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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斬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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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不令巋然不懼,轉眼望向宋暨:

「聖上功過,聖上心裡清楚,但臣還是要數一遍。

聖上繼位十餘年,鐵鷹獵鹿矯枉過正,致使數萬百姓無辜喪命。

只因猜忌我許家,便在千陽關內陳兵十餘萬,耗盡財力養一群閒人,結果蜀地旱災,朝廷拿不出賑災米糧,讓我父王去籌糧賑災。

江南水患,明知吳王入不敷出,依舊強征錢糧,致使江南流民千里。

年前,派遼西軍下江南平叛,只因為我出現在幽州,便派狼衛封鎖幽州,把我當逆匪緝拿,還把關中軍前調去西邊;結果中部兵力空虛,致使北齊三十萬大軍入關,如今都打到了黃河沿岸!

四王彈劾聖上是大逆不道,但四王所列罪狀,有哪一條是假的?」

滿朝文武聽的心驚膽戰,卻也知道這些都是真的。

大玥變成現在這樣,和宋暨削藩、打壓武將密不可分,雖然他們也猜忌許家會造反,但終究是猜忌;宋暨卻付諸於行動,行動還失敗了,這幾乎是四王起兵的導火索。

「你……」

宋暨根本沒法回答,他就是猜忌許不令,此時已經撕破臉皮,也沒有再遮遮掩掩:

「朕豈會無端猜忌你許家,你許家,特別是你許不令,敢說自己心中無反意?」

「臣對大玥忠心耿耿,未曾有半點愧對朝廷,愧對百姓!」

許不令坦然以對:「家父為臣取名『不令』,意在『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

聖上若行為得當,即便不下調令,我許家也會為朝廷拋頭顱灑熱血。

但聖上繼位短短十年,便毀掉了孝宗和先帝近一甲子的休養生息,窮兵默武又無大能,導致整個天下狼煙四起,若仍由聖上繼續胡來,大玥的江山遲早分崩離析!

我許家隨孝宗皇帝開國,如何能再聽從聖上的調令,親眼看著大玥在聖上手中滅國!」

許不令面向宋暨,抬手躬身一禮,怒聲道:

「臣,許不令,懇求聖上退位,以平東部四王、滿朝文武乃至天下百姓之憤!」

話語落,太極殿內瞬間陷入死寂!

文臣武將、王侯公卿,皆是不可思議的看著許不令。

他們知道許不令是來要說法討公道的,卻沒想到許不令直接開口請宋暨退位!

宋暨站在龍椅前,雙拳緊握,如同暴怒的雄獅,死死盯著許不令:

「你許不令狼子野心,逼朕退位,安的什麼心,朕豈會不知,滿朝文武豈會不知!」

洪亮嗓音在太極殿內迴蕩,可與往日不同的是,這次並沒有群臣的應和。

就好似當前局面,只是兩個男人站在台階上下爭吵,大殿中百餘人都是看客。

君主之威不容絲毫詆毀,廢帝向來都不是小事,但有時候也不算大事。

只要滿朝文武都不聽宣,皇帝也當不成了,宰相或者太后權勢太大,也能廢帝。

群臣對宋暨確實有怨言,但往日積威太重,一直都不敢去想這個,也沒人敢開口。

此時許不令開了口,群臣反而不似方才那麼錯愕震驚了,低著頭默然不語,等著前面的人先表態。

太尉卓怒火中燒,抬手指著許不令:

「許不令!你就是狼子野心,意圖篡位!來人,來人!」

大殿外,殿前衛士小心翼翼的跑了進來,卻不敢靠近。

宰相蕭楚楊已經弄清楚了許不令的目的,此時上前一步,躬身道:

「許不令此言有理。聖上繼位以來,政令雖無大錯,卻有隱憂;如今東部四王集結兵馬百萬,中原大地民不聊生,北方強敵又咄咄逼人,若繼續拖延內政不穩,我大玥朝,恐就此分崩離析。

臣蕭楚楊斗膽,懇求聖上禪位於皇長子宋玲,以息東部四王之兵禍,穩內政,御外敵!」

蕭楚楊一開口,依附於蕭氏的朝臣,便全部站了出來,躬身請命。

大司農陸承安緊隨其後,正準備開口,三公之一的崔懷祿,忽然給跳了出來,躬身道:

「臣附議,還請聖上為天下萬民著想,禪位於皇長子,以息東部四王之兵禍!」

崔懷祿這一跳出來,把滿朝文武都給驚到了,連許不令都疑惑了下。

在朝臣眼裡,崔家可是宋暨的死忠,本來他們還以為崔懷祿低著頭在醞釀如何扭轉局勢,沒想到開口就站在了許不令這邊,這簡直是……

「臣附議!」

有崔懷祿帶頭,崔家一系的朝臣,雖然還在發懵,但還是跟著崔懷祿一起躬身。

陸承安和蕭楚楊穿一條褲子,本就站在許不令這邊的,此時自然也上前躬身。

少府李思重軍伍建設,向來對宋暨『重文抑武』的執政風格不滿,見蕭陸崔都表態了,當即也上了前。

五大門閥,四個表態,太原王氏的郎中令王棋安,還有點發懵,看了崔懷祿兩眼,雖然不明所以,但是逼宮的時候站錯隊,下場一般都不怎麼好,遲疑了下,也抬手躬身。

大玥五大門閥,基本上已經代表滿朝文武,剩下零星的臣子,如齊星涵之類的清流,根本就沒什麼話語權,即便沒表態,也沒法左右局勢。

關鴻卓雖然官拜三公之一的太尉,但他本就是宋暨強行提拔上來的,在朝堂上的影響力,如何比得上橫跨數朝的五大門閥,愣愣的站在原地,根本不知該如何因對。

整個朝堂上,只剩下掌管皇族和外戚事宜的宗正宋茂,焦急道:

「諸位,不可不可!皇長子宋玲才九歲,如何坐鎮朝堂震住各路藩王?你們……」

這話顯然毫無力量感,畢竟龍椅上的天子,已經把七王逼反四個,還想逼反第五個。

皇長子再年幼,至少不會把藩王逼反,四王彈劾的是宋暨,禪位後,也能消去東部四王出師之名。

牆倒眾人推、鼓破萬人捶!

偌大太極殿內,威武百官齊齊俯首,懇求宋暨退位。

宋暨早已料到朝臣心有怨言,可親眼看到滿朝文武站在了對立面,心中也不禁生出幾分人走茶涼的寒意。

宋暨身形筆直的站在龍椅前,看著這些往日恭恭敬敬的臣子,冷聲道:

「諸卿,日日夜夜陪朕站在這太極殿中,定奪天下大事。

朕有沒有做錯,你們心裡清楚!

許不令必反,你們今日助他,讓他拿下兵權,最多不過三年,他便能橫掃四王,到時候長安有難,誰來勤王?肅王?!

諸卿食宋氏之俸祿,享宋氏恩爵,朕繼位十餘年,可曾賞罰無度,虧待過爾等半點?

到時候許不令逼宮篡位,殺絕宋氏血脈,你們可會為宋氏說半句好話!?

說朕『兔死狗烹』,你們何嘗不是見利忘義的白眼狼!」

文武百官垂首默然不語,帶頭的五大姓不起身,他們即便有所擔憂,又哪裡敢起身。這時候跳出來說反話,即便許不令不介意,皇長子宋玲登基後,日後掌權第一件事,也肯定是滅了阻撓他繼承皇位登基的人。

帝王之家,哪有什麼父慈子孝、兄親弟恭,為了皇位,什麼事兒都幹得出來。

許不令躬著身,朗聲道:

「臣從無反意。聖上退位,傳位皇長子宋玲,四王之亂自解,還請聖上為天下萬民著想!」

「懇請聖上退為天下萬民著想!」

在蕭陸崔的帶頭下,群臣應和。

宋暨攥緊拳頭,掃視滿朝文武。

事已至此,哪怕身為帝王,也只是個站的高點的普通人罷了,滿朝文武離心離德,即便他不退位,也只是個空架子,三次懇請不答應,就會被扶著回到後宮,換成新君坐在這裡。

太極殿中鴉雀無聲,群臣躬身安靜等待宋暨的妥協。

宋暨臉色從暴怒和悲涼,漸漸又恢復到了往日的平靜,他看向站在三公九卿之間的許不令,最後說了句:

「許不令,門閥大族,皆是見風使舵的牆頭草。你以為逼朕退了位,他們便能對你馬首是瞻,簇擁你稱帝?」

許不令默然不語,只是躬身等待。

「呵呵……」

宋暨點了點頭,在龍椅上坐下,掃視滿朝文武:

「好,朕退位。你們既然體恤萬民,不想起兵禍,想先安內政,齊心協力共御外敵。朕成全你們,給你們機會!」

「聖上!」

關鴻卓和少數臣子臉色大變,連忙上前,想要阻止。

宋暨卻沒有再理會朝臣,只是沉聲道:

「傳旨!朕自繼為以來,窮兵默武、強征重稅,致使江南百姓入不敷出、流民千里,罪責難逃!

