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十年之前(2/2)
他一路跑回錦安王府,他顧不上傾瀉而下的暴雨,顧不得他腳上踩著的鮮血和泥濘,他失去了外祖父外祖母,失去了舅父和表兄,可他還有母妃,他要保護她……
陰沉的天空突然划過一道刺目的閃電,他停住了腳步,怔怔的望著前方,冰冷刺骨的雨水沒有因為他是一個小小少年就對他心存善待。
他的衣衫盡透,那如絲般的長髮凌亂的黏在他的臉上,他那粉色的唇瓣變得慘白一片,耳邊傳來了震耳欲聾的雷聲,那雷聲仿若是天帝的咆哮,似乎人間都隨之戰慄。
可是,他什麼都聽不到,什麼都感覺不到,冰冷的雨不及他內心的寒,震耳的雷不及他心中的震盪。
他面無表情的一步步向前走去,他曾以為人在悲傷之時應該悲痛欲絕,或是瘋癲彷徨,可是傷心到極致時他的心裡卻是一片空白,沒有一絲的感覺……
心痛,是因為心還活著,而他,在那一刻,心卻是已經死了……
「婉清!婉清!」錦安王的懷裡抱著一個身穿紅衣的女子,他在嘶吼著,可是冷凌澈看不到他的表情,不辨他的悲喜。
不,那女子穿的是一件白衣,純潔無垢的白色,卻是被她的鮮血和雨水染成了鮮紅,與刑場上的那種紅別無二致……
她的手裡握著錦安王最喜歡的寶劍,錦安王曾說過寶劍美人是他今生所愛,而如今美人玉隕,寶劍染血……
冷凌澈蹲下了身子,看著那女子蒼白卻依然絕色的臉,她緊閉著雙眼,雨水變成了她臉上的淚痕,似乎即便她不在了,也依然在悲痛的哭泣。
他從未想過一個人的生命會這般的脆弱,脆弱到不堪一擊,脆弱到轉瞬即逝。
明明這張臉在前幾日還能綻放出世間最美好的笑,明明她還可以用世間最溫柔的聲音喚他一聲「澈兒」……
他沒有哭,仿佛淚腺都被那種恨意所堵塞,他為何要哭,還有什麼值得他哭泣的?
那時他才知道,原來他的心竟是這般的冷,失去了外祖,他沒有哭,失去了母妃,他也沒有……
他拿起了女子手中的長劍,上面還殘留著殷紅的鮮血,似乎還有女子僅存的溫度。
他近乎淡漠的看著相擁的兩人,在自己父親疑惑的目光下緩緩起身,那日他說的話至今依然記得。
「她死了,你還要活著嗎……」
雲曦身體一顫,顆顆滑落的淚珠匯聚成兩道晶瑩的水痕,在夏日的陽光下泛著晶瑩的光澤。
她伸手覆在了冷凌澈的唇上,身體顫抖,泣不成聲的說道:「不要說了,夫君,不要再說了……」
她兀自低聲啜泣起來,她真是太可笑太自大了,她以為這世間的任何事都可以放下,都可以攜手走過,是她錯了……
也許他不說是對的,他不說,他就不會再回味一遍那種心死的蒼涼,若是他不說,她就不會如這般的心痛!
他拉下雲曦的手,看著她啜泣悲絕的模樣,他輕輕抬起了雲曦的下巴,透過那層層水霧望進了雲曦的眼底。
「曦兒,我本不想告訴你,因為我希望在你心中我可以一直做那個宛若清風皓月,如同你窗邊那片白芙蓉一般的冷公子。
可是曦兒,我不是,我從來都不是,我理應受萬夫所指,被世人唾棄!」
「不!不是的,不是的……」雲曦咬著嘴唇,固執的搖頭說道。
他扯出一抹笑,可那抹笑卻在雲曦的心間扯出了一條傷口,足以將她撕裂。
「曦兒,我是個心狠手辣之人,因為我曾是個弒父之人!」
「不!」雲曦急著捂住他的嘴,可那「弒父」二字還是清晰的從他的嘴裡念出,讓她心痛的無法言說。
冷凌澈只看著雲曦癱軟無力的倒在他的懷裡,哭的傷心欲絕,悲痛難掩,可他卻沒有勸慰,只抱著她,讓她將心中的悲傷都化作眼淚傾瀉而出。
他動了動手臂,純白的衣袖瀲灩風華,自從母妃去世後他便一直穿著白衣,母妃用自己的鮮血染紅了白衣,而他卻只會用仇人的血將他染紅!
雲曦無聲的流淚啜泣,她想起了錦安王臉上的那道疤,原來那道違和的傷疤竟是冷凌澈所做!
手刃親生父親,那時他該有多麼的絕望,多麼的痛苦!
「曦兒,你會怕我嗎?」感覺到她的哭聲漸漸停止,他輕聲開口問道,語氣沉寂如水,冷的像冰。
雲曦沒有回答她,只抬起那雙紅腫的美目深深的望著他,她捧著冷凌澈的臉,將自己的嘴唇印在了冷凌澈的唇瓣上,似在安撫,又似在表明心意。
她的眼眶很紅,那雙眼睛卻明亮的晃人,可以清晰的映出冷凌澈的身影,她捧著冷凌澈的臉,眼神堅決的直視著他,「我憐你愛你,唯獨不怕你,不論你是神是魔,你都只是我的夫君,碧落黃泉,我都甘願隨你而行!」這個並不意外的答覆卻足可以擊退冷凌澈心中的陰霾,就如同一縷陽光,衝破了層層血霧氣,融化了他心間的寒冰,讓他足可以面對世間的一切!
「沒有碧落,也沒有黃泉,我們會在這裡擁有自己的孩子,然後看他們娶妻嫁人,然後一點點慢慢老去……」他不是父王,她也不是母妃,他們會一起守住自己的家!
兩人靜默無語,只緊緊的依靠著彼此,感受著對方的心跳,情到深處,語言最是蒼白……
他們無需與對方表明心意,彼此的心跳便是最好的情話,她懂,他也懂……
書房之中,錦安王一人靜坐,桌案上整齊的碼放著軍中的公文,可他卻沒有翻看一眼。
他緩緩起身,走向了身後的書架,觸動了某處機關,打開了藏在書櫃後面的暗格。
他取出了裡面的長匣,打開後,裡面赫然躺著一把通體烏黑的寶劍。
他鄭重的雙手捧出寶劍,仿佛是在拿著一件神聖而重要的東西。
他手指輕顫的拔出利劍,與外面一塵不染的刀鞘不同,長劍上還染著凝固了的暗黑色血跡,顯得鋒芒的寶劍斑駁不堪。
他小心翼翼的撫摸著劍身,謹慎的仿若是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珍寶。
良久,他那一向清冷的眼中浮現出了不屬於他的傷感和追思,他無力的坐了下來,幽幽開口低沉著嗓音說道:「婉清,你還是不肯原諒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