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人間之巔(2/2)
雪亮劍刃不見絲毫彎曲,不帶半點停留,繼續往前。
左清秋交叉的雙鐧,肉眼可見地被壓向胸腹,直至撞在了胸口,即便劍刃沒能穿透鐵鐧,這蠻狠力道,依舊傾斜在了左清秋身上。
嘭
左清秋身上的錦袍炸裂,露出後背古銅色的矯健肌肉,繼而身體被雙鐧撞出去,往後橫飛撞入靈堂,直至破開了靈堂的牆壁。
厲寒生急沖馳援,瞧見著驚世駭俗的一幕,著實給驚了下。
發現女婿有點誇張,自己好像不用死了,當即放棄解圍,反手就是一記回馬槍,掃向殺過來的左啟明。
許不令擊退左清秋,身體也被銅頭禪杖砸中,他僅以左臂格擋,身體被砸得往右側橫飛,但這顯然不是什麼大問題。
許不令未等左清秋從靈堂里折返,在空中翻身一圈兒,雙腳已經踩在了右側的圍牆上,全力猛踏,震塌了磚石圍牆,身形如利劍逼向堪堪抬起禪杖的半面佛。
「給我死!」
許不令眼神近乎猙獰,光從神色來看,比半面佛更像個武瘋子。
半面佛用數十斤重的銅頭禪杖,想要輕靈如風顯然不可能,瞧見許不令眨眼便折返,眼中明顯露出幾分驚愕。
但武夫一道,年齡大可能會影響爆發力,反應和對武道的見解卻不會受絲毫影響,特別是走內家功夫的宗師。
就和賈公公一樣,只會越老越妖,越老越妖。
左啟明是內家巔峰人物,曾任北齊國師,從來不缺對全局的掌控力,此戰從頭到尾的各種變數都算在心裡,並做出了完美的應對之法。
在左清秋被擊飛的同時,左啟明便放棄了對厲寒生的追殺,身形躍起撲向許不令,順帶躲過了厲寒生掃回來的回馬槍。
半面佛甘願為北齊買賣,便是因為被左啟明打服了,對左啟明非常地信任。眼見避不開許不令乾脆不躲了,直接往前一步用胸口去接許不令的劍刃。
許不令的劍只要穿過去,百分百被半面佛用肉身卡住,無力回防左啟明。
以命換命的事情,許不令顯然不會做。在劍刃觸碰到袈裟之前,便擰轉劍鋒,掃向了襲來的左啟明。
單論劍術,許不令自然不如左啟明,劍鋒被左啟明輕易挑開。
但許不令也沒打算和一個劍道行家拼劍術。
雙刃相接一聲脆響過後,兩把劍都被掃向了側方。
而許不令握緊的左拳,在此刻順勢衝出,直擊左啟明羊皮襖的胸口,用的是八極拳中的『登山探馬』,至剛至陽殺力無窮,如果正面集中,以許不令的力道,在左啟明胸口打個對穿都不奇怪。
左啟明是內家高手,對這種江湖上隨處可見的沖拳並不在意,拳頭接觸羊皮襖,身體便隨拳風而動,順勢往側方卸力,讓許不令難以落拳。
半面佛還在身側,若是這一拳逼不開左啟明,被兩人黏上了,接下來必然遭受重創。
回身的厲寒生瞧見這一幕,心中不由一沉,可還沒來得及馳援,接下來的一幕,就把這位江湖上的一代習武奇才給驚呆了。
只見許不令一拳衝出,貼上左啟明的羊皮襖。
左啟明順勢卸力,肩膀剛有動作,許不令的左臂衣袖便驟然鼓漲,崩斷了胳膊上護臂的繫繩,繼而修長五指彈開,崩在了左啟明胸口。
嘭
忽如其來的崩指襲來,力道全部傾斜在左啟明胸口。
左啟明可沒有兒子那樣年輕強橫的體魄,被這一下直接被崩斷了一個根肋骨,連人帶劍倒飛了出去,凌空便噴出了一口老血。
許不令現學現用,威力這麼大,自己也被驚了下,此時也算明白,就憑這鬼斧神工的一手,年邁的賈公公估計還真打不過厲寒生。
厲寒生眼神顯出剎那的茫然,顯然不明白,自己這手專破『四兩撥千斤』的絕招,是怎麼被許不令學會的。
