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6章 心魔(中)(2/2)
寧毅笑著,嘆了口氣,在半山腰的平台上找了張椅子坐下。
望著下方的燈火,這一刻,他的內心之中能夠無比清晰地察覺到:張村是在他意志下發展起來的地方。
他偶爾在這裡的街上走,偶爾看著村裡的孩童四處亂跑、追逐打鬧,可這裡能代表天下的民生嗎?其實是不行的,有時候他看見這裡,更像是看見了重生之前八十年代的機關大院。
因為他在潛意識裡認為這樣是一種發展,所以村莊便也漸漸地變成了這樣的面貌。
同樣的感受,偶爾也發生在成都。
那裡的萬家燈火,當然毫無疑問,是一種進步。
格物學通過華夏軍的力量生根發芽,資本在其中孕育,又對格物的偉力予以了推動,令他能夠感受到穿越之前的一種力量、一種萌芽。所謂進步的意志與力量通過他在這個世上紮根,他同時推動著兩種光明的想像,如同巨人般擰緊這個世界向前的絞索,文明的光輝遂在蜀地生根,可是隨著他用力氣將絞盤擰緊,在他的視線外圍,無數矛盾與衝突化作的阻力,仍舊能夠清晰地傳遞過來,在他的耳中咔嚓作響。
有一部分的矛盾,在他曾經經歷的世界上,也早都出現過。在曾經承受百年屈辱的近代史上,為求進步,人們進行了更為大刀闊斧的革新,有一些激進的手段和意識,遠比如今的華夏軍要厲害,就如同曾經全盤廢除漢字、全部推翻中國文化的聲音,之所以如此激進,是因為那屈辱太過漫長和沉痛,所有抵制這種進步的聲音,幾乎都要被徹底碾碎。
可是今天的武朝,它經歷的苦難太少,沒有人能夠論證不顧一切的前進是否有必要。當寧毅不顧一切的向前推進,路途上在摩擦聲中被碾碎的,是一個一個屬於具體的人的意志。
如同當年在夏村,又如同當年起兵弒君時,沒有人曾做出過承諾:他們是為了為人民服務而造的反。
當寧毅準備動手時,一切的阻礙,都只是抽象的形容,他慷慨激昂地用進步的目標來下定決心,然而當一切向前轟然推動,反饋過來的摩擦,是一個一個具體的人,這其中許多的人,他甚至還認識。一年以來,對於軍中瀆職、對於貪圖享樂的調查和處理標準,其實也都經歷了幾次的大討論和大調整。在一個一個的名單和具體的訊息面前,寧毅所感受到的,也有無法排解的痛苦和失眠。
我做得對嗎?分寸是不是應該這樣拿捏?資本推動了貪婪,而我又要讓官員停下來變得清廉,這中間是否也有步驟上的失誤,或者至少,它是否有更應該調整的地方?是不是應該讓這個時代沿著更符合現狀的方向發展?又或者說,乾脆強硬的推動一輪,讓四民的意志,在自己的長期堅持中……於人民的心裡徹底紮根?
再或者,如果我一直都這麼強硬,又能推動到什麼地方……
他不知道曾經的偉人有過多麼複雜的思考,有過多麼堅決的意志。
在上一世,他曾經負責過許多人的生計,也曾經承受過普通人難以承受的巨大壓力和考驗。
然而走到現在,某些指責,也會讓他遲疑。
他是真的無私嗎?能做到嗎?他住的房子,已經比一般人要好上許多,家裡有竹記,有蘇氏這樣的巨無霸產業,他有八個女人,他甚至好口腹之慾。
他知道,自己手中的絞盤,在某些方面,或許還能往前再轉一轉,可是每往前一寸,就會有成百上千的人,化作名單,遞到他的案前。有一些真正墮落的當然要揪出來,可是隨著改革發展到中位數,許多事情的斟酌,就不可能是慷慨激昂的大筆一揮。
另一方面,三個時代的影像,偶爾會出現在他的眼前。
來到這個時代時,他以旁觀者的心情靜靜地看著武朝,在有些方面,他疏離地欣賞,在某些方面,他隨意地享受,到得後來,融入了一部分,他為了這個時代遭受的屈辱,開始進入到這個世界,拯救整個社會。
但他也沒有像這個世界的最底層一般,真正的感受過整個世道。
隨著他對這個世界的改革,成都漸漸染上曾經中國近代的模樣,他有時候會覺得得意,甚至覺得這才是世界進步的方向,但隨著外側的摩擦聲傳來,他偶爾的也有懷疑:我還知道這個世界真正的模樣嗎?
