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看不見的手(2/2)
世子姜凱騎在馬上,手裡持著佩劍,對著群臣郎聲道:
「我父王對聖上赤膽忠心,大齊何人不知?我豈會做領兵逼宮這等大逆不道之事?你們眼見後宮起火不滅,還在這裡磨磨蹭蹭守死規矩不去救火,置天子安危與不顧,是你們想亂大齊,還是我想亂大齊?」
太尉張廣盈掌管是大齊武官一把手,此時站在中間說和:
「姜世子也是擔憂聖上安危。眼見皇城起火總不能不管不顧,只要把火撲滅確定聖上龍體無恙,姜世子自會向聖上請罪。」
宗正姜懷是姜氏宗族的老人,這時候也心急如焚:
「是啊,這時候亂不得,規矩死的人是活的,哪怕讓我和姜凱兩個人進去看看,只要確定聖上無礙,朝臣和百姓也能心安不是?」
群臣本就心裡擔憂,只是不敢讓姜凱帶兵進皇城罷了。若只是姜氏宗族的人進去看看,那最多不合禮法,出不了大事兒,便又催促宮門衛開門。
守門的禁衛軍沒有天子御令,肯定不敢開,但滿朝文武都催著了,後宮又遲遲不給命令,猶豫再三之下,還是打開了宮門。
姜凱和姜氏老人姜懷快步進入城門,說是兩個人進去,但外面的臣子哪裡等得住,在太尉帶頭後,熙熙攘攘全進了皇城,都往每天上朝的歸元殿後方跑。
跑到一半,左清秋便和一個天子身邊老太監,風輕雲淡的走了出來。
瞧見百餘名王侯將相往過來,左清秋臉色一沉,怒聲道:
「大膽,誰讓你們私自夜闖皇城?」
百官瞧見左清秋面色平靜,好像沒出大事,暗暗鬆了口氣。
太尉張廣盈則有些心虛,連忙抬手行了個禮,等著姜凱說話。
姜凱走在最前面,明知後宮的情況,肯定不慫,朗聲詢問:
「宮中起火,本世子擔憂聖上安危,特隨群臣過來看看。聖上可還安好?」
左清秋面不改色,擺擺手道:
「聖上深夜忙與政務,不慎暈厥撞到了燭台,好在內侍及時發現,正在由御醫醫治,不便面見朝臣,諸卿都回去吧。」
姜凱人都帶來了,根本回不了頭,他開口詢問道:
「國師大人面見過聖上?」
「……」
左清秋背後的手握了握,輕輕點頭:
「聖上受了驚嚇已經睡下,只是隔著屏風瞧了一眼,諸位放心即可。」
姜凱抬手指向後宮還在燃燒的大火:
「含元殿大火至今未熄,聖上在何處安睡?國師只是隔著屏風瞧了一眼,未曾親自面見聖上,豈能篤定聖上無礙?」
「姜凱!」
左清秋神色一怒:「你說這話什麼意思?」
姜凱抬手對後宮遙遙一禮:「我身為子侄,只是擔憂聖上安危,不能親眼瞧見聖上龍體無恙,心中難安,還請國師大人讓路。」
宗正姜懷也是點頭:「是啊,國師您都能去瞧一眼,我們過去看看也不費事兒。」
左清秋還想說話,後方便傳來了腳步聲。
眾人轉眼看去,太子姜凱衣冠整潔,從後方走了過來,文質彬彬面色和煦,遙遙便開口道:
「表兄、二叔,還有各位愛卿,讓你們受驚了。父皇方才深夜處理政務,積勞過度暈厥,不慎撞倒了燭台,才引起了大火。此時父皇已經接到母后的立政殿睡下,又被鼓點吵醒,得知各位深夜前來,心中盛慰,讓我帶個口諭,各位安心回府即可。」
姜篤手腕上還沾著血跡沒洗乾淨,因此背負著右手,後背的衣襟幾乎濕透,表情卻沒有絲毫變化,看來方才的事情,確實讓姜篤開悟了。
左清秋暗暗鬆了口氣,點頭道:
「太子有此一言,臣等自然安心,臣等告退!」
皇帝身體有恙,太子本就該代為處理大小事,群臣見皇帝的親兒子都發話了,肯定不好再亂問,當下也是領命往回走。
姜凱皺了皺眉頭,見姜篤臉色正常,確實不太像剛弒父的樣子,心裡也暗暗犯嘀咕:莫不是許不令那損到家的,故意給他個假消息,讓他過來闖禍?
