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六七章(2/2)
陸嘉學站在武官最前列,他是很少開口說話的。但是要說就是一針見血。這些都不是羅慎遠分內之事,所以他也不會貿然開口,直到汪遠一句話,他才猛地抬頭。
「……貴州內亂已久,那是貴州布政使尸位素餐、貪贓枉法的緣故!微臣懇請重新選一位布政使,前往貴州治理。」
貴州布政使是汪遠的人,只是這次誰也沒想到鬧得太大。汪遠不得不推他出來當替死鬼。
朱文本來心不在焉,聽到嗯了一聲:「朕也有此打算。貴州八府,如今安定下來就該治一治了,只是心裡暫沒得人選。」
「微臣有一人選。」汪遠拱手道,「工部侍郎羅慎遠羅大人,一向聰明過人,又有平遠堡的戰功,善於治理水患竣修工程,是再合適不過的人選。」
羅慎遠眼皮一跳,果然是提這個!
布政使是從二品,但對他來說這升遷實則是貶黜,更何況貴州那裡上下是汪遠的人,周書群都讓他們耗死了。他去了就算能治理,絕對也要花大力氣,離京數年,又不是湖廣、兩廣這些布政使,仕途怕要受阻。
他還沒說話,徐渭就立刻上前拱手:「皇上,羅大人尚且年輕,擔不得如此重任啊!」
這時候陸嘉學慢悠悠地開口了,聲音從容,蓄滿壓迫:「羅大人能平定平遠堡戰亂,能治理浙江水患。我看羅大人是年輕有為,貴州不在話下,歷練一番必有大成就。」
朱文沒有說話,神情似乎有所動容,在思考這個可能性了。
徐渭眉心微動,陸嘉學一般情況下是不參與文官發言的。今天羅慎遠怎麼讓汪遠和陸嘉學兩大魁首一起整他,究竟怎麼了?
他有些擔憂地看著羅慎遠。這是他的學生,有的時候迫不得已他會把他推出去,讓他做極端危險的事,但他還是維護他的。羅慎遠現在一言不發,態度像是面對猛虎的進攻,沒有時間估量了,只能迅速思考,然後走到皇上面前跪下:「皇上,微臣自然願意去貴州,只是工部如今鄭尚書年老,微臣一走,工部缺人照管,微臣也是放心不下。」
朱文這才想起工部也是個爛攤子。長嘆口氣:「朝中能人匱乏,羅愛卿辛苦!此事容朕考慮一番。」說罷叫了陸嘉學留下,別人都暫且退下了。
書房門在身後緩緩關閉,徐渭道:「你怎麼惹到陸嘉學了?他難得開口說話,皇上一般不會駁他的面子。」
羅慎遠在思考這扇門之後,陸嘉學會和皇上說什麼。
陸嘉學手握重兵,朱文就算有所猜忌,也不敢不用他不重視他。
「學生也不知。」羅慎遠道。多說無益,這次是栽了,平遠堡那事的確沒有處理好,留了後患。
皇宮內又靜又寒冷,大雪堆積,他抬頭看著遠方。
兩天後宜寧才聽他說了貴州的事,十分吃驚。
「三哥,你如何能去貴州!」現在那個地方如此兇險,上下都是汪遠的人,周書群就死了。就算是從二品的布政使又如何。
羅慎遠在看書,她差點撞到他的茶。
他把自己的茶壺挪開,這可是熱茶。說道:「未必就會去,你不要擔心。」
宜寧怎麼能不擔心他,看到他啜著茶不慌不忙的樣子,說道:「你倒是不急的,那我何必急了。我就是想問你有沒有個法子,皇上若是讓你去,你真的去不成?」
三哥頭也不抬道:「現在貴州亂成一鍋粥,的確需要人管——叫我去我就去吧。」
宜寧看他,羅慎遠才放下他的書無奈道:「京官外調,況我又是工部侍郎,哪兒這麼容易。戶部商議了還要遞內閣定奪的。」
羅宜寧覺得不太對,他在工部做得好好的,平白無故皇上為何要他外調?貴州那裡都是汪遠的人,她又想到了陸嘉學說的話,頓時心裡有了猜測:「你無端被外調,還是那樣的地方……可是都督大人所提?」
現在那地匪患頻發,就是剿除都剿不乾淨。若是他真的前去,當真危險。
宜寧猜也猜得到,若不是她連累的,三哥怎麼會比前世還要艱難。
