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謝(三)(2/2)
「其實,很多事並不像你想像的那樣,但我一時又不便向你解釋,只是你以後要注意安全,下次再被肖哥抓去,我不敢保證還能去幫你了,即使我想幫恐怕也幫不上了。」
說完「隆」地一聲就開車走了,小絡看著他開車的背影,突然想起了一個人,是她初中的一個同桌,叫楊哲,是個問題少年,打架曠課進少管所是家常便飯,家境又不是太好,因此被很多人恥笑,在班上他被當做瘟疫,很多人都不願接近他,唯有小絡在新學期偶然和他成為同桌後就一直堅持和他坐在一起,因為不想傷到他的自尊。不過他一直對小絡都不冷不熱的,好像她跟空氣沒什麼兩樣,小絡並不在意他的態度,心想只要他不故意搗亂讓自己沒辦法學習就行,可是小絡又沒辦法對坐在自己身邊的人不理不睬的,就時不時找他說說話,問他不上課都去幹嘛了,打架真的那麼好玩嗎,他開始只是不吭聲,被小絡問煩了就說真想知道的話,要不下次跟他一起逃課試試看,他打架的時候,不介意她去當拉拉隊員。小絡當時是班上所謂的好學生,但聽他這樣一說,心裡真有些痒痒的呢,可始終沒勇氣這麼做。她那時經常看到他騎著破舊的自行車在街道上橫衝直闖,他的背影給人一種目中無人的瀟灑感,經過她的身旁就像沒看到她似的,她卻故意非要跟他打招呼:「喂,楊哲,又要去打架啊,要加油哦,爭取把那幫喜歡欺負女生的小混混打的滿地找牙。」有時,他會把車「通」地停在她面前,二話不說,把她手上的東西往自行車上一放,就又騎車走了,有時她會在自家的院子裡或自己的課桌里發現被奪走的東西。她恍然大悟,原來他是這種奇怪的方式幫自己拿東西啊。小絡想那時為什麼沒像別人一樣討厭楊哲呢,大概出於對好學生的反感吧,雖然自己也是好學生,但小絡覺得學校里大部分好學生都很虛偽,還很勢力,喜歡拍老師馬屁,而楊哲與他們相比,顯得更真實可愛,況且小絡發現他本xing並不壞,他最初打架也是為了保護跛足的妹妹不受身體和語言上的羞辱,而曠課也是為了上山採藥補貼家用,他有一個酒鬼老爸和一個幾乎幹不了什麼重活的媽媽,他只能依靠自己的方式來維護家庭的尊嚴,違反校規後也從不解釋原因,又不太合群,所以最終落得了問題少年的名聲。小絡知道這一切是倆人慢慢熟悉了之後,不過這時班上已開始傳有關小絡在和問題少年早戀的的傳言,於是老師強行把這個優等生和問題少年分開來坐。還把問題少年的桌子單獨放在角落裡。小絡如果堅持要和他坐在一起,老師也是沒有辦法阻攔的。但這樣一來眾人眼中的乖乖女和優等生就會被當做問題少女來看待,那一陣母親的病情時好時壞的,受不了刺激,而父親既要照看十幾畝地又要照顧生病的母親,她也不想讓他cao心,於是她聽從了老師的安排,繼續當她的乖乖女和好學生。但她一直覺得很對不起他,她終於取得了他的信任,卻又故意遠離他,於是她悄悄塞了紙條在他課桌里,上面寫了道歉的話還說希望以後他們之間還會像以前那樣互相信任。她覺得即使看了紙條他也不會原諒自己吧,因為自己都覺得自己虛偽得可以。果真,他見了她又是冷冷淡淡的,即使有很少人在場,他也不會理她。直到有一天,正在上課。鄰居來送信說媽媽突然犯了病,昏迷得不省人事,現在正在醫院搶救,醫院要求家屬都在場,以防萬一,那個萬一就是搶救不過來,讓家人都在身邊看她最後一眼。小絡當場就哭了,進教室匆忙向老師請了假就向醫院跑去,出乎意料的是他也騎著那輛破自行車跟了來,又是「通」停在她面前:「我帶你去醫院。」