吳、魏、豫、楚四王,能在大玥為難之際,冒死彈劾朕,朕心甚慰。如今內憂外患俱在,妄動刀兵只會禍害萬民。皇長子宋玲年幼又無力繼承大統,魏王宋紹嬰德高望重、文韜武略,特召起即刻入京,繼承大統!」

「這……」

話語一出,寂靜無聲的大殿瞬間嘈雜起來,百官都是不可思議的抬頭。

蕭楚楊、陸承安、崔懷祿皆是眉頭一皺,眼中難掩錯愕。

宋暨下罪已昭,傳位給魏王,等同於是把自己這一脈的皇統都給讓出去了,這實在匪夷所思。

但仔細一想,這個大公無私的決策,還真就非常合適。

四王起兵打仗,不就是為了個皇位。

四王中魏王兵力最強,即便打贏了估計也是魏王當皇帝。

宋暨乾淨利落把皇位讓給魏王,那四王肯定不會再招兵買馬了,魏王還得感恩戴德。

只要四王不鬧了,大玥內部瞬間穩定,集合全國之力,把北齊推回去也是遲早的事兒。

這個局面,對滿朝文武乃至整個天下都有好處,唯一沒好處的,估計就是肅王一脈了。

宋暨禪位化解四王之亂,就用不著平叛軍了,西涼軍不光三萬步卒得滾,連許不令和兩萬鐵騎都得滾回西涼吃沙子。

而許不令今天跑來逼宮,等魏王繼承大統,反手第一個清算的,肯定就是許家;即便不打,也會嚴防死守,把許家隔絕在西域,一輩子都別想出來半步。

念及此處,大半朝臣都佩服宋暨的魄力,雖然往日執政操之過急步子邁大了些,但這手腕,當真對得起宋暨這麼多年的名望。

宋暨坐在龍椅,雖然算是失敗者,眼神卻略顯桀驁:

「許不令,你可還有話說?」

許不令站在台階下,抬眼望著宋暨,自進入太極殿以來,第一次語塞。

金碧輝煌的太極大殿,一聲刀鋒出鞘的輕響,突兀出現。

繼而血光飛濺,灑在了龍椅和台階之上。

前排正在低頭思索的滿朝文武,臉上飛濺了些許溫熱水珠,抬手擦了擦,手上卻呈現血紅之色。

抬眼看去,才發現站在旁邊的許不令不見了。

大殿前方的台階上,出現了一道身著白袍的高挑背影,單刀斜指地面,雪亮刀鋒之上,正往下滴著血水!

「你」

「聖上!」

「許不令你……」

「放肆……」

「大膽」

不過一瞬之間,方才還在思索宋暨決策的滿朝文武便炸了鍋;或是嚇得肝膽俱裂,或是目瞪口呆,或是直接摔在了地上,抬手指向上方的龍椅。

龍椅之上,宋暨雙眸血紅,右手握著脖子,血水從指縫間滲出,淌在龍袍之上;左手抓住許不令的衣領,死死盯著許不令的雙目:

「你……」

嘴唇張合,吐出血水,卻發不出聲音。

「我無話可說。」

許不令眼神平淡,輕聲回應了一句,便將宋暨的手抽開,扶著其靠在了龍椅之上。

「聖上」

「你……你這賊子!」

滿朝文武一團亂麻,所以朝臣都衝到了前方,或怒斥出聲,或悲聲哀嚎。

蕭楚楊滿眼震驚,站在原地看著許不令和靠在龍椅上的宋暨,竟然有些仿徨無措。陸承安同樣如此。

崔懷祿臉都嚇白了,拍著膝蓋怒斥:

「你這……完了完了……」

關鴻卓已經懵了,癱坐在地上,囁嚅嘴唇說不出話來。

少府李思和宗正宋茂經過短暫的震驚過後,便高聲怒吼道:

「來人來人!速速擒下此賊……」

台階之上,許不令對背後的嘈雜聲熟視無睹,待宋暨猙獰的眼神渙散後,抬手合上了宋暨的雙眼。

「許不令,你放肆!你可知你做了什麼!」

蕭楚楊總是回過神來,哪怕是許不令的大舅子,也被這突如其來的一下給嚇到了,怒斥出聲。

許不令轉過身來,收刀入鞘,大步走下台階,沒有理會神態各異的群臣,只是朗聲道:

「前日宮中失火,聖上遇賜受驚,於六月初八駕崩於後宮;國不可一日無君,即刻請皇長子宋玲入宮登基;皇長子年幼,難以處理政事,聖上遺囑,命宰相蕭楚楊為帝師輔佐新君,肅王許悠入長安勤王,鎮守關中道,以防四王亂政。」

洪亮的嗓音,壓過的滿朝的嘈雜。

朝臣怒不可遏,不滿宋暨歸不滿,罷免君主擁立新君也是大玥內政。許不令當朝弒君,這就是直接算是造反了!

