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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一十三章 自從一見桃花後(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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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3章 自從一見桃花後(九)

凌晨時分,周君武也已經醒了過來。

去到皇城南向的城樓上坐著,晨風裡帶著涼意,青灰色的天幕下,看見城池裡漸漸躍動燈火。

每逢有大事,他會習慣性地來到這邊看著局勢。

也總是讓他想起江寧。

福州城與江寧有著類似交錯的水路,一處處的園舍錯落在水路間,園舍里又點綴各式各樣的樹木,經過時間的沉澱,擁擠卻也錯落有致。但總的來說,福州古城相對江寧給人的感覺總小一些,記憶中的江南煙雨更為濕潤,以文墨的黑色為主,福州則好用白牆,瓦片青中帶灰,更像是褪了一層水色的、沒那麼潤的江寧。

江寧只是偌大武朝微不足道的一個小小城鎮,而這處偏安一隅的福州,卻已經是他作為皇帝管轄的最大城鎮了。即便是這樣,這裡他也管理不清楚。

站在城牆上,他常會有這樣的想法。

這日凌晨,關於江寧的想法倒是尤其具體起來。

從這處城牆上朝東看,樹木掩映的長公主府中,師父的孩子從數千里外來到了這裡。這是說出來別人都無法相信的事情,似乎蘊含著許多奇特的東西。

回想起來,他作為王府的世子,後來又作為國家的儲君,他有過許多的老師。在江寧的那段時日裡,與名為寧毅的男人的往來,其實回想一下並非是正經的教學,相對於康爺爺、秦爺爺,相對於後來許許多多正經的大儒,寧毅教導的許多都是雜學,給他們開闊視野,給他們提供了許多新穎的想法,帶著他與姐姐做點試驗,教姐姐奇怪的所謂方程式,跟自己說地球是圓的。

如果只是這樣,似乎也沒法說,那就是他印象最深刻的師父。

但他這一生終究是見過許許多多出色的人,例如康爺爺、例如秦爺爺,例如宗澤、岳飛,及至傾覆,他們皆是男兒到死心如鐵的英雄。寧毅在江寧時教給他的其實並不多,江寧的生活悠閒,他是註定庸碌一生的小王爺,有師徒名分的兩人偶爾見面時,寧毅在談論天下雜學之餘,也會講些及時行樂的話,見他熱衷格物,便也教他做些孔明燈之類能飛起來的小物件,其實認真想來,恐怕是沒把自己當成什么正經徒弟。

只是後來,布商家的贅婿去了北方,擴大了竹記,接手了密偵司,待到女真南下,幫秦爺爺守住了汴梁,再之後,一刀砍死自己家的皇帝叔父,把童貫這類人硬生生地打殺在金鑾殿上,舉兵造反,之後又在小蒼河輪戰天下……或許只能說,男人總是會望著另一個男人的背影成長吧。

轉眼之間,十餘年過去了,自己從愚鈍的小王爺,變成一個愚鈍的皇帝,戰戰兢兢的帶著一些足以稱得上人傑的同志在這處偏安之地,明明已經豁出了性命,卻總是搞不出多少起色。他有許多的話,想跟曾經的師父說,可又總覺得,會被狠狠地罵上一頓。

又會想到,十餘年的時間不見,自己幻想中的師父,就真的還是曾經的那個師父嗎?他在江寧城中的溫文爾雅、雲淡風輕,在經歷了這十餘年的事情後,會不會也變成了其它的東西呢?

當然,昨日見到的、師父的二兒子,性情上看起來倒是與自己有些像,屬於很不著調的、愚鈍的晚輩。他雖然在當時覺得對方未免粗鄙、不學無術丟了師父的臉,但回頭想一想,自己豈不也是這樣,頓時又有了幾分親切感。

師父這十餘年來,教了那麼多人,顯然也不可能總是左文軒、左文懷那樣的優等生,難免也會有自己與那寧忌小子一樣的三流貨色,想必師父也會習慣。如此想想,自己與那寧忌小子,原來竟是同志。

想去到長公主府,教對方一點作為愚蠢前輩的經驗,拉近一點距離,但這日還有不少事情要做,於是也只能在這裡等著。

城內的事情已經做好了安排,寅時左右,從宮牆上望出去,原本只有巡邏者、打更人提燈的城池裡漸漸升起光芒,武備學堂、報館等地方已經醒來,君武拿著望遠鏡向外望去,昏暗之中,也似乎正有隱匿的身影在城內潛行,串聯著凌晨的第一波訊息。

