臆測(1/2)
楚少淵忽覺得有些莫名的可笑,官吏們縱然是自私自利只為自己,可若不是父王一再退讓,只怕官吏們也不敢這般明目張胆。
他抬起頭看向文帝,平日裡端坐御座之上的帝王,此刻在九枝宮燈下,褪去了平日裡的冷清,竟然也變得溫和起來,如同最最尋常不過的慈父一般,與寵愛的兒子飲酒談心。
這樣寂靜的深夜,這樣安靜的閣樓,一壺燙過的好酒,一盤烤過的麂子肉,便讓他有些藏不住心底的那些話,想一問究竟。
他說:「父親可曾有過追悔莫及的事麼?」
文帝笑容漸漸淡下來,看了看楚少淵。
十六歲的少年還在抽條的長,身子略略有些單薄,昳麗的眉眼當中,七分像如雪,另外三分像他,雖說生了一張妍麗的臉,但眉眼之間的幽冷與他如出一轍,每每見到這個孩子,他總是心中喜悅,就像是如雪未曾走遠,還在他左右一般。
追悔莫及的事……應該說,是有的。
若是那一年不曾閉目塞聽,不曾聽信讒言,如雪也不至早早的走了。
到底還是怪他,縱然他再如何推諉,事情的緣由也都是出在他身上,只是出在他一人身上。
可,看著那張像極了如雪的臉,他發覺自己開不了口,生怕一開口便看見這張臉上嫌惡的神情,便被這孩子厭棄,他,好不容易才能將這孩子留在身邊,好不容易才這般親近了,若當真吐露實情,這一番苦心孤詣便都毀了。
到底不是時候。
文帝笑了笑:「不過都是些陳年往事了,不提也罷!」
楚少淵察覺到文帝瞬間的遲疑,心中越發的懷疑。
文帝已經轉而說起旁的事:「朕年幼之時,往常到了年節的這個時候,邊陲的小國總會進貢些金銀器皿上來,有一年韃子也來了,許是被我朝武將打痛了,韃子的大汗派人來與我朝修好,不但帶了韃子公主來,還提出互換質子……」
楚少淵愣了愣,這一段武宗皇帝時發生的事他並不曾聽人說過,他連忙問道:「可父王不是太子麼?怎麼會?」
文帝笑了,這一回的笑容中帶著些諷意,「也正是因為此事,先皇才會廢黜了朕這個太子。」
「當時朝中大臣替朕求情的,大多是那些自稱老朽一身酸儒氣的清流文官,而武將卻大都認為將朕與韃子王子互換為質,能徹底解決邊疆問題,若不是韃子的來使沒有看上朕,怕是朕就要被朕的哥哥們綁著去了關外。」
楚少淵皺眉,「父王當時是太子,於情於理也不該作為質子,只是,韃子的來使怎麼會放棄父王這個儲君?」
「韃子要的質子是驍勇善戰的泰王,要的是先皇最心愛的兒子,他們早便知曉朕這個太子不過有名無實罷了,他們互換質子不過是打著斷了大燕氣數的念頭,」文帝那雙清冷的眸子看了楚少淵一眼,無聲的笑了笑,「他們又怎麼會看得上朕這個既被先皇喜歡,又不被臣子擁戴的儲君?」
「那父王豈不是受了無妄之災?」楚少淵道,「後來為何泰王沒有被做為質子?」
「先皇的脾氣性子,豈甘心任人擺布?何況先皇也確實捨不得泰王,一怒之下,便將來使斬殺於殿前,而斬殺來使本就犯了兵家大忌,且韃子又哪裡是好心性懂忍讓的?自然是一場惡戰,只是這一役卻是幾乎耗盡了國庫,自此之後國庫空虛,大燕跟韃子算是兩敗俱傷,誰也沒討得什麼好處。」
文帝冷著眼看向散布漫天星辰的虛空,可笑的是這罪責卻落到了他的頭上,不但被廢黜了太子之位,更被囚禁在深宮之中,不見天日。
楚少淵注意到了文帝手邊放置著的一本冊子,冊子比之前他看的那幾本新了許多,看樣子年代並不久遠,只是邊角有些卷,應當是時常被人翻閱才會如此。
文帝將手中冊子翻開,「皇帝大行之前,總會有那麼些日子知道自個兒時日無多,留下些東西給後頭的帝王,而這一本,就是先皇所留。」
他將冊子遞給楚少淵,楚少淵忙恭敬的接過來,就著燈光看過去。
然後,楚少淵愣住。
——「朕之六子,性軟弱,無長才,實不堪大用!」
武宗皇帝竟然會對父王下這樣刻薄的批語,分明應當是最該繼承帝位的兒子,卻被生父這般厭棄,而那些霍亂朝綱的皇子,武宗皇帝卻珍之愛之,也怪不得父王在先帝死後念念不忘到如今了。
楚少淵抬頭看向文帝,抿了抿嘴:「是先帝看錯了,父王並不……」
文帝看自嘲般的笑了笑,打斷他:「先帝沒有看錯,朕的性子確實軟弱,我朝開國以來一向崇尚武力,先帝會如此也在情理之中,可興兵是要錢的,打仗更是將金山銀山全都朝水裡扔,便是打勝了,那些城池往後歸了大燕版圖,也是要由大燕國庫出錢來治理,除了版圖擴大之外,竟沒有旁的好處,」
「朕剛登基那會兒,天天為了錢糧發愁,山西乾旱,要撥款濟民,山東洪澇,又要派人去抗洪,西北韃子來勢洶洶,兵士們抗擊韃子總不能吃不飽飯,太后的陵寢要修,樁樁件件都要銀錢,達官顯貴們錦衣玉食著,哪裡知道國庫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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