出,那是其為人和實務的能力不足,其只能絕食自殺,最少大節無虧,所以在後來被清朝統治者也追諡為忠介,也算完全了一生令名。

其學術則影響深遠,不過,在本時空內,百花齊放的學術氛圍之下,其保守,僵硬,無力的一面會充分暴露出來。

畢竟,推門打開一個新世界之後人們才會發覺在舊有的道場窮極文章,發掘真意,這樣的做法已經毫無意義了。

「我要出家……」吳應箕慘然道:「眼下之事,不是要亡大明,不是亡國,是要亡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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