針對臨安淪陷的消息,令背嵬、鎮海兩軍出擊賑災、收留難民的決議,昨天已經在內部做了出來,雖然一時尚未明發聖旨,但對於密切關注著皇城情況的一眾反對者來說,提前得知並不出奇,不用等到天明,他們也該做好準備了。

預期中的海船歸來之前,福州的局勢猶如一場垂釣,魚被鉤住嘴巴,只能在被釣起之前奮力掙扎,而釣叟也只能時緊時松的收線,擔心著魚線的斷開。

寅時過半,報館的方向傳來騷動之聲,第一場刺殺,照著李頻的方向去了,不多時,城內又有兩起騷動傳來。

卯正,東邊已經露出了魚肚白,雞鳴狗吠之中,武備學堂的學生列隊離開學校,引起了道路上晨起百姓的圍觀。

幾起小小的騷動仍舊在城內出現,有人將報告一項一項地遞過來,它們有的令君武哂笑,有的也令他蹙眉。夏日的陽光漸漸地升起,晨風漸暖,像是一鍋湯正在漸漸煮沸。

過了卯時,太監過來報告,李光、胡銓、童朝美等大臣陸續求見,這是要對今次的大動作提出質問了,君武嘆了口氣,隨後,叫他們陸續過來……

******

城池的另一側,亦是清晨。

院子裡三三兩兩的人打磨好了刀具,俱在吃喝,黃勝遠坐在屋檐下的椅子上,喝了幾口粥,目光嚴肅地打量他們。

這次跟隨著他來到福州的,俱是門下的親族。

黃家在莆田走私多年,已是當地的大族,黃勝遠並非黃家主脈,能夠從旁支混到家族的二把手,靠的是心狠手辣,也靠著審時度勢、能屈能伸。他是個梟雄般的人物,當然,更多靠近的是梟,而非雄。

黃家富貴了幾代,主支的黃百隆與福建的眾多大族一般,便開始附庸些風雅,想要成千秋百代的家族了。他顧的是面子,黃勝遠顧的就是黃家的里子,黃勝遠做了一輩子髒活,對於黃百隆的做派便有些不以為然。

況且黃勝遠也有上進的心,黃家慢慢的洗白,下頭的孩子開始讀書行善,他這一支便永遠被宗家壓著出不得頭,犯了事情還要讓他們頂罪。想要以旁支臨大宗,黃家也得有些不同尋常的變化。

當然,這變化來時,黃勝遠也有些決斷艱難。

作為黃家干髒活的首腦,他與蒲家、陳家這些水匪的往來,比黃百隆想像的要深——當然這並不表示黃百隆失去了對族產的控制——作為莆田根系頗深的走私世家,黃百隆有著自己龐大的關係網,至於黃勝遠,則是在十餘年的管事生涯中,與部分格外心狠手黑的水匪有著更深的友誼。

蒲、陳這些水匪造反之時,黃百隆穩坐釣魚台,與部分人物進行切割,黃勝遠卻沒有這般從容的選擇,他與蒲、陳等人的聯繫一直存在,私下裡也曾勸說過黃百隆,做好造反的準備。

但黃百隆更加類似於此次福州城內幾個幕後黑手的發言人,不到關鍵的時刻,是不會積極表態的。

黃勝遠也曾經想過將女兒嫁到宮裡,倘若女兒乖巧受寵,那倒是不必造反了,黃勝遠這一系旁支,也再不用看宗家的臉色。

可惜,事情才動了意頭,那邊私下裡接觸陳霜燃這幫亡命徒的時候,女兒便被那位大宗師級別的凶人看上,受辱之後,竟然就死了。

按照那位大宗師的說法,女兒是自盡的。

這是黃百隆的錯,從女兒小時,便讓她進了族學,學什么女訓、女誡,女兒學得挺好,成了十里八鄉有名的大家閨秀,結果還沒嫁人,便搞出這等事來。

如此一來,進宮的路子斷了,另一方面,與陳家亂匪來往的事情沒法通天,兼且女兒死了還得罪了那兇狠的「虎鯊」詹雲海,黃勝遠焦頭爛額。

他事後當然也意識到,整件事情或許也是陳霜燃在得知他有意送女兒進宮後給他出的難題,可事已至此,還能有多少選擇。他在做出決斷之後,帶了人到福州,決心將事情的手尾解決掉,在私下裡他無比努力地為了陳霜燃的事情奔走、遊說、串聯,但整件事情也因此越陷越深。

