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零七章 第一二七章 自從一見桃花後(三)(2/2)
他心中一陣猛跳,一時間想要拱手,想要說些熱乎乎的能夠表達自己誠意的話語,但手拱到一半,遲疑片刻,便趕快與身邊背著包裹的漢子說話:「快,陳大夫,快過去給我兄弟療傷。」
那大夫連忙走過去,蒲信圭與錢定中也相繼上前,但對面那負傷的身影抬起頭來,用冷冽的目光盯著他們,口中道:「藥帶來了?」
「少俠要的那兩味金瘡藥,都帶了,還有專治燒傷的那味……老夫來給少俠療傷。」
「你懂個屁。」少年目光一轉,也未見他的動作,一柄鋼刀便架在了大夫的脖子上,「給我打下手,我說怎麼做,就怎麼做,錯了一點,我送你歸西。」
蒲信圭與錢定中相互看看,對面魚王高興宗垂手站在少年身邊,朝蒲信圭做了一個手勢,蒲信圭明白過來,昨日懷雲坊的那場廝殺,朝廷是動用了大炮對付這兩兄弟的,如今只見到他一人,也不知道他的兄長如今有沒有活下來,這少年如此的暴躁與不信任人,也是人之常情。
他略作斟酌,拱手開口道:「昨日事變,蒲某與眾兄弟擔心了一晚,今日能見到孫少俠,實是幸事,只不知道……龍少俠如今如何了……」
他話音未落,只見對面的黑暗中,一道刀影振起、劈下,看似簡單的一道似乎在黑暗中掀起了巨大的氣流,憤怒而壓抑的黑色刀光直入下方的樓板,隨即轟的一聲,木屑飛濺狂舞,就連「文候劍」錢定中都在這一刀前感覺駭然,而在那刀光後方,蒲信圭看到了壓抑的、憤怒的、嗜血的眼睛。
「我要殺了姓陳的婊子——」
「我要殺了跟這件事有關的所有人——」
「我的家裡人會過來——」
「如果你沒有用!我會殺了你——」
虎吼如山、動人心魄。
蒲信圭的心中,安定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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嗜血的氣息爆開了一瞬,食腐的鳥兒盤旋的雜亂街市上空,氣息又漸漸地恢復了尋常。
夕陽在橘紅中散落,高高低低的房屋裡、漁船上,漸漸地點起斑駁的燈火。
魚王高興宗,也將燈火點亮了。
「……福州的局勢,變得一日比一日都要緊張,今日傳來的訊息,令得那位陳姑娘的聲勢,又再高漲,如我之前所說,我快壓不住他們了……」
「……什麼陳姑娘,就是個婊子、賤人、要死的鬼——」
「……對於孫兄弟而言,確實如此……而且啊,與我相熟的弟兄都知道,這姑娘劍走偏鋒、路數不正,她得了權,遲早是要將所有人都拖進死局裡去的,我與她之間的爭鋒,非為私慾,實為大局。」
「……我管不了你這些,我會殺了她!你幫我,我也可以多幫你殺一些人。」
「……唉,綠林間的恩怨,本不該動用官府,她與少俠只是在刺殺中稍有齟齬,這些事情,按照江湖規矩,也是劃下道來,手上見真章,她轉過頭便將少俠的事情出賣給官府,也實在是……太無底線。」
「……你幫不幫我?」
「……唉,倒行逆施,也合該是她……」
「……少說屁話,你幫不幫我!?」
「……幫。」蒲信圭坐在那兒,笑了一笑,終於說出言簡意賅的答覆,隨後道,「自前兩日與少俠約定後,蒲某便將少俠視為前行路上的搭檔,懷雲坊出事後,我也想過便去找那賤人尋仇,但還好,魚王傳來消息。兄弟你看,你說要什麼,咱們便帶來了。」
這說話間,走到孫悟空身邊的那名大夫已經幫對方處理好了所有的傷口,轉身離開時,朝蒲信圭微微地點了點頭,蒲信圭眼皮微合,知道對方的傷勢沒有貓膩,已經完全放下心來。
口中道:「只不過,便是要報仇,許多的事情,也得從長計議。孫兄弟,那魯莽賤人身邊,高手不少,先不說有那吞雲與金先生這等宗師,便是陳家原本的一眾兇悍水匪,其實也非易與……她如今在福州城內得勢,甚至連我都探不到她藏匿的所在……還是要謹慎,一步步來……」
「不只是她!」對面斬釘截鐵地說了一句。
「……嗯?」蒲信圭皺起眉頭,「孫兄弟指的是……」
「哼!」對面少年冷冷地笑了笑,「昨日在九仙山謀刺鐵天鷹,姓陳的故意設局招我過去,她知道我與鐵天鷹有仇,打鬥之中,也明顯有些針對我們兄弟的安排,到的夜晚,官府設局,炮擊懷雲坊,我們兄弟的一些習性,他們也知道……」
「這……」
「我們兄弟進了福州城,才不過一個月的時間,接觸的綠林人不多,那賤人能有這些情報,說明她的人跟我們有過往來,這個人……」他指著蒲信圭,「……跟你有沒有關係?」
