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九章 兩國貴女,禮教之爭(2/2)
金元瞧見在座閨秀侷促,略顯後知後覺明白過來在大隆這個國度,閨閣女子不應觸及此類話題,不動聲色地轉移:「我倒是認為,歷代禮法,唯前明時始至東明對女子尤其苛刻,自大隆建國後,又恢復了舊制,相比東明已經算是開明。」這般便是將納妾的話題扭轉向禮儀閨教,閨閣女兒們也能參與議論,實在是緩和了旖景這個主人的尷尬。
世子妃很領情,沖金元報以熱忱一笑,正要附和幾句,哪知就被人搶了先。
這位正是芳林宴一鳴驚人未遂,雖憑著幅國色天香的牡丹圖得了魁首,卻被公主一展畫藝壓了風頭的沈氏三娘。
她是秦夫人娘家侄女,名符其實的世家閨秀,一貫自負,很是瞧不起勛貴的粗野,又因為對金元心懷妒恨,當日在宮宴上不敢造次,好容易盼得楚王府春宴,沒了許多顧忌——到底是私邸宴會,並非宮宴,就算與金元爭執,純屬見解上有所分歧而起,不算失禮逾越,再者秦妃一貫不滿楚王府,若是能在王府春宴上以自己的辯才壓服金元,讓西梁公主難堪,別人議論起來,也有主家楚王府的不是。
沈三娘恨不能一血前恥,故而今日有意糾集了幾個擁躉,跟著世子妃一行,就是為了恃機挑釁。
只聽她帶笑說道:「都說金元公主博學廣聞,果然名不虛傳,竟熟知歷代禮法,只小女子卻與公主所見不同……要論閨教女范,還屬前明、東明兩朝才算規整嚴明,從前世家女子恪守禮教,東明時候,跋扈蠻橫之女遠不及如今。」
說完,沈三娘似有所指地看了平樂一眼,目光順勢恍過金元。
平樂大怒,她雖「不學無術」,也明白跋扈蠻橫四字是在指她,就要暴起反駁,手臂卻被輕輕一摁,緊跟著身邊又多了一人,卻是旖景傍著她坐下。
沈三娘一鼓作氣說道:「想來也是因為西梁與大隆風俗各異,雖西梁國人受漢人文化禮儀影響頗深,終究還是有所差異,才會造成公主這般認為。」
大隆建國之初,世家與勛貴女子在禮儀規範上衝突激烈,這實在是一直存在的分歧,旖景深覺沒有爭論的必要,因為很明顯,世家已經被勛貴同化,便是第一世家衛家,也不再用東明時候的苛厲教導女兒,更何況這些「後起之秀」,若真按照東明閨範衡量,眼下世家女兒怕是多半不合禮矩,要被世俗詬病了。
金元本也不想理會沈三娘的挑釁,可聽對方既然將層面上升到兩國差異,暗諷西梁國人粗野不知禮儀,身為西梁公主,她也不能忍氣吞聲。
公主微抬清亮明眸,她今日只是赴私邸宴請,並未盛裝,而是穿著西梁貴女赴宴常著的窄袖短襖,腰封緊束,青絲束辮,與大隆閨秀的裝扮十分不同,不似芳林宴時的柔媚,而顯出英豪爽朗的氣度。
莞爾一笑:「看來小娘子深悉東明禮教,並自認恪守,敢問小娘子,未知可如東明閨範時約束般拘於內宅而無見外男?」
平樂被旖景摁在椅子上,這時早已難耐,揚聲說道:「得了吧,我前幾日還遇見沈三你與蘭家那個郎君在西郊騎馬,隔著二、三十步,都聽得見你那笑聲。」
「原是得了長輩許可,再者沈、蘭兩家也算通家之好……」替勃然變色的沈三娘爭論的人,是今日跟來的擁躉之一,旖景瞧著面善,應當也是世家女兒,卻一時想不起姓甚名誰,可她並沒有插言的打算,相信金元不至被這幫淺薄自傲的女子刁難住。
「我曾經一時好奇,拜讀過東明改編的《烈女傳》,其中的故事實在悚人聽聞。」金元侃侃而談:「不同於前明之前,世人推祟女子應有美德,貞順只是其一,而以母儀、賢明、仁智為重,自從前明時候士人推祟理學,遵奉『存天理、滅人慾』之論,以約束德行,到後來逐漸演化至對女子德教苛厲,認為『餓死事小、失節事大』,要求女子以貞烈為重,我實在認為已經到了極端而不仁之度。」
「比如一官員之女,尚還是幼稚孩童,因接家中男僕遞予之食,後被其父得知,竟令將幼女活活餓死以全貞烈;又有一婦,嫁後未與夫君謀面,其夫遠道歸來,未至家,便見道旁女子貌美,遂生傾慕上前搭訕,哪料正是父母作主為他娶的妻子。女子不識夫君,怒而避走,卻當得知搭訕者正是其夫,反而愧恨,投繯自盡,原因竟是認為自己行為不端,才引旁人心生輕薄之意。」
「更有因為被外男偶見顏容,而剜目割鼻自殘;出行遇禍,被外男搭救,因觸及手臂而自斷……」金元搖了搖頭:「這才是東明時推祟的貞節烈女,小娘子自問能效否?」
平樂眼見沈三娘等訥口失語,心下大快,不落井下石更待何時,冷笑逼問:「沈三,你既要恪守東明閨教,當然要以貞烈為重,別找什麼通家之好、長輩允準的藉口,西郊遊人眾多,不少看到你的容貌,你是要剜目還是要割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