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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園》編號1(無限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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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往昔的記憶。

往昔的感覺。

一切已經遙遠逝去的東西,像是幻覺和夢。

當它們再度回來時,首先帶來的,是在悠悠時光間來回而引起的巨大的、不真實的疲勞感,像是清晨時貪睡的心情,似真似幻地壓在了心頭。

長椅上的那人小指動了動,除了他和那長長的椅子,四周都是空白,白色的天與地,白色的空間。

已經死了……

如同思緒暫停般的空白。這並非是主觀或客觀的認知,一切認知都不存在於此刻。所能感覺到的只是空白,而一切陌生又熟悉的感覺,虛假的感覺,丟失的感覺,只像是在遙遠的地方不斷敲打門扉的聲音。然後,有些東西終於像水墨一樣的渲染開了……

人的聲音、雨的聲音、病床推移的聲音、記憶的聲音,線條開始劃出去,長長的過道、房門,頭頂上明亮的、白色的燈,一盞又一盞,亮得晃眼,藥的氣息,人的氣息,煩悶的氣息,浮躁的氣息,穿白色衣服的護士走過了身邊,他的瞳孔陡然晃了一下。

不明白自己的處境,不明白自己在哪裡,甚至不明白自己是誰,是怎樣的存在,但思緒這種東西終於還是在腦袋裡艱難地動了起來,如同隔了一百年才再次上了發條的老舊鐘錶,又如同乾涸了無數年的黃土高原,水滴降下來,被泥土吸收,但隨著不斷的降下,終於浸潤了土地,那些濕潤一點點的聚集,匯成細流、小溪,終於注入河床,奔騰而下。

「……家明,顧家明……」

聲音響起來,有人在輕輕地推他,他將目光動了過去,好半晌,那邊的信息才反饋回來,那是一個女人,穿著白色的護士服,正在說話,說的是什麼,卻只是斷斷續續的聽不清楚。

「……那邊有空床……顧家明……受傷了嗎……」

如此的瑣瑣碎碎,他下意識地動了動手,也不知是什麼時候坐起來的,那名女護士大概是被人叫喚,小跑著離開了。他在那兒坐著,看四周的白色,然後看自己的手。

浮現出來的記憶里,他應該是已經癱瘓了,對這具身體的感覺,只存在於昔日的記憶當中,但此刻,生命力猶如某種外來物一般的要填滿乾涸的身體記憶,有著頭重腳輕的暈眩感,像是經過了過度的睡眠,如同有幾次重傷之後他從基地的生理治療艙里出來,太長時間不能動的身體恢復之後,便是這樣的感覺,也有著些微的記憶裂痕。

左臂上有著些微的痛楚感,這時候已經清晰地浮現出來,但身體很好,像是年輕時的那具身體。他無法理解這樣的情況,拍打了一下有些空空的腦袋,有些東西終究還是浮現出來了。這裡是……

曾經送走了姐姐的醫院……

有些情緒從心頭湧出來,瞬間擴散到全身。

那間醫院……不可能還存在著。雖然他許多年都未曾來過了,但不可能還是這個樣子,他常常躺下的,過道里的那張椅子,四周那有些陳舊的白色,椅子對面由於被藥水浸染而出現的一小抹青綠色——他那時候躺在椅子上無法睡著,常常看它們。還有病人的味道,藥水的味道,還有……護士……

剛才的護士……

他嘗試著站了起來。記憶中已經有許久未曾有過身體的感覺,但他並沒有因此摔倒,這具身體將那些動作流暢地執行了起來,他用手扶了扶牆,朝前方走過去,然後放開了牆壁,目光掠過一間間的病房。二十世紀末的城市醫院,記憶中的病床,老人、孩子,老式的窗戶,陽台外划過的雨絲,雨絲里的樹木,還有……自病房玻璃上反映出來的,那張年輕的臉。

但他沒有停下來看,縱然只是一次次得驚鴻一瞥,也足以讓他把握住清晰的畫面,穿過走廊的腳步越來越快了,甚至避讓過了迎面而來的三個人,他試圖將外套的拉鏈扣起來,然而連續兩次都沒有成功,然後他轉身跑上樓梯,轉角、三樓,砰的一下,他踩空了樓梯最後一層的台階,摔倒在地上,旁邊走過的人奇怪地扭頭看了這個會摔跤的黑髮年輕人一眼。