局勢緊迫,也容不得人細想。
厲寒生見許不令一挑二沒半點問題,擲出手中長槊刺向倒飛出去的左啟明,身形騰起,又迎上了從靈堂上方躍下的左清秋。
左清秋瞧見親爹被打斷骨頭,眼神越發冷冽,扔出左手鐵鐧,砸開了飛出去的長槊,右手鐵鐧則砸向厲寒生。
厲寒生內外傷俱在,哪怕體魄夠強橫能硬撐,身手也必然弱於左清秋,接敵的瞬間,就變成了一邊倒的挨打。
許不令這邊,在一拳擊退左啟明後,轉身就全力對付半面佛,試圖先瞬殺一個。
只是半面佛已經站穩腳跟,手中銅頭禪杖虎虎生風,磚石牆壁觸之及碎,掃向許不令各處。雖然兵器沉重動作稍顯遲緩,但邊打邊退根本不給許不令下殺手的機會。
許不令連出數劍,在半面佛身上留下三道血口,半面佛卻依舊保持著猖狂笑容,似乎連痛覺都沒有,只是瘋子般的糾纏不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
長劍太輕,硬碰硬反而吃虧。
許不令僵持不過幾招,撞出圍牆的左啟明便又折身返回,加入了戰局。
老國師左啟明帶來的壓力,比半面佛要強上太多,經驗老辣動作迅捷,哪怕斷了根肋骨,也沒有影響身手,幾乎劍劍攻其必救,二人聯手壓得許不令步步後退。
而另一側形勢更加急迫,厲寒生被左清秋持鐵鐧追殺,短短几招便被壓制住,口中再次吐出鮮血,不出意外再過幾招就得被活活打死。
「他娘的!」
許不令眼見陷入困局,怒呵一聲,丟出手中最後的寶劍刺向左清秋,給厲寒生解圍。
左啟明瞧見許不令這時候還敢丟兵刃,眼中明顯有點意外,畢竟許不令又不是內家宗師,四兩撥千斤的化勁兒不純熟,有著明顯短板,沒了兵器,總不能用手抓他的利劍。
意外歸意外,左啟明手中利劍並未慢半分,在許不令丟出兵刃的瞬間,已經來到了許不令的胸口,半面佛也鎖死了許不令的退路,避無可避。
只是沒想到的是,許不令還真就抬手抓住了刺來的利劍,就和握著根鈍鐵片子似得,全力往背後猛砸,連帶著握著劍柄的左啟明一起,砸向了背後的半面佛。
左啟明帶著魚尾紋的雙目微微一眯,被拉得雙腳離地,迅速擰轉劍鋒,試圖攪爛許不令的手掌,可惜許不令手中的劍刃擰成了麻花,黑手套都不曾破爛半點,也沒有絲毫血跡滲出。
等左啟明察覺到手套有古怪時,為時已晚,整個人已經被掄在了半面佛身上,兩個人一起被摔出了長街。
許不令逼開兩人的瞬間,已經衝到了右側的圍牆下,抬手抓向釘在牆上的龍紋長槊,可剛剛抬手,忽然發現,旁邊還插著把寒鐵長鐧…… ——
五人交手數招,從半里外飛馳而來的祝六,總算抵達了已經變成廢墟的民宅。
倒塌的圍牆外,渾身是血的厲寒生,頭髮散亂近乎瘋魔,哪怕遭受偷襲身負重傷,也未曾露出過半分懼意,招招以命換命。
但受傷不影響心智,卻會拖累身手,腰腹被一劍洞穿,又遭受銅頭禪杖重擊,明顯能看到厲寒生腳步不穩,雙臂的力道也大打折扣,只能勉強卸掉鐵鐧的強橫力道。
左清秋雖然後背衣袍破爛,也受了點內傷,但通神武藝傍身,這點小傷和沒有區別不大,對付已經重傷的厲寒生,連衣角都未曾被碰到。
瞧見厲寒生被打成這樣,祝六眼中也顯出幾分驚愕,飛身而上抬手便是一劍,試圖截停左清秋的鐵鐧。
左清秋內外兼修,厲寒生全盛時期與其交手也勝負難料,本身戰力就高過祝六一檔,這點從左清秋硬防許不令的撼山就能看出來。
厲寒生見祝六過來馳援,直接提劍格擋,心中一沉,想要提醒,但宗師交手只在瞬息之間,根本沒機會開口。
