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典(1/2)
天際漸漸染上一層隱晦的灰色,烏雲萬里,雲層壓得很低,看起來似乎又要下雪。
楚少淵從崇興門下了馬車,一路走回去,宮道兩旁來來往往的宮人看到他,莫不是低下頭行禮,就是恭敬的說著「奴婢給三皇子殿下請安」。
楚少淵回了雲華宮,張德福忙迎上來,輕手輕腳的將他身上的大氅解下來,掛到衣架子上頭,笑著道:「您回來了,今兒莊妃娘娘又派人送來了兩匹竹青色的刻絲雲紋錦,說是給您備著做過年的新衣裳呢。」
楚少淵點點頭,接過他遞來的暖手爐,轉身走進書房,拿起書桌上頭放的《大燕志》來看。
張德福將書房的燈掌好了,從張全順手裡端過來兩碟子點心跟一碗蜜豆乳酪,「是小廚房按照您平日的習慣給做的,乳酪是皇上賞的,您嘗嘗好不好吃。」
楚少淵接過來,不在意的攪動幾下乳酪,輕聲問了一句:「今兒可有什麼事兒麼?」
張德福躬身回道:「沒什麼特別的事兒。」
他見楚少淵將書放下,鋪了一張宣紙,似乎要寫字兒,他忙從錦盒裡取出一方徽墨墨條,往硯台里加了水,仔細的磨墨,「您讓奴才打聽的事兒,奴才幫您打聽著了,當年雲華宮裡頭失火,宮人們大部分都沒逃出來,有一小部分倖免於難的,前幾年也都放了出去,只剩下兩個人。」
說著,張德福湊近他悄聲道:「一個是白姑姑,一個是劉勝平。白姑姑家道中落,也沒個地方去的,就留在了宮裡,現在在浣衣局當差,劉勝平原本說要將他發配去皇陵那頭,跟著一同修建皇陵,可他近幾年來身子不好,趙總管怕他死在皇陵,那樣可就給天家帶來晦氣了,才留在了尚衣局。」
楚少淵從筆架上取下來一隻小狼毫筆,蘸著墨汁在紙上寫了兩筆字兒,頓了片刻後,道:「你去派人把他們傳到雲華宮來。」
張德福點頭應諾,起身去吩咐了。
楚少淵提筆,筆勢婉若游龍,寫的是館閣體,端正靈氣,將給王珏的信寫好,用信封封了口,隨手拿起放置在旁邊的蜜豆乳酪吃了一口,臉上浮動一絲隱秘的笑容,這樣甜的東西,也只有她才會如此喜歡。
他將乳酪吃完,放下碗,站起來走出書房,門口的宮人向他行禮,他擺了擺手,走到正殿之中,鼻端衝進來是淡淡的沉水香,混合了一室的暖意,將他心上的煩躁之意壓了下去。
雲華宮曾經是他與母妃一同住過的,即便大火之後的修繕,也完全是按照從前的擺設修繕的,不差分毫,他走過去看著臨窗的花几上頭擺放的金魚缸,伸手取了魚食投了幾粒下去,金魚搖搖尾巴懶懶的啄了幾下,又沉在水底一動不動了,他輕笑著搖搖頭,坐到暖炕上,盯著架子床,那一天的情形似乎又浮現在腦子裡,他閉了閉眼。
張德福動作很快,沒過多就就將人領了過來。
楚少淵看著跪倒在他面前的兩人,一個鬢角帶了花白的內侍,一個則是容顏有些衰敗的宮人。
他盯著他們看了許久,直到二人跪著的腿有些輕顫了,才輕聲道:「都起來回話吧」
他們二人顫顫巍巍的站了起來,眼神上卻沒有任何的交流,看上去一點也不像曾經共事過。
楚少淵出聲道:「知道我為何叫你們來麼?」
白姑姑垂著頭回道:「奴婢不知。」
劉勝平卻是小心的抬眼看了楚少淵一眼,正對上那雙清亮的眼睛,心裡一慌又連忙低下頭去,輕聲道:「奴才大約能猜到一些。」
楚少淵笑了笑,「那你說說。」
劉勝平恭聲道:「……十一年前的奴才也只是一個做雜事的小太監,雲華宮起火的時候,奴才正在前德門打水,每日宵禁之前總要打好滿滿的兩車水,才夠第二天的用度,所以三皇子若是要問奴婢當年雲華宮為何失火,奴才也不甚知曉。」
劉勝平說話條理分明,倒是讓人很輕易就能夠相信。
白姑姑聽到劉勝平的話,似乎也明白過來,恭聲道:「奴婢當年是管雲華宮裡頭的花草的,當時奴婢正在院子裡給花草澆水,沒反應過來,就見殿內起火了,奴婢就拿著花灑過去救火,只是被同行的幾個姐姐攔住了,說火勢太旺,救不得了,奴婢掙脫開,又澆了幾桶水,可就像幾個姐姐說的那般……」
楚少淵眉頭蹙起,他們怎麼就斷定自己想知道的是這事兒呢?
他不耐煩的打斷道:「你們可知宸貴妃是怎麼亡故的?」
白姑姑愣住,下意識的就抬起頭,眼睛圓睜的看著楚少淵,意識到自己的逾越,連忙低下頭來,嘴裡道:「奴婢,奴婢不知!」
劉勝平卻依然垂著頭,聲音之中不見一絲的情緒,平聲道:「宸貴妃是得了急症而亡的。」
楚少淵聽了之後,只是輕聲笑了一聲,但那一聲輕笑讓人聽在耳朵里,好像是一隻潛伏著的獅子,在暗夜裡輕輕發出的摩拳擦掌的聲音,似乎下一刻就會撲上前來咬住獵物的脖子,讓他們二人聽的瞬間不寒而慄起來。
「是麼,既然你們是從雲華宮出去的,那現在你們二人可願意回雲華宮來麼?」
楚少淵是皇子,是能夠直接決定他們這些人的生殺大權的,他們二人哪敢說不願,忙叩頭謝恩。
楚少淵揮了揮手,他們二人便被張德福安排了下去。
他坐在暖炕上沉思了許久,看了眼烏壓壓的天空,母妃的死在宮中是個禁忌,若不是他當年仗著年紀小,皇后沒避諱他,讓他親眼目睹了,恐怕也會信了這幾個宮人說的話,可這件事卻處處透著股子不尋常,即便皇后的勢力再大,想要毒死一個寵妃還能夠全身而退,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想了許久,直到他腦仁發疼了,都沒想出來前因後果,索性站起來,從衣架上拿起大氅披在身上,一旁伺候的張全順忙幫他去系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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