她來不及顧自己的面子,只想趕緊去醫院,就上了車,因為難受,她忍不住緊緊揪住他的衣服,額頭抵著他的後背,低著頭小聲抽泣起來:「楊哲,我真的好害怕我媽這次會出什麼意外。」
他不說話,只是用力踏著車。
那次母親沒有出什麼意外,家裡卻因為這次手術費和住院費欠了很多債。小絡就是在這段時間偷偷輟了學和阿惠一起出來打工的。因為母親的病如果要繼續治療還需要大筆的費用,那時每年的學費也都很昂貴,在學校和母親的健康面前,小絡還是選擇了後者。那時,小絡已念到初三上學期,離開學校時,她又偷偷給他塞了紙條:我因為家裡原因,不得不輟學出去打工,作為你曾經的朋友,我真的希望你能珍惜在學校讀書的機會。楊哲我覺得你真的很棒,只要好好努力將來一定可以出人頭地的,不要再以那種極端的方式維護自己的自尊好嗎?我一直都相信,總有一天你會讓別人看到你不是問題少年,你比誰都要健康,都要可愛?你能相信自己嗎?
之後,小絡就和他失去了聯絡。因為長年在外面打工,小絡和其他同學也漸漸不再聯絡,也沒辦法從他們那裡知道他的消息,小絡現在很少再想起他,今天卻因為一個背影想起了曾經那個叛逆的同桌。或許因為那個騎摩托車的背影也含有一種目中無人的瀟灑。
楊哲一直盯著後視鏡看直到看不見馬小絡。想到要回去面對肖三,他感到有一絲沉重,他完全有機會逃走的,但想到自己加入黑幫的目的就放棄了逃走。走到巷子口的時候,他停了車,站在那裡抽菸,似乎是臨刑前的壯膽。他想起了已經在天堂里的妹妹:小妹,你在天上有知的話,就保佑哥躲過這一劫吧,哥不是怕死,哥是不甘心就這麼死去,要死也要等替你抱了仇再死。
哲子剛走入那兩層樓的小屋,就有兩三人過來,把他的胳膊往後一扳,往他腿窩子一踢,他「撲通」跪了下來,接著又來了更多的人對著他就是一頓好揍,楊哲聽到有個幽幽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別把他打死了,我待會還有話要問他。」
「知道為什麼要挨揍嗎?」聽到聲音,他努力睜開發脹的眼睛,先是幾縷紅色的劉海在跟前晃著,然後他看清楚了肖三那張象牙色卻痞氣十足的臉。
「因為我壞了肖哥的好事。」
「你完全有機會逃走,為什麼又回來?」
「因為肖哥曾經救過我的命,觸犯了肖哥就應該乖乖地回來受罰,而不應該像孫子一樣到處躲命,況且跑得再遠也逃不過肖哥的法眼的。」
「既然這麼明白,為什麼還要跟老子搶女人。」
「我不是想跟肖哥搶女人,我只是想感謝那位女孩。」
「感謝?連自己的命都不顧了?你他媽最好講清楚點,那丫頭以前怎麼你了,讓你這麼為她冒險,不然你的兩條腿別想要了。」
「我和她在讀初中的時候就認識了,不過現在她已經記不得我了,我卻還清楚地記得她,記得她笑和難過的樣子,並一直感激著她,因為她是那個學校裡面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肯和我做朋友的人,她讓我過了一段不那麼孤單的日子,雖然後來她遠離了我,沒辦法和我像以前那樣無話不說,但我知道她還是在背後默默關心著我,我收到的第一份生日禮物也是她用賣廢品攢的錢買來的,是一張精美的生日賀卡,她家境也不太好,卻用好不容易攢的錢給我買來生日禮物,我表面上裝的若無其事,心裡卻一直記著她對我的這份情誼。今天這樣做也算是報答她對我的好吧。」