從昨日陳霜燃的人要求他親自出手殺人作亂開始,黃勝遠便明白,自己已經一步步的被對方拿捏住了,從一個入股的合作者,被人家使喚成了要衝鋒的馬前卒。

晨風撫動,黎明的光芒正沿著院牆灑落進來,有頭髮參差斑白的同伴自外頭進來,帶來了報紙:「那小賤人說得沒錯,皇帝出兵,動手了。」

「……哪還有餘力。」

黃勝遠吸了口氣,將那報紙拿在手中看了一會兒,之後放下。有些事情心中早有感覺,但拿出決斷來,仍舊困難。

「陳霜燃是個瘋子,但官面上傳的消息不會錯,戶部早見底了,皇帝的私房錢也早掏得乾乾淨淨,出兵賑災,就靠著報紙上的這點節衣縮食?」

「私下又有消息,初一皇帝宴請的有十餘家,以劉家為首,打算傾家資支持朝廷救濟災民……」

「說他娘的鬼話,初一我也在的,若有此事,我總能聽到……」

「……」

黃勝遠將報紙扔在桌子上,旁邊的人沒有說話,如此過了片刻,黃勝遠站了起來。

「……但你說的是,局勢如此,是逼人站隊的時候了。」

他揮手喚來一旁屋檐下的一名年輕人,拍拍對方的肩膀:「立刻、收拾東西,最快的速度回莆田,找到你二伯,告訴他我們這一支的要上山了,人安排好後,與你二伯去找黃百隆,逼他做決定,你告訴他,我們在福州反了,黃家不乾不淨的東西,我們都會抖出來,他沒得選,這邊的皇帝要錢,也不會放過黃家……不管他跟不跟,你們上山。」

那年輕人咧開嘴笑,隨後雙手一抱,行了個禮:「俺早想上山了。」

「去吧。」

他拍了拍對方的肩膀,年輕人朝著院門奔跑而出。黃勝遠將身邊的椅子一腳踢飛,那椅子在牆上轟的碎開,他在清晨的陽光下靜靜地站著,長長地吸了一口氣。

院落里眾人身形顧盼、目光交錯,有人將兵器拋擲給同伴,有的人將短刀配在了身上。

「跟賀家的恩怨,大家都清清楚楚。」

以賀遠塵為首的賀家人,在莆田黑道上與黃家的廝殺往來,已有數十年之久。

院子外頭的街道上遠遠的傳來人聲,黃勝遠的目光掃過。

「當下,是殺人的時候了。」

******

「……朕不想殺人。」

陽光照耀下來,皇城的城牆上,君武一面吃早餐,一面在接見李光、胡銓。李、胡二人看著皇帝的早餐,如聖旨里說的那樣,兩個饅頭,一碟鹹菜,很是簡樸。

「……但是據刑部報告,自凌晨起,城內大大小小的械鬥、行刺已有十一起,其中較為惡劣的、十人以上的尋仇廝殺發生四起……有人在凌晨行刺李頻李先生未果,但在城南,大盜吞雲刺殺皇商濮陽先生,如今已致濮陽先生重傷,御醫趕過去了……城東亦有人潛入巡城司的火藥庫,幸被發覺,也引起了一場爆炸,此事你們過來的路上,當有察覺……」

李光、胡銓一面聽著,一面在心中嘆氣。

「……其實,臣等求見,並非為城內此時的些許事情。」李光上前一步,「而是此次的許多做法,原本內閣尚在商榷,陛下不知會我等,未免有……專斷之虞,此事,易讓諸位大人寒心哪。」

「哦,寒心了。」君武吃一口饅頭,嘆息中點了點頭,過得片刻方才道,「所以,朕做的不也都是些小事麼,武備學堂乃是區區一所學校,令他們出去做些事情,無需得到內閣首肯;背嵬、鎮海二軍開放邊界,收留難民,這是戰亂之際的應有之義,屬於賑災,也不算是什麼兵戎相見的大事,至於朕呼籲節衣縮食、共體時艱,進入福建之後,不都是如此嗎,朕做得到,諸位大人應當配合才是。」

「陛下此番說法,委實有些掩耳盜鈴了。」胡銓忍不住上前一步。

君武的目光向胡銓望過來:「朕也可以不掩耳盜鈴的。」

一直以來,福建的朝廷上一直有著大大小小的幾個派系。

其中從秦嗣源時代過來的成舟海、聞人不二等人以及部分江寧官員自然屬於君武、周佩最為倚重的核心派系;而部分出身福建的本地官員、大臣則屬於看起來大員不多,實則根系深厚、掌握了大半個基層的本地派。核心派對於本地派既拉攏、倚重,有分化、打壓,一直屬於朝廷中下層的主流趨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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