認識的一些人,漸漸地走上名單,被他清理掉。也有的人走到他的面前,跟他訴說,眼下的成都官場,已經遠比歷朝歷代都更加清明了,他將這些人打發走,心中有些不屑,但漸漸地,也在思考大眾對社會的想像,究竟在一個什麼樣的地方。
這些事情,在發動之前,他其實也曾概念性的想過。如今變成了事實,哪怕對進步的認知仍舊堅決,私人的情緒,卻毫無疑問是感到痛苦的。他有時候,想像著另一段人生里的先賢,想像著:如果我更為清廉,更為無私,如果我的欲望更為純粹,是不是我進行這些事情的時候,就會更加的理直氣壯,更少的感到痛苦。
曾經的那些人,他們是如何前進的呢?是在一味的慷慨激昂中前進,還是也會每天的斟酌、時常的猶豫呢?
武振興三年,來到這個世界二十載,年過四巡的寧毅寧立恆,在成為諸多人的導師之餘,這一刻,也會感受到自己的壓力和無奈。
事情太多了。
他沿著月光籠罩的山腰前行,再過得一陣,回到居住的,可被稱之為「家」的小院後方,蘇檀兒正坐在後門外的橫木上等他,兩人在吃飯的時候因為蘇氏的產業而吵架,他一怒之下出門散心,但這其中,又有著更深層次的緣由。
還得哄。
他朝後方擺了擺手,嘆息一聲,走過去,蘇檀兒坐在那兒,用手托著下巴,眼眶有些紅。
「皇太后還生氣呢?」
「哪有什麼皇太后。」蘇檀兒抹了抹眼淚,吸鼻子,「吃飯的時候被你大罵的事情已經傳出去,估計明天就要被打入冷宮,蘇家人都要被誅九族了吧。」
「哈,豬八戒,倒打一耙,在張村這裡我敢誅誰的九族啊,誰不知道這是你的地盤,跟你吵架你就敢孤立我……」
「是你自己不吃飯,還摔碗就出去了,你出去了誰也沒敢吃!」
「是你故意要找茬的。」
「我就要找茬!我怕接下來我就沒茬找了!」
「我看你是欠收拾了……」
寧毅撇了撇嘴,拽著蘇檀兒的手往院子裡去,檀兒掙了一下,但隨後還是被揪住了,「今天要好好教訓你!」
「你別跟個小孩子一樣……」
「今天就這樣了,不然還不知道誰是一家之主……」
「你別想這麼糊弄……」
兩人身形有差,蘇檀兒險些被單手抱起來,她一口咬在寧毅肩膀上,咬不進去,腮幫鼓鼓的,被托著進了院子,上了台階。
「你別這樣,有人看……」
「有人看正好……」
兩人推推搡搡的進了房間,周圍的貓貓狗狗都悄悄地看著,過得一陣,女人被扔到床上,撕了衣服。兩人老夫老妻,但偶爾如此,倒還有些刺激,只是蘇檀兒情緒不在這裡,蜷縮成一團,目光委屈,再之後被各種擺弄,欺負得差點哭了。
許久之後,房間裡教訓人的動靜才停下來,檀兒趴在那兒,被精疲力竭的寧毅壓著。她搖了搖頭,低聲道:「我還是不同意你出去,這次跟上次不同,你不能去。」
寧毅趴在那兒,嘆了口氣:「還只是個構想,就提了一句,你就對我這樣……」
「我知道你想出去看看……你最近兩年都是這樣,你覺得被一群人包圍住了,限制住了,你不喜歡秘書處調你的報紙,你不喜歡別人跟著你,你覺得自己已經不像個普通人,你心裡的事情,我知道。可是這次跟你上次假死不一樣,你離開西南,鄒旭一定想盡一切辦法殺你,另外還有軍中反對你的那些人……你不高興,你砍蘇家的東西,你欺負我,都沒有關係。可我就是不贊成你帶兵出西南……」
被壓在身下,身上一絲不掛的檀兒動彈不得,但這一刻,寧毅倒覺得動彈不得的人是自己,他低聲嘆息。
「秦老二傷勢發作,出不去,何志成可以帶兵,肩負不起土改的重擔,從川蜀殺上汴梁,每個地方有每個地方的情況,跟這裡又不一樣,只有我去,能夠保證事情得到最大程度的落實。也只有保證了土改,才有可能完善一路通達晉地的後勤供應,這次鄒旭惹的禍太大了,不這樣沒辦法妥善處理……你是知道我心裡的事情,要不然你去幫我土改啊,我坐在家裡當土皇帝……」
「你要我去,我也可以去!」
「你去不了。」寧毅抱著她,咕噥,「我壓著你呢。」
夜色迷濛,窗戶的空隙透進來一縷夏夜的微風,蘇檀兒掙扎幾下,低聲道:「我要翻過來……」
寧毅便動了一動,讓她的身體翻了過來,之後,又將她壓住了。
女人被壓得死死的,她在黑夜微光里仔細地看著他,伸出手來,觸摸他已經有了些白髮的鬢角,過得一陣,才哽咽道:「寧立恆,你不講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