蒲信圭微微愣了愣:「咱們這邊……應當是沒有關係啊,於賀章與孟驃……」
「你去查。」少年朝他點了點,「如果有他們的份,我會殺他們全家。」
「這個……我會查……」
蒲信圭猶豫了一下方才點頭,眼看著對面已經伸手進懷裡,拿出來一張皺巴巴的紙在空中揮了揮,隨後展開,那紙上有血。
「……我受傷之後,反反覆覆地想過了入城以來的一切,還好人不多。你是地頭蛇,這上頭的人,你要一個一個幫我查,一定有陳霜燃的狗……當然,若你查不出來,我便一個一個地殺過去……我的家裡人會來,我兄長的仇,一定會報。」
「這個自然……」
蒲信圭點頭,拖著凳子坐過去,看那紙張上的字,只見那上頭確實是斑斑點點的字跡與符號。
只是太過潦草,他仔細辨認……還是沒看懂。
「第一個。」少年的手指點在紙上,「歸泰盟,一個叫做陳華的馬仔,我已經仔仔細細地想過,擺攤的這些時日,他來過攤子上許多次……你看,陳霜燃姓陳,他也姓陳,他們會不會是親戚,你幫我查。」
方才的大夫其實也姓陳,蒲信圭蹙了蹙眉,隨後點頭:「這歸泰盟,我聽說過,能打聽到。」
「第二個,入城後不久,便來過攤子附近打架,他媽的,此人用刀,報過名號……」
少年搜索著回憶,對照著「血書」上的潦草符號,一個一個地陳述著入城以來的可疑人員。蒲信圭此時以德服人,儘量耐心地配合著對方的思路,此時陳霜燃高深莫測,他對於對方埋伏在城內的人手也頗為好奇,中間出現兩個他熟悉的人,他便也當場說出了看法,以證明他對福州武林的了解確實深刻。
對於眼前少年的價值,他還有些難以估算。眼下少年極為激動,恐怕出去便要與陳霜燃火併,這是一件可惜的事情,但對方背後還有「家族」的存在,他一時間不好細問,若是對方的「家族」殺過來,說不定又是自己的一番助力。
陳霜燃已經走了激進瘋狂的路子,他也只好在城內儘量表現自己的德行與道義,此時儘可能的幫人,想來不會有差。
少年的手指已經點到了稍微中下段的一行血字。
「……前些時日,約莫十餘天前,兩個莫名其妙的綠林人跑過來懷雲坊,就在我的攤子前頭,與那岳家的小閻王打過一架,將我的攤子也波及進去……這事情頗為奇怪,哪有這麼巧合的……我依稀記得,這兩傢伙其中一人叫做什麼『虎鯊』,另外一人,叫做什麼『混元斧』周刑,他娘的武藝一般,名字倒是取得一個比一個響亮,臉都不要了……這兩個人有問題,你要查。」
蒲信圭心下輕鬆,有些想笑,但終於還是從容以對:「這兩人倒沒有問題。」
「哦?你的人?」
「也不是,而是……他們已經死了,當時我便在現場,姓陳的造的孽。」
對方說起的一系列名字,蒲信圭有印象的先前只有兩個,到得此時又遇上兩個,他倒也是侃侃而談起來。
「這兩人當中,外號『虎鯊』的名叫詹雲海,他本是這事情的苦主。說這人在莆田也是個刀口舔血的強人,與莆田黃家一位姑娘有染,想要在福州混出名堂後回去娶她,黃勝遠本是黃家旁支的人物,想要收詹雲海做打手,本也答應了此事,誰知道……他娘的小賤人收了個客卿,便是那吞雲和尚,此人說是宗師,實際上不過是個淫賊,夜宿莆田之時,恰巧要了那黃姑娘的性命……事情一出,黃勝遠不敢找小賤人尋仇,乾脆便托小賤人過來,做了那詹雲海,嘿,你說巧不巧……」
「行兇當日恰好我也在,那詹雲海帶著兄弟過來,本以為是入伙,有心算無心,又有吞雲這般大宗師出手,那還有什麼好說的……」
「不過,此事蹊蹺,也確實有一樁怪事,那『混元斧』周刑,來歷恐不一般……」
福州入了夜,烏鴉在天上飛,破舊的房屋間,熱氣蔓延,船火搖曳,有躁動的聲音零碎響著。
雜亂的房屋之中,蒲信圭輕鬆地陳述著當日的那樁見聞,在他的對面,那包紮了繃帶的少年在黑暗裡靜靜地看著他,靜靜地聽著這一切,他的目光便是黑暗,靜靜的、靜靜的……
「……走投無路之時,那人竟從懷裡,拿了一顆那個什麼……什麼炸彈出來,當場爆了,不少人受了傷,吞雲都受了傷,嘿,那人被炸得破破爛爛的,我看一隻手,當場就沒了……後來一些人說,他恐怕是朝廷派出來的奸細呢,還好,順手便清理掉,而小賤人之後,就變得更加謹慎……」
房間裡的燈影晃動,油燈之上,爆開的光華似星火彌散……
……
「……死了?」
……
「……嗯,死了……小賤人那邊,處理了屍體……」
……
靜靜的……
……
寧忌注視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