「***,說的比唱的還好聽,你敢保證你就從來沒打過她的主意。」
「因為我是不良少年,她是優等生,乖乖女,打她的主意的話,會對她造成不良影響,也會糟蹋了我們之間建立起的那種乾淨的情誼,我不允許自己有那種想法。」
「哲子,我到今天才發現你和那丫頭還真是一對,都是那麼清純,看在你這麼清純的份上,這次就放過你,下次再壞老子的好事,非廢了你不可。」肖三說完,朝哲子肚子上就是一腳。他身子一縮,像蝦米一樣在地上扭動著。
「把他弄得遠遠地,我暫時還不想看見他,別讓他死了,將來還有用的。」
「是,老大。」
有人過來,抬起快要昏迷的他,朝外面走去。
「***,老子的女人能用那種卑鄙的手段嗎?從今往後,你們見了她,要麼過去乖乖叫聲嫂子,要麼繞道走,誰敢動她一根汗毛,我一定宰了他。」
「是,是。」
剛才有人為了出主意討好肖三說由兄弟出馬,把那丫頭悄悄綁了來,然後下藥,保管那丫頭會服服帖帖地任咱老大擺弄,肖三立馬罵了那人一頓,還說了以後要繞道走的事。
「老大今天的舉動雖然不卑鄙也不磊落啊。」有人小聲在嘀咕。
肖三是坐在沙發上邊翹著二郎腿,邊對手下的兄弟們大聲吼叫的,不過手下人也都習慣了他這樣動不動亂罵起來,都覺得這樣的老大才夠爺們。
「六兒,你是不是覺得老大我現在也特別純情啊,竟然為了一個小丫頭放棄做惡人的機會。」過會兒,肖三對旁邊正喝著啤酒的六子道。
「恩。」六子認真地點點頭。
「恩你個頭,老大我今天被弄得很窩火,所以現在就要去做些下流的事瀉瀉火,走,弟兄們,咱們去找小姐狂歡去,看誰可以把小姐弄的叫聲最大。」
「可老大,你的胳膊……?」剛剛六子在裡屋幫肖三包紮胳膊的時候,覺得那傷沒有半個月是好不了的,他們的老大今天的確夠窩火的,可去找小姐……
「哼……這點小傷還能妨礙到我嗎?」肖三一臉的yin笑。
眾兄弟很興奮,因為老大平常是不容許個人偷偷出去找小姐的,而會定期帶著眾兄弟集體出去找小姐。並且這種事情還有規矩,開始之前要學著日本人的樣子對姑娘說「請多多關照」,事後還要學著西方紳士禮貌地幫那姑娘穿上衣服,期間,不許交換xing夥伴,他這樣做的理由是,會給那些姑娘留個好印象,以後再去的時候,說不定還會給他們打折,多精明的想法,讓眾兄弟都拍手稱好,果真那些姑娘們每次看到肖三帶著眾兄弟去,都笑得格外燦爛。
而哲子被卡車帶到一個廢舊的大倉庫里。
「你暫時先呆在這兒,說不定老大明天心情一好,就又放了你。」
他渾身痛得都動不了,想要說什麼,卻痛得張不開嘴。
「你這是何苦,明知道老大的脾氣,卻非要跟他搶女人。」
「只是感謝,沒有別的。」他費力爭辯,那兩個人卻只看見他嘴在動,沒有聲音。
那兩人幫他處理了一下傷口就走了。
「我不再欠她什麼了。」楊哲在心裡對自己說,於是,他慢慢閉上了眼睛。
可是做夢卻又夢見了馬小絡,自己騎著自行車載著馬小絡滿大街地橫衝直撞。馬小絡緊緊拽著他的衣服,卻用開心地聲音說:「楊哲,楊哲,不要撞著人。」
醒來後,他發現眼角有淚水。原來一直渴望的事情在夢中又一次發生了,而現在這夢永遠不可能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