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一十章 第一二一章 自從一見桃花後(六)(2/2)
「明日唱大戲……」
陳霜燃看著門窗外頭的城池山海,幽幽說道。
她喜歡被注視的感覺。
所以她知道,這一刻,整座城裡的大人物,都在注視著她了,不僅僅是那些想要造反的老東西、小嘍囉,也有那不可一世的朝廷大員、九五之尊的皇帝、與那高高在上的所謂長公主……
銀橋坊的兩名少年,原是小小的意外,她本想在昨日針對鐵天鷹的刺殺中隨手拿捏一下對方,誰知道那小孩性情桀驁,三方對殺的亂局中毫無顧忌地反打回來,在自己對抗朝廷、取得如此優勢的現在,他似乎也毫無察覺,竟敢硬生生地沖公主府——倘若真是那孫悟空,這也就有些搶自己的風頭了。
雖然不可能搶得走,但也很不舒服。
如果可能,也得順手擺弄一下他才行……
夜風從門窗的外頭吹進來,滿城的燈火猶如星月下的波濤,布局遂意,少女深吸了一口氣,猶如沉浸於那腥鹹的海風當中。她抱起那孩子,扔進洶湧的波濤里,海風中似乎隱約傳來「姐姐」的呼喊,轉瞬間便不見了。於是她的嘴角,也露出了微笑……
……
公主府。
九五之尊的皇帝、與高高在上的所謂長公主,正在注視著院子裡的那道身影。
「四、四尺淫魔……怎、怎麼個東西……什麼意思?」
「啊,回稟陛下,這個事情說來可就話長了,他們啊,原本是叫做五尺淫魔,不是那個無恥的無恥,是一二三四五的五尺,這是因為當年在江寧啊……巴拉巴拉巴拉巴拉……」
房間裡頭,岳雲精神抖擻,開始一五一十繪聲繪色地跟兩人講解某段奇怪事情的來龍去脈。由於因果複雜、岳雲也沒有太過高超的敘述能力、且又忍不住要添油加醋,整件事情被他說得支線大開、七零八落。
好在君武、周佩與岳家的這對姐弟交道打得也多,聽著岳雲添油加醋的掰扯,疲憊的兩人卻也漸漸地冷靜下來,他們透過二樓的窗戶看著在庭院裡坐著似乎是生悶氣的少年,只偶爾開口向岳雲發問、又或是相互之間小聲議論幾句。
「……從西南過來,江寧還是他的老家?」
「嗯,他這樣說的啊。不過這小子鬼得很……」
「會是華夏軍里……哪一家的子弟呢?」
「不知道,他不說,但我跟姐姐商量,一準來頭不小……姐姐說是不是秦家的孩子……」
「你看他坐在院子裡的樣子,姐,我依稀想起一個人來……」
「誰啊……」
「就是老師身邊的小……」
……
月光之下,院子裡的少年跳了起來。
「……看看看看什麼看,有種下來單挑啊岳小二,看你鬼鬼祟祟的德性——」
……
「……應該不是,我看錯了。」
皇帝用手摸了摸嘴巴,收回了他過於離譜的猜測。
樓上由於君武二人在,岳雲保持著涵養沒有對下方的少年發起反擊,添油加醋地將五尺淫魔的故事,四尺淫魔的來歷說得明白。
樓下的院子裡,火爆的少年漸漸被趕過來的曲龍珺安撫下來,在得知左行舟的死訊後,曲龍珺與他坐在一起,靜靜地摟著他的肩膀,銀瓶則去到一邊,開始將圍在外頭的侍衛打發到別的地方去。至於一部分侍衛受了傷,寧忌的出手倒還算有分寸,在平素的訓練和實戰的演練當中,即便對戰銀瓶與岳雲,這類的傷其實也都是會出現的,寧忌的動手,倒真是給他們做了一番實戰的演練。
在院子裡冷靜了片刻,曲龍珺小心地靠著寧忌,低聲道:「隔壁的樓上,恐怕有大人物在……」
寧忌則並不奇怪,他也不看那邊:「早就知道了,看岳小二在上頭告狀的興奮勁,從窗戶鬼鬼祟祟瞄下來的,無非是公主周佩那幫人……我又不怕他們……」
「長公主……是寧先生的弟子吧?」
「嗯,這裡的皇帝和公主,跟我同輩,有什麼了不起的……我剛才叫她們單挑,她們不敢下來。」
「若是她要抓住你,那可怎麼辦……」
「哼……」
長公主是福州這邊的大人物了,以往想想,如同在雲端之上的存在,但知道寧忌的身份後,忽然又覺得似乎也沒什麼了不得——當然,這是以人情而論的天真想像。在其他的層面上,政治生物沒有人性,寧忌的身份到底有多敏感、有多大的力量,寧忌自己或許不當回事,但在曲龍珺的心中,其實隱隱也有一份恐懼存在。