「哈……」

些微的痛感讓他笑了一下,然後站起來,朝著前方的廊道走過去,病房312、314、316……一個查房完畢的護士從前方走過來,朝他說了一句話,但他沒有注意聽。

他在320病房前停下,推開了門。

沙沙的雨聲,搖擺的樹葉,陽台上掛著的衣物,病床邊的果籃,熱水壺上的花紋,在他的眼裡,那一切都在一瞬間活了過來,它們從灰白相間的顏色里掙脫了出來,開始變得有色彩。因為坐在里側病床邊沿上的女子,也在那一瞬間,映入了他的眼帘。

她就坐在那兒,頭髮披在腦後,單薄的倩影背對著這邊。

「啊……」

那是……多久以前的記憶了?

「姐姐……」

他走過去,然後,看見了記憶中的容貌。

姐姐正坐在那兒,翻動著手中的日記本,朝他微笑著。

*****************

一切都是真實的。

他離開病房,朝著護士的值班室走過去。

如果現在不能稍微離開,他勢必不能真正清醒地開始歸納一切,雖然在他的心裡,那巨大的渴望令他寧願一輩子坐在那病房裡。

長年戰鬥鍛鍊出來的意志至少能讓他清晰地分清夢幻與真實。他記得那雷聲,記得那十餘年的戰鬥,於是,眼前不會是夢境,也不會是在休克後造成的幻覺。他回憶著一切,無論這是怎樣的環境,他回到了年輕的時候,姐姐還未曾自殺之前。這是不是人死後會到達的渴望的世界,他無法解答,但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實的,絕非夢境。

心中有著些許的違和感,因為這的確是遠遠超出了常理之外的經歷。但至少已經有了能夠抓住的希望,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年輕時的自己,這是當年還在爭勇鬥狠時的自己,想要為姐姐治病,一直在籌錢,沉默寡言,打架砍人的事情每天都在做,左臂上的傷勢大概便是如此留下的。他還不清楚現在的時間,九八年或是九九年,但只要姐姐未死,就有機會了。

不能再混**——其實也已經沒有必要。跟姐姐坦白,坦白之後換一個地方也可以,姐姐的病是有希望的,只要她願意治療,再過幾年總是有希望的,去歐洲,去美國,姐姐的病是可以治的,姐姐唯一的心病只在於自己而已,未來的事情都可以計劃好……

他想著這些,在廊道拐角的椅子上坐下來,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手和心終於都不再抖了。後方的房間裡有聲音隱約傳來。

「……我叫趙真和……白領……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干!為什麼要聽你們的……」

「我叫湯烈……是個老兵……」

他在心中旋轉著有關姐姐的事情,這些或激烈或怯弱的對話聲都沒有進入心中,但有人推開了門,陡然說道:「你是誰?在這裡幹嘛?」言語之中,頗有幾分壓迫感,家明偏過頭看了這人一眼,但樣貌未曾進入思緒,對方既然這樣說,當然是不太喜歡他坐在這裡,他正沉浸在巨大的喜悅當中,於是起身走了,朝姐姐那邊過去。

去跟她說,自己不再做那些事了。

他走到病房前,房門是虛掩著的,從門上的窗口看了一眼,姐姐在裡面,不過,卻不是姐姐一個人,另外還有一名女子站在病床邊,似乎正在說話,但那不是護士,醫院裡的護士家明都認識。

遲疑了一瞬間,姐姐的聲音也傳了出來,從這邊看過去,姐姐還是那樣坐在病床邊,背對著這裡,正低頭看著那日記本。

「……九九年的……冬天……我在這裡自殺了……」

「吱……」鋁製的門把在他的手裡微微扭曲,發出了聲音,裡面的兩名女子回過頭來時,他推開門,露出一個靦腆的笑容,走了進去。

「姐,覺得怎麼……呃,這是……」

姐姐是長發,而她是僅到肩膀的短髮,姐姐平日裡穿的是病號服,但她的身上是一身淺白色的衣褲,這身衣服,姐姐沒有,她拿著日記本的左手上戴著一隻黑色的皮手套,皮手套有一定的磨損,已經用舊了,姐姐不會在這個時候戴手套,即便戴,也沒有這樣的皮手套,病床邊的衣架上掛了一件自己不認識的女式米色風衣。姐姐沒有什麼朋友,而旁邊這個身材顯得有些嬌小的女人,他不認識。

但姐姐回過頭看著他時,他卻知道,那的的確確是姐姐,那是姐姐一貫望著他時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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