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0章 第一一九章 漆黑的夜(下)(2/2)
「……官員遇刺、總捕被殺,你們都抓不住人,說得上對方是狗急跳牆嗎?」
「刺殺是小道,決定不了大局。」
「可你們連刺殺都不能阻止……」
「人家狗急跳牆,如今的天下,誰都很難阻止。」
「西南可以。」
「可西南的道理在哪裡呢?盧兄,在於他的上下一心,在於他對軍隊的掌控……說深一點,在於他的革新。你看,如今陛下也將禁軍放出來了……」
「上一次放出來賑災,效果如何?搞出來的事情,現在都還沒有收場吧……李兄,自古以來兵過如梳,匪過如篦的道理是為什麼,你不是不知道吧?」
「盧兄坦白,我也坦白來說,這句話的後頭,還要加上一句官過如剃。為什麼?因為軍隊自古以來幹不了精細活,只要放出去,必然傷民、殘民、害民,而即便是官員,只要稍微不慎,他們對民眾而言,也是弊大於利。上一次背嵬軍賑災,確實是被鑽了空子,但盧兄你是明白人,你也知道,那是被壞人鑽空子,那支軍隊放出去,其實已經可以做到賑災而不傷民了,只是對壞人的煽動,應對有誤罷了。」
「……哼,若這一次還是應對有誤呢?你們抓住壞人了不成?」
「我們這裡,說的是整個事情的大思路。陛下想要整軍、也想要整理官員,上次出事之後,武備學堂每日上課,都是在為這些事情做準備。禁軍方面在進入福州之後,最近有腐壞的問題,陛下撤掉了兩任指揮,這一次陛下令禁軍在城內展開排查,與武備學堂以及朝廷里的年輕官員配合,不僅是陛下親自坐鎮,更是三令五申地嚴令,不許過度擾民……盧兄,以你的學識,看不出來嗎?這才是真正的革新,這才是未來天下的希望……」
「……」
「你是福建大儒,其下門生弟子無數。你也是個明白人,小打小鬧沒有意思,新的活法、新的玩法,才是開自古未有之新局!只要這些軍隊、官員在賑災或者辦事中的配合能夠形成常例,不擾民害民能夠形成延續,陛下就真正點起了新的火種,一次不成還有兩次,兩次不成有三次,可歸根結底,只要辦到了,接下來我們殺出福建,將無往而不利。陛下就是這麼做的,也快要做到了,所以我想請盧兄來看,也來好好的監督這件事情……盧兄,朝廷沒有放棄過你,我們一直希望你的門生能夠過來,共成大業。」
「……」
「……」
李頻看著對面名叫盧綸的老儒。
盧綸喝著手中的茶,面上神色變幻,過了一陣,砰的一聲將茶碗擲在桌面上。
「天真!」
「盧兄請說。」
「李頻你一直不清楚我盧綸為何對你們有看法,那我今日就說得明白一些!因為你們從頭到尾就在搞這些小家子氣的事情!一支軍隊、一座城市,由陛下坐鎮,讓他們不擾民,真是什麼大事嗎?陛下是什麼?陛下是天子!天子是九五之尊,是龍,正所謂飛龍在天,帝王就是要高高在上,以威嚴御下,方能統領九州萬方……」
「……」
「而你們呢?欺陛下年輕,總是慫恿他做些幼稚的事情,在人前作秀,向小民施恩,甚至於三天前為了一點點利益,親自跑去向幾十個小家族小商會施恩的事情都做出來了,而你們還沾沾自喜。是,你們將陛下蠱惑、培養成了一個合適的縣令,最多是個府君!一些看到他的人,會覺得陛下英明,可是李頻,這天下之大,多的是看不見陛下的人,陛下不需要讓這些人感到親近,也沒有辦法親近他們,他要讓天下人覺得有威嚴!」
「……」
「我看西南的人才是真正的厲害,他們蠱惑人心,讓你們都信了那一套什麼底層改革的說法。甚至還覺得,儒學也要改,儒學的偉大你們知道些什麼,統御天下,王霸雜之,只要能做到刑不可知則威不可測,陛下又何必事事在前,親力親為——」
「……」
「還有,軍隊出動,與百姓發生牴觸,你們上一次就不能好好處理,你們真以為這一次就能擺平了?出動了軍隊,為了面子又要不擾民,你不擾民民來擾你你怎麼辦?李頻你敢大膽地將我叫來,你壓根不知道有多少種辦法能讓你們灰頭土臉、雞飛蛋打,你倒是好大的自信啊你……」
對方罵到一個段落,李頻等了片刻,方才說話:「我倒是覺得,許多事情既然是新事,總得一遍遍地經歷才好定論。」
「是啊,我倒想看看,你們如何經歷,我看你們沒有讀通儒學,你們根本不知道,人有多惡——」