逼宮是個開弓沒有回頭箭的事兒。
姜凱今天帶著人過來了,若是不捉姜篤的現形,姜篤成功上位,肯定把他趕盡殺絕。
姜凱猶豫了下,還想冒著被責罰的風險,準備強行請命,進去見姜麟一面。
只是姜凱還沒下定決心,皇城外側便傳來了哭嚎聲:
「聖上!聖上!」
廣場上的諸多臣子一愣,回頭看去,卻見宮門外,一個身著世子袍的年輕人,連滾帶爬的跑進來,泣不成聲、淚如雨下,和死了親爹似得。
「姜瑞?」
左清秋瞧見來人,心中又是一沉,知道今天晚上要出大事兒了。
姜凱心裡則鬆了口氣,換上了怒目之色,罵道:
「姜瑞!國師和太子說聖上無礙,你大晚上嚎什麼喪?要嚎喪回你自己家嚎去!」
姜瑞是左親王嫡子,本身才學膽識並不差,但收到消息慢了小半個時辰,等他跑去拉攏人,人早就被姜凱拉走了。
眼睜睜看著姜凱進去逼宮,姜瑞不信那陌生人的消息也得信,此時連滾帶爬跑到人群之前,面對後宮跪著,雙目充滿血絲,抬手指向姜篤:
「你這禽獸不如的東西,竟敢犯下弒父弒君之舉!」
「嘩」
此話如同炸雷,滿場譁然,都是不可思議的盯著姜瑞:
「世子殿下,你胡說什麼?」
「這種無稽之談,豈能說出口?
……
左清秋站在群臣之間,此時反而不說話了,因為為時已晚。
皇帝剛遇刺,兩個在外的世子都知曉了,肯定有隻看不見的手在推波助瀾。
而他此時才後知後覺,已經無力回天。
既然左右親王都知道了後宮發生的事兒,除非他當場打殺兩個世子掩人耳目,不然沒法把此事平息。
而打殺兩個世子,強行扶姜篤上位,後果可能比現在還糟糕。
左清秋眼神中顯出幾分無力,在所有人望向姜瑞的時候,抬頭看向了天空。
天上風雪瀟瀟,黑雲壓城,他似乎是想看看那隻大手背後的主人是誰,可看了半天,毫無頭緒。
姜篤面對姜瑞的質問,臉色白了下,繼而眼神暴怒,罵道:
「姜瑞,我視你為表兄,你豈能以這種子虛烏有道的話,構陷於我?」
姜瑞泣不成聲,臉上滿是哀意,從懷裡取出一塊帶血的紙張,怒罵道:
「方才我正在府上安睡,忽然有宮中內侍跑來,送來了這份血詔!」
眾人掃了一眼,卻見染血的宣紙上,寫著『廢篤立瑞』四字,寫的很潦草,都能想像出姜麟氣絕前,咬牙寫下這四個字場景。
「這……」
「這什麼玩意這……」
群臣正莫名其妙之間,後面又跑來個小太監,跪在姜瑞旁邊,顫聲道:
「奴家方才在含元殿後方值守,忽然聽見太子殿下怒喊『是你逼我的』,還有擊打的聲音。連忙跑去查看,卻見太子殿下手持燭台,擊打聖上額頭……」
「胡說八道……」
「怎麼可能……」
群臣雖然不相信從來斯文的太子會幹出這種事兒,但眼神還是看向了姜篤。
姜篤見這個小太監說的這麼清楚,連他自己都記不清的對話都知道,心裡頓時慌了,怒罵道:
「你胡說八道,我和父皇交談時,周邊不可能留下內侍……」
此話一出,全場靜默。
在場都是明白人,解釋『交談時不可能留下內侍』,而不是『我和父皇沒在一起』,就是說方才確實和聖上在一起交談。
那這場火怎麼來的?
不滿二十的太子,也積勞成疾撞翻了燭台?
姜凱心中大定,拔出腰間長劍,指向姜篤:
「含元殿起火之前,太子殿下在聖上身邊,陪著聖上?」
「我……」
姜篤一句失言,反應過來為時已晚,方寸大亂,咬了咬牙,看向左清秋,希望左清秋能打圓場。
只可惜左清秋雙手攏袖,望著天空,早已經失了神。
群臣鴉雀無聲,心中卻已經瞭然,光是姜篤這前言不搭後語的解釋,便足以說明一切了。
姜凱抬了抬長劍,朗聲道:
「來人,將太子收押。左清秋身為國師,卻欺上瞞下隱瞞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待事畢後自行向聖上請罪。世子姜瑞,身在宮外卻和天子近侍來往密切,率先得知此密事,恐與此事有關,先行收押。其他人隨我入宮,面見聖上。」
京兆尹錢笠,連忙招手讓禁衛軍先控制住太子。
姜瑞則是臉色暴怒,站起身來指向姜凱:
「你敢!我收到天子密信才過來,未帶一兵一卒。你帶著這麼多朝臣過來,必然已經提前了解此事,是誰想逼宮,天地可鑑!」
姜凱招了招手,讓禁衛軍拿下姜瑞,搖頭道:
「我只是見宮中起火,擔憂聖上安危,過來看看情況。在場滿朝文武都來了,難不成他們都是我的人,陪著我一起逼宮?我身上可沒帶聖上的血書,也沒宮裡報信的小太監。姜世子最好把這事兒原委解釋清楚,不然宗氏追查下來,你和你父王都罪責難逃。拿下!」
「諾。」
禁衛軍連忙上前按住姜瑞。
姜瑞怒髮衝冠,罵道:「你放肆!你敢拿我,明天西路軍就會馬踏歸燕城,你這亂臣賊子,竟敢抗聖上遺詔,你以為我父王怕你爹姜橫不成?」
姜凱帶著群臣遠去,冷聲道:
「你先把手裡的血書放下,萬一聖上只是重傷,待會醒過來,我看你怎麼解釋手上的血書。」
「……」
姜瑞話語一噎,攥緊拳頭:
「你會後悔的,今天敢扣我,來日我父王必然殺絕右親王一脈給我報仇,你給老子等著……」
呼呵聲震天,卻無濟於事。
群臣根本不敢應答,也沒法拉架。
只要待會看到天子的屍首,確定是姜篤弒父,那大齊新君就只能是姜凱或者姜瑞;姜凱占儘先機,上能安宗室下能服眾,姜瑞慢了一步,根本沒機會了。
所有人都想著皇統傳承的事兒,分析著今後局面。
唯獨國師左清秋,逆流而行,走向了宮門外。
後面會發生什麼事兒,左清秋早就算清楚了。
只要姜篤不能正常繼位,左右親王就此失衡,即便左右親王為姜氏著想不去搶,兩個世子今天已經結下了死仇,不可能容忍對方成為皇帝,牽一髮兒而動全身,雙王兵戎相見,是遲早的事兒。
年關剛過,西涼軍還沒渡江。
左清秋還沒想好如何應對氣勢洶洶的大玥軍隊,傳承三百多年的大齊,竟然就在這一夜之間不戰自潰,分崩離析。
難不成天命如此?
左清秋抬眼看了看蕭索的夜空,背後的烈火熊熊燃燒,身形如同山嶽屹立不倒,看起來依舊是北齊的頂樑柱。
但方寸力保姜篤的舉動,註定他以後再難接近權利的中心,已經被擠出了棋盤,成了一個局外人。
他甚至不知道是誰暗中操盤,把他擠出來的。
可能是天下間的任何勢力,也可能是天意如此,但現在想這些,為時已晚,已經沒意義了…… ——
今年最後一章,各位除夕快樂,恭喜發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