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落葉歸根(261/587)(2/2)
可這些都沒意義,因為死士甲從記事起,就沒有名字、沒有朋友、沒有前景、更沒有感情。
死士甲可以說是賈公公養出來的劍,世間最鋒利的劍!
這本該是賈公公畢生的傑作,可賈公公此時,卻沒法自豪;因為劍是死物,而人是活的,把兒子當兵器養,從最開始就錯了。
賈公公出身在遼東的小村落里,可能已經不記得父母、不記得鄉音,但終究是從『家』里走出來的,小時候,也曾和故鄉小村落里的那個小孩子一樣,站在院壩邊緣,傻傻的看著過路的外鄉人,傻可能傻了點,但那時候他還是個人。
回到遼東的小村里,賈公公躺在給自挖的土坑中,想死卻斷不了氣,是因為自己活了一輩子,好似沒遺憾,細想起來卻全是遺憾。
收了兩個義子,都是死士,一個養成了兵器,一個被蒙在鼓裡變成了傻子,都沒機會像他一樣,按照自己的想法過一輩子。
成為『死士甲』,是賈公公自己選的,在那個餓的吃人的年代,自己摸出來了路;而眼前的『死士甲』,卻連自己是什麼都不知道,這事兒顯然辦的不對,賈公公作為義父,至少該讓他選一次。
颯颯颯
搏殺愈演愈烈,樹林間逐漸響起了衣袍揮動聲。
死士甲依舊面無表情,好似機器一樣,破招、拆招、進攻、騰挪,恰到好處不差分毫,沒有絲毫破綻,不留任何遺漏,如同勢不可擋的海潮,把曾經親手教他武藝的義父慢慢逼入絕境,甚至能算到十招後,義父便會死在面前。
賈公公浸淫武學一輩子,也能算到這些,可與死士甲同的是,賈公公還是個人。
再即將觸碰到腦後的金絲之際,賈公公輕聲嘆了一句:
「江湖有句老話,叫『教會徒弟、餓死師父』,所以呀……」
嘭
話語落,瘦骨嶙峋的賈公公,氣勢驟然一變,化柔為剛,上身衣袍四分五裂,渾身骨骼『咔咔』作響,乾瘦五指化為一雙鐵拳,在空中砸出一聲爆響,接觸到了死士甲的胸口。
賈公公畢生絕學『千層瘴』,練至大成猶如柳葉隨風,刀劍拳腳皆不著力。但這個不著力,是在自己的預判和速度比對手快的基礎上,當速度和力道大到猛到一定程度,都是肉體凡胎百十斤肉,哪有不著力一說?
在唐家時,許不令能把賈公公打退,便是仗著『出其不意』和『力震龍虎』;而賈公公這一雙從未顯露過的老拳,幾乎是榨乾了這具身體能榨乾的一切,速度之快,力道之猛,只要擊中胸腹,毫不意外能赤手空拳打個對穿。
死士甲眼中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竭盡全力的右手格擋,左手化為手刀反攻;畢竟這是現在唯一能做的事,攻其必救。
嚓
一聲悶響過後,被金絲穿插的樹林間安靜下來,兩道人影站定。
賈公公肩頭微微起伏,拳頭停在死士甲的胸口,緊緊貼著布料,眼中顯出幾分得意:
「怎麼樣,義父這手如何?」
死士甲眼中第一次有了表情,不過是疑惑,他看著自己灌入胸腔的左手,平靜道:
「義父,你留手了。」
賈公公呵呵笑了下,退開兩步,搖搖晃晃靠著後面的大樹坐下,抬了抬手:
「你已經死了,事兒也算辦完了,從今以後,學著做個人,等學會了,給我燒點紙錢過去,再給你哥也燒點。」
死士甲站在原地,看了看胸口毫髮無損的衣袍,久久未動。
「走吧,死士死士,死一次就夠了,人都是爹生娘養的,哪能一直為別人活著……對了,忘記給你取名字了,義父我姓劉,你以後就叫劉富貴吧,當年我也叫這名,只可惜沒用這名字活過一天……」
賈公公碎碎念念,說的是死士甲從未聽過的言語。
死士甲在原地站了片刻後,微微俯身鞠了個躬,轉身離開了樹林,朝著外面走去。步伐和來時一樣平平靜靜,不過背影顯然多了幾分茫然。
賈公公靠在樹幹下,望著義子遠去,輕輕笑了下。
老大要護的崔小婉沒事了,老二轉了身,那就說明變成了人。
「事兒辦完了……」
賈公公輕聲低語了一句,抬眼看向星空蕭蕭而下的落葉。
曾經在太極殿上看了一輩子星星,今天晚上,卻好似是離得最近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