房間裡的對話進行了好一陣,盧綸整理衣冠離開,李頻送了對方下樓,待回到茶室,方才拿起紙筆,將先前對話中的部分信息記錄清楚。書寫當中,下人開始進來重新布置房間,準備接下來的宴客,羅守薇到了近處,看了一陣他寫的東西。
「姓盧的看來很是不滿,拉攏不了,你要不要上報朝廷……」
「……」李頻微微停筆,想了片刻,「能直接罵出來的,或許就只是不滿而已,真下了決心要對著幹的,是半句話都不會罵的……歸根結底,還是要看朝廷的這次練兵,能不能順利……」
「那他說的也對,敵暗我明,要添亂總會有很多辦法。」
「只要不鬧出壓不住的大亂,就算我們贏……按照西南那邊的經驗,如果武備學堂的武官對軍人的約束和說話有用,這樣的軍隊,上了戰場就已經很能打了……我們不再怕女真人。」
細雨沙沙,之後,茶樓之中又是新一輪的照會。
懷雲坊的院子裡,曲龍珺擺開架勢,隨著寧忌開始習拳,這一次的教導,比之先前的數次,又更加嚴厲了一些。
同樣的時刻,岳雲在候官縣的街頭奔行……
禁軍的痕跡撒向整座城市,巡城的役員開始走上街頭敲鑼,向眾人提醒明日出門需得帶上證明身份的文牒,因為匪人的橫行,城內已經開始進行大規模的篩查,同時也提醒著眾人不必慌張,以及遇上問題向隨軍官員申訴的簡單事宜……
敲山震虎已經開始出現成效,幾座城門處都出現了綠林人大規模離開的現象,但來到這裡的軍人也並未進行阻攔。
真正的工作與考驗,會在明天的清晨,正式展開。
這是朝廷預設好了的計劃。
然而,傍晚時分,一場意外,便在兩個月前鍾二貴冤死的候官縣,悄然發生了……
文慶茶樓里,當羅守薇接到外頭的報告,過來通知他時,外頭的天色已經有些黑,李頻聽到發生的事情時,微微的遲疑了片刻,整張臉上都沒能顯出合適的表情。
長公主府,岳銀瓶在向周佩報告之後,騎著馬衝出了大門,轉過前方一條街,見前頭人群較多,她從馬上下來,徑直用雙腳朝前方奔去,披著蓑衣的身影在傍晚的街道上衝出呼嘯的痕跡。
就在不久前,發生在候官縣的事情,也非常簡單。
中午過後不久,由于禁軍的大規模出動,城內的不少蛇鼠都被驚動,有了各種奇奇怪怪的動作,而岳雲得到了信息,兩個月前,可能是在候官縣誣陷鍾二貴的主謀之一,一位外號「人鼠」大名章立的綠林人接到了風聲,可能要跑。
岳雲當即去往候官縣,在街頭找到了正要離開的章立。
對方策馬狂奔,岳雲緊追上去,在經過一處街道轉角時,見路邊正有幾匹駿馬驚亂,他也順手搶了一匹,追趕往前。
衝過半條街道後,慘叫聲出現在街道上,隨後是駿馬的倒地與人在泥水中的翻滾,岳雲衝倒了街邊的幾個小攤,狠狠地砸在街邊的牆角上。
他並沒有受傷,爬起來後,目光望向後方,愣了一愣。隨後,沖向道路上一名被駿馬撞得肢體扭曲的身影。
那是一名突然出現在奔馬前方的小姑娘,年紀大概是五六歲的樣子,持續降下的雨中,她在道路上的泥水裡抽動,一抹殷紅,已經從嘴角漸漸地滲出來,化作青灰的街道上唯一的一抹紅色。
岳雲在對方的身前,瞪大了眼睛……
……
灰黑的雨幕籠罩城池,古老的城池正要亮起燈火。
沒有人注意到的、距離岳雲不遠處的一處房舍上方,陳霜燃、金先生、陳鹽、鄧年等人正在這裡觀望著長街上事態的發展,有人神情得意、有人神色漠然,黑皮的少女捂著嘴,咯咯地笑了起來。
街道的前方是策馬奔騰的章立;後方的街角,是拖著幾匹馬的「販子」;而在街道中段的巷子裡的,是不久前在附近的人家順手擄來女孩的吞雲和尚。被安排好的三人,這一刻,都在無聲地離開眾人的視線。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陳霜燃笑得開心心,她的話語低沉,只有身邊的幾個人能夠聽到。
「君子可欺之以方,直人……可污之以髒……岳雲是岳飛唯一的孩子,把他逼瘋了,比弄死他,可是好得多的事情……我真想看看,那位素來耿直無私的岳將軍,接下來……能怎麼辦……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一次的栽贓,又是順利的。
在有些時候,有些敵人的惡,是你想都想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