關鴻卓都被嚇傻了,聽見許不令的言語,又回過神來,語無倫次的怒罵道:

「你放屁!你這逆賊,竟敢弒君,定受千古罵名!狼子野心圖謀篡位,該當千刀萬剮,你憑什麼在這裡發號施令……」

許不令腰間長刀再次出鞘,轉身就架在了關鴻卓的脖子上,眼神冰冷,怒聲道:

「憑老子手上二十萬西涼軍,夠不夠?

三萬西涼軍就在長安城外,一個時辰就能入長安,憑你長安城幾萬御林軍,也想把老子千刀萬剮?」

咻咻

正說話間,太極殿外的雨幕中,升起幾隻傳訊煙火,由近至遠,直至長安城外天的盡頭。

很快,雷霆般的轟鳴聲從及遠處傳來,停靠在渭河沿岸的兩艘炮船,對著長安城的城牆發起了炮擊。

楊尊義在渭河以北的三萬步卒,也在雨幕中抽刀,朝著長安城海潮般的壓了過來。

滿朝文武在炮火聲中瞬間清醒,滿嘴的髒話當即收了回去,只剩下眼中的錯愕於惶恐。

許不令提著單刀,轉而指向滿朝文武:

「老子帶兵平四王,死傷無數將士,宋暨禪位於四王,我葬身在南陽、襄陽的將士,命誰來賠?!」

「你……」

群臣退開幾步,咬牙卻沒敢出聲。

許不令提著刀環視周邊:「北邊打到黃河邊上,四面八方都在起義,你們他媽還當自己是天朝上國、中原霸主?

被北齊和四王打的抱頭鼠竄,也有臉對老子指手畫腳,我殺了皇帝又如何?

你們他媽還不明白,這天下是老子說了算,不是他宋暨!

我今天就是把滿朝文武屠乾淨,你以為誰能過來救你們?

被打的快要跳黃河的郭顯忠?被擋在襄陽城外的楚王?還是飯都吃不飽的蜀王?

能救你們的也只有老子!

基本沒了你們這幫吃閒飯的,你們以為老子組不出第二個朝廷?

今天我擁立新君,宋暨鬼迷心竅胡亂傳位,我殺他又如何?

你們想為宋暨捨命盡忠,儘管來便是!

我他媽今天就單人一刀站在這裡,整個長安百萬人,又能奈我何!」

聲若雷霆,震耳欲聾。

滿朝文武在滔天殺氣之下,被震的說不出話來,都懵在了原地。

殿前武士和太監,連上的膽量都沒有,皆是站在角落瑟瑟發抖。

殿中鴉雀無聲,殿外暴雨傾盆,淅淅瀝瀝的雨幕,似是把太極殿和外面的整個天下都隔絕開來。

許不令掃視群臣一圈兒後,無一人敢對視,收刀入鞘,大步走出宮殿。

金碧輝煌的大殿內,朝臣心驚膽戰的看著許不令揚長而去,直至消失在雨幕中。

外面的炮聲愈來愈烈,御林軍跑進大殿,正想稟報渭河以北西涼軍衝過關卡渡河,瞧見金殿上方的場景,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群龍無首,所有人面面相覷,不敢去看靠在龍椅上早已閉目的宋暨。

蕭楚楊沉默了許久,才把心裡的波瀾壓下,轉頭看向文武百官:

「把門關起來,封鎖宮城嚴禁出入。聖上龍體有恙,送回後宮修養;陸承安,你即刻去國子監,接皇長子宋玲入宮……讓城外的禁衛軍都撤下,放西涼軍進城,不然也是白死。」

群臣吶吶無言,許不令雖然走了,但刀還架在脖子上,他們能說什麼?

陸承安沒有言語,轉身就走出了大殿;崔懷祿連忙道:「我也去……」只可惜蕭楚楊信不過崔懷祿,抬手就把他給拉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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