「小……小龍。」曲龍珺靠著他,斟酌著想法,「倘、倘若……他們想要抓住你,你也可以不用管我,看準時機就逃跑……我想過啦,東南小朝廷就算想靠著你跟西南要點什麼,也是不會傷害我性命的……」
寧忌則沉默了片刻,他牽著曲龍珺的手,認真想了想。
「應該不會亂來的。」他緩緩地低聲道,「我爹當年說過,小皇帝跟一般人不同,有跟西南合作的真心……而且左家人不是一個兩個,如果對我動手,當中的一些人,會跟這邊徹底決裂……」
「他們或許不會傷你,但會軟禁你。」
「我不怕他們。」寧忌捏著她的手,「而且,若真的要關我,我還真不管這些事了,讓他們自己給左行舟報仇去……哼,我也想看看,他們能不能關住我一輩子!」
他先是笑了笑,說到最後時,面上也閃過了一絲冷冽。從西南出來,他受過太多的訓練,若是落在何文這些勢力的手上,結果恐怕會很慘,但若是東南這邊要關住自己又不傷自己,那吃虧頭疼的,只會是他們,寧忌是真的沒多少害怕的。
他在西南受到父親的薰陶,對於東南小朝廷這對皇家姐弟的事情聽說過不少,內心其實是有一定好感的,來到這邊之後的一個念想,也是想看看這對姐弟將東南經營得如何。但此時對於會在之後見到對方的事情,心中卻著實有些彆扭。
天家並無私事,對方如果以政治場上的面目來見自己,聊天說話都會很不自在,寧忌只是想想,便覺得渾身奇癢,此時牽著曲龍珺的手站了起來,兩人朝著後方的院落悄悄地退去。岳銀瓶嘆了口氣,卻從後頭跟了上來,免得寧忌繼續發瘋,又或是帶了曲龍珺,想要跑路。
院落那邊,察覺到西南過來的小年輕悄然消失的同時,成舟海、左文軒也已經來到了這邊。
他們如今負責的事情不少。
「……今日下午,幾批刺客已經先後襲擊了城內王芳閩、遲鈞、陳敬業等人的私宅或是商行,從黑道的動靜上看起來,因為臨安的事情,陳霜燃這幫人明日將要有一番大的動作,目的在於營造聲勢,讓更多的人在他們這邊下注,也為了震懾先前『倒戈』的部分大戶……密偵與刑部目前正在做安排……」
「……如果敢在這次事情里鋌而走險的,都記錄下來吧……要殺的也該殺了……」
「……是,另外,明日針對臨安的輿論宣傳,臣與李先生那邊,也都合計得差不多了……」
兩人先報備了正在進行的工作。事情說得差不多,君武才點了點頭。
「另外,院子裡那孩子——西南過來的——是怎麼回事?是西南誰家的孩子?」
成舟海朝周圍看了看,君武揮手,屏退左右,作為密偵司在公主府的帶隊人方景豪也退了下去,而身為告密佞臣的岳雲此時興致勃勃,有點不想走,但周佩還是朝他笑了笑:「岳雲,你也下去吧。」
「是。」岳雲變成一張豬臉,遵命退走了。
房間裡的門關上,成舟海拱了拱手:「回陛下、公主,他是寧毅的孩子。」
世界安靜了一瞬,君武那已經頗為疲憊的、充著血絲的眼睛動了幾下,複雜地變化著,許久:
「……啊?」
「他是寧毅身邊,小嬋夫人的孩子,叫做寧忌。是女真人南下之時生出來的那一位。」成舟海平靜地陳述。
左文軒也在一旁輕輕地點頭,做了確認。
周佩推開了窗戶,窗戶那邊的院落里星輝落下,靜靜的沒有其他人的身影,但她知道,那孩子正在星輝蔓延的不遠處幹著什麼。
眼中閃過片刻之前院內的混亂,那少年的身形,十五六歲的樣子。是……老師的孩子……
太過近了,並不真實。
「……這麼大了啊……」
空曠的夜色里,忽然間閃過的,似乎也有她遠去的昨天,就在很多很多年以前,她們最後告別那傳奇般的身影時,似乎也是一般的年紀。對那時的感覺,幾乎快要回憶不起來了。
她在窗前坐了下來。
欲買桂花同載酒。
終不似、少年游。
唉,想連更,結果初稿的壞人塑造太臉譜,這章又修改了好多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