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九章 人逢悲痛,脫胎換骨(2/2)
康王得了聖命審斷此案,若要將福王「請回」私邸,當然要經過他的認同。
待黃氏一步三回頭神情複雜地出了這間屋子,旖辰似乎才略微鬆弛下來,她握著福王已經漸漸冷卻的手掌,似乎極為心疼地放在唇邊輕輕呵著氣,貼緊了自己的面頰。旖景清晰地看見姐姐眼角忽然漲紅,但依然沒有淚意。
那一剎間,旖景只覺心裡絞痛,緊緊捂住了摁捺不住的哽咽,稍經猶豫,還是沒有留在這間屋子,轉身往外。
她想該留時間,讓姐姐與姐夫話別,單獨的,沒有旁人打擾。
屋子裡一直很安靜,很安靜。
反而是旖景受不住這樣的安靜,嗓子裡憋著一股悶痛,壓抑得胸口冰涼一片。
怎能預料生離死別會這般倉促,虧她還慶幸著改變了姐姐的人生,這一世,當有一個花好月圓的結局。
旖景有些茫然地步出屋子,站在階前,好容易才摁捺悲痛,吩咐著紫姝讓人準備抬靈,這才聽萱葉斷斷續續地說著今日突發的這場變故:「奴婢今兒早入府,恰遇王爺準備早朝,還囑咐著王妃昨兒晚上睡得不太安穩,讓奴婢莫要打擾,讓王妃多歇一陣……」她忽然想到福王臨行前折回來吩咐的那一句,很是猶豫了一陣,還是沒有告訴世子妃,只繼續說道:「王妃睡醒時剛好辰正,用完早膳不久,就聽說了噩耗……奴婢陪著王妃趕來,才知王爺已經不治……王妃連最後一面都沒有趕上。」
短短一月,連太子在內三名皇子被人毒害,莫說大隆,便是前明、東明兩朝也沒發生過這般悚人聽聞之事,察明事實前,皇室自然不會大張旗鼓鬧得街知巷聞,康王幾乎是緊隨著一眾太醫趕到慶王府,也親眼目睹了兩位皇子危重的情形,他要處理的事多,一時沒顧上通知家眷,而沒有宗人令的允許,王府僕婦也不敢隨意出入,消息一直封鎖,直到福王不治,康王這才讓通知旖辰與姻親衛國公府。
旖景聽了這番話後更覺難過,卻強忍著眼淚。
她能看出姐姐經此惡事非但沒有崩潰,反而表現出來非同一般的堅強,甚至洞悉了繼母那番心懷叵測的「勸慰」,至於旖辰為何有這般變化旖景暫時琢磨不透,可她知道這時必須堅定地站在姐姐身旁,陪她渡過這個劫難,而不是抒發悲痛抱頭哀哭的時候。
黃氏很快返回,帶來了康王允准抬靈的話,衛國公這時也跟著來了這邊周全,抬靈的白幔床架也在倉促間準備妥當,依據大隆風俗,抬靈者不能是故者親人,故而衛國公又遣人去請工部幾個尚書、侍郎,福王生前主管著工部事宜,工部官員也算僚屬,加上福王府的屬官,浩浩蕩蕩的一行人終於將福王「接回」王府。
一路之上,旖辰一直沒有落淚。
被那一聲「夫人」叫得愣神的黃氏並沒能如願留在福王府繼續她「摧毀」旖辰意志的意圖,很讓人意外的是大長公主竟然不久趕到,陪著一同的還有康王妃。
「你是岳母,依禮不能插手喪儀,二郎好歹喊我一聲姑祖母,他的身後事由我坐鎮也算合禮,你回去吧。」大長公主幹脆利落地打發了黃氏,才對康王妃說道:「辰丫頭有孕在身,許多事不能操勞,她那些妯娌要麼脫不開身,要麼就是沒經過這一類事,都指望不住,還得勞動你協助過這一段兒,二郎的身後事就拜託給你。」
忙忙碌碌及到下晝,太常寺安排的主持喪儀之官員也已趕到,康王妃即安排著手布置靈堂,但讓禮部官員為難的卻是旖辰堅持要親手替福王小殮,他們做不得主,只好請示大長公主。
大長公主眼見著旖辰並未悲痛欲絕,尚且堅強自抑,輕輕一嘆,拉了孫女兒的手說道:「正該如此,才不愧是虞姓宗婦,是我衛國公府的女兒,去吧,好好送二郎最後一程,讓他心無牽掛地走