祝六手中鐵劍擋在了左清秋身前,結果左清秋抬手就是開山裂石地劈下。
結果毫不意外,連許不令的寶刀都被砸成兩截,尋常鐵劍幾乎沒有任何招架之力就被砸斷。
祝六眼神微驚,迅速後撤想拉開距離,左清秋卻不會給對方喘息之機,反手就是一鐵鐧掃了過去。
祝六手中只剩下一截劍柄,沒有兵刃格擋,避無可避的情況下,只能以雙手抓住鐵鐧強接,但駭人力道還是把鐵鐧壓到了胸口。
嘭
實心鐵鐧砸下的力道不下於重錘,本就是鈍器,哪怕穿著重甲照樣內傷,被正面砸中,後果可想而知。
祝六悶哼一聲,嘴中當即噴出血水。
「爹!」
雪坡之上,已經緊張到極點的祝滿枝,瞧見爹爹衝上去差點被瞬秒,嚇得直接站了起來,又被陳思凝給摁了下去。
陳思凝同樣心提到嗓子眼,連大氣都不敢出,不過也看出了此戰的些許走向,急聲安慰:
「冷靜冷靜,相信許公子。」
陳思凝能說這句話,是因為街道另一側,局面同樣慘烈。
左啟明和半面佛被摔出院落砸在了街面上,尚未落地便已經穩住了身形。
半面佛脾氣狂躁嗜殺成性,此時已經被擊起了凶性,喉嚨里呼喊著:「我佛慈悲,我佛慈悲!」,掄起銅頭禪杖便又沖向院落。
只是這次,迎接他的可不再是輕飄飄的長劍了。
半面佛剛剛躍起,雙手持銅頭禪杖砸向院內,便聽見『鐺』的一聲脆響。
腦袋大的禪杖銅頭,被砸出了碗口大的凹坑,半面佛還未落地,就被砸的飛了出來,手中禪杖直接被震的脫手,飛到了街道另一頭的房頂上。
許不令持著鐵鐧從圍牆後躍出,此時入手才發現,這把和劍差不多長的寒鐵長鐧,也不知什麼材質鍛造,重六十多斤,密度大的嚇人,比司徒家尋常的九環刀都重,怪不得能砸斷醉竹刀。
許不令稍微掂量了下鐵鐧,再次沖向了街道上的兩人。
半面佛撞入房舍取回兵刃,左啟明則眉頭緊促,顯然曉得鐵鐧的破壞力有多大,沒有選擇正面硬碰硬,從側面迂迴,試圖以劍技底蘊磨死許不令。
「來啊!」
許不令大步飛奔,鐵鐧在石磚上擦出一條凹槽,面對左啟明從刁鑽角度刺來的劍刃,連擋都懶得擋,左手抓住劍刃就是一鐧砸下。
左啟明武學造詣再高,經驗再豐富,面對這種仗著神兵利器近乎不要臉的打法,也有點無計可施了,手中劍抽不回來,瞬間就被鐵鐧砸斷。
劍客沒了劍,面對同等級對手,幾乎就只能挨打。
許不令握著半截劍刃,反手就是一掌,印在了左啟明的羊皮襖上。
噗
左啟明雖然有所避讓,但劍刃還是從肋下一穿而過,在背後爆出一串血線,直至插在街邊廊柱上,人也跟著摔了出去,落地滿嘴鮮血,竟是難以站起。
許不令這一下沒有絲毫留手,打穿了左啟明胸腔,基本上已經是死人了,他沒有再理會左啟明,提著鐵鐧腳步不停,衝到了街對面。
半面佛撿起銅頭禪杖,堪堪從房舍里衝出,迎面就瞧見許不令旋身如風,劈頭蓋臉便是一鐧砸下。
半面佛怒喝一聲,橫舉禪杖格擋,卻聽『擋』的一聲爆響,禪杖火星四濺,地面磚石炸裂。
手臂上巨力襲來,半面佛臉色瞬時漲紅,近乎癲狂的想要把鐵鐧推開。
只可惜二十八路連環刀環環相扣,根本不需要抬,半面佛尚未發力,許不令第二下便已經砸了下來。
鐺鐺鐺
連續三下重擊,砸在了半面佛的禪杖上,第二下半面佛便跪在了地上,第三下直接砸斷了跟隨半面佛不知多少年的禪杖。
連環刀有二十八下,沒人搭救,半面佛幾乎是必敗的局面。
「啊」
半面佛癲狂怒喝,強抬雙臂格擋,同時往後倒去,準備以重傷換取一線生機。
沉重鐵鐧觸及僧袍大袖,當即傳出骨裂聲響,胳膊應聲而斷。
「想見佛祖是吧!」
許不令神色凶戾,還想接第五下,直接一套把半面佛掄死,可眼角餘光,卻見民宅拐角處,祝六橫著飛了出來,口吐鮮血衣袍滿是血跡,右臂扭曲顯然也被打斷了骨頭。
「嘶」
許不令臉色驟變,迅速收力沖向了街角。
祝六沒了佩劍,硬接左清秋數招,雖然給厲寒生解了圍,但自己卻差點被活生生砸死,摔在街面的積雪上滑出很遠,和同樣摔出去的左啟明幾乎撞在一起。
左清秋逼開了祝六,正欲滅掉悍不畏死的厲寒生,眼角也瞧見了親爹滿嘴鮮血摔了出來,臉色頓時一白,也衝出了圍牆拐角。
許不令瞧見左清秋近乎毫髮無損的衝出來,眼中有驚愕,提著鐵鐧飛身上前,抬手又是一記猛劈。
左清秋沒有半分避讓,反手便是一鐧,和許不令硬碰硬的撞在了一起。
鐺
雙刃相接,震碎滿天飛雪。
刺耳爆響,幾乎讓附近的幾人產生了耳鳴。
兩人全力含怒而發,這可能是今夜衝擊力最大的一次碰撞。
寒鐵雙鐧依舊強橫,彼此碰撞後依舊毫髮無損。
但兩個人扛不住了。
許不令和左清秋臉色同時漲紅,巨大力量無處傾泄的反噬,幾乎震傷了肺腑。
在碰撞的一瞬間,兩個人又摔了出去,在雪面上擦出兩道雪槽。
許不令卸完力彈起,虎口幾乎失去了知覺,明顯被震裂,黑色手套上出現了些許血跡。
左清秋同樣不好受,右手虎口染紅了手背,可見胳膊細微顫抖。
從地上起身後,左清秋看了眼艱難爬起的左啟明,咬牙折身衝到跟前,抱起左啟明往雪原遁去:
「走!」
半面佛不是真瘋,差點死在這裡,豈會再不要命的往上撲,轉身就撞入了房舍。
厲寒生渾身是血,被偷襲怒火中燒不假,但都打成這樣了,也有點心虛,沒有去追趕,快步跑到跟前,查看祝六的傷勢。
祝六在客棧里斬殺石進海,本就受了點傷,跑過來救人,結果被左清秋劈頭蓋臉一頓亂錘,身上雖然沒有太多明顯外傷,但鈍器砸出來的骨折和內傷不在少數,右臂已經呈現出烏青之色。
許不令提著鐵鐧跑到跟前,低頭看了眼,見性命暫時無礙,心裡稍鬆了口氣,但就祝六胳膊上的傷來看,以後還能不能用劍都是個未知數。
「這群孫子……」
許不令怒火滿面,也來不及和兩人寒暄,眼見左清秋逃遁,抬手往雪坡方向晃了晃,繼而喚來追風馬。
厲寒生受傷挺重,但宗師級別的武人,傷痛還扛得住,見許不令的動作,他蹙眉道:
「兩國結盟之事以毀,不必涉險強留左清秋。」
許不令知道留不住左清秋,但那又如何?他提著鐵鐧翻身上馬,冷聲道:
「敢打老子岳父,追不上老子罵也罵死他,駕」
話音落,駿馬長嘶衝出街道,朝雪原飛馳而去。
祝六喘著粗氣坐在地上,站起來都有點困難,看著遠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渾身的傷勢,此時此刻,也只能開個玩笑聊以**:
「瞧瞧我這女婿,多孝順。」
厲寒生腰腹血流如注,他擦了擦臉上的血水與汗水,用碎布把腰腹繫緊,輕哼道:
「是孝順,把我們哄過來,也不調查清楚底細,暗算我一個人抗了,白吃這麼大個暗虧。」
「吃虧是福。」
祝六艱難的聳了聳肩膀,轉頭看向客棧的方向,怒聲道:
「陳沖,你個王八羔子,還他娘沒打完?」
「你們他娘又不是不知道我和燕回林打平手,這一輩子都打不完……哎呦,跑了……」
回應聲從遠處傳來,很快又消散在風雪中。
鎮子上徹底安靜下來,但較之最初的祥和寧靜,此時只剩下滿街的斷壁殘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