羅慎遠頓時握住她的手腕,克制道:「我只有一句話,不准去找他。」
她不會去找陸嘉學啊,找他又有何用。就算她跪著求,陸都督恐怕也不會因此動容。
羅慎遠見她不說話,沉聲再重複了一次:「聽到了嗎?」
羅宜寧點頭,他才放鬆了些手。羅宜寧知道他不喜歡自己見陸嘉學,沒想到他這麼顧忌。宜寧問他:「若是你去貴州,我可跟你去?我聽說人家外調經常帶家屬。」
羅慎遠沉默,爐火噼啪一響,他說:「你如何能去,留家裡顧家就行。」
羅宜寧的擔心讓他很動容。有個人牽掛著你,在乎著你,你因此而存在,不再是孤獨至極的一個人,於他而言更是如此。他伸手想把她抱在懷裡來,但忍了忍還是沒有。那處這麼兇險,皇上現在的確擔心貴州的事,說不準會不會派他去。但要是去,自然把她留在京城。
宜寧這兩天一直幫忙布置安排羅宜憐的親事,又聽到這個消息。很久才緩過來,如果羅慎遠要去也沒有辦法的事,只要他五年期到一回來,那就是肯定的升官,前提是他能活著回來,並且有政績。若是不去留在京城,天子近側,遲早有一天是工部尚書。
拿著安排賓客的單子看了一會兒,宜寧有點困頓了。靠著桌子小憩。
等羅慎遠回過頭,她已經睡著了,臉藏在雪白的兔毛邊里,像個精緻的雪球,還稚氣未脫的。這是他的小妻啊,需得好好護著養著,說不定還能長高長大呢。到時候才能與她更親近些,不像現在總是克制。其實對於他這個年紀來說,怕夜夜*都不夠。
以後說不定她還會生下他的孩子。
兩個人的孩子?
看著那平坦的小腹和細腰,羅慎遠有點不敢想像。他不是很喜歡小孩,太吵鬧了。
羅慎遠怕她睡得不舒服,把她抱回了羅漢床上放好了。然後換了衣服去羅成章那裡,談論貴州這件事。
等宜寧醒過來已經是傍晚,羅慎遠不在屋內了。
珍珠過來跟她說,喬姨娘不滿意羅宜憐出嫁穿的衣裳,非要再改。
羅宜寧焦頭爛額,又匆匆趕往林海如那裡。喬姨娘說來說去,不過就是嫌棄衣裳非正紅色。林海如忍不住冷哼:「不是正室出嫁,卻穿個正室的顏色,這才讓人笑話!」
羅成章已經吩咐,無論如何都要先緊著羅宜憐,她的意見最重要。林海如忍了又忍,鬧不鬧笑話都不重要。這件改了三次的吉服又拿去重做,功夫全都白費了。
等第五天去安床的婆子回來,喝了口茶,笑著有些諂媚地跟羅宜憐道:「姑娘是沒去,寧遠侯府好大的氣派,奴婢進門就是好大一個影壁,院裡的護院都是官兵。都督大人對您也是費了心的,雖然說不講六禮,我分明看到侯府里到處張燈結彩,做得跟正式娶親也沒有兩樣了!人家侯府成親,兩邊的百姓都自覺地迴避。侯府里還有人專門開道,老奴一輩子都沒見過這樣的排場。」
來看熱鬧的兩個周氏聞言驚嘆,例行夸羅宜憐嫁得好。
喬姨娘對於改嫁衣這件事更有了底氣,端補湯飲笑著說:「正紅色如何穿不得,要緊的是都督大人喜歡,我看轎子也要改改才是。」
反對正紅色的林海如冷哼一聲說:「那你要不要人也改改?」
喬姨娘畢竟是妾室,被林海如當面訓斥臉色青白,卻不敢頂回去。
羅宜寧拿筆蘸墨:「喬姨娘,你若是聽我一勸,憐姐兒畢竟嫁過去是妾室,最好是低調些。侯府畢竟不止都督大人一脈。」她挺希望羅宜憐嫁成功的。陸家另外的三個夫人沒一個好相處的,不知道這些年她們的性子變沒有變。
喬姨娘覺得只要陸嘉學寵她,羅宜憐在侯府橫著走都沒問題,畢竟沒人敢忤逆陸嘉學。沒有誰比她更明白男人寵愛的重要性,所以沒怎麼理羅宜寧的話。
宜寧則看著這滿院子堆的喜慶的東西,後天羅宜憐就出嫁了。
她突然又想起了程琅的話。「他既不殺你,那必然是想要你的。」她那種莫名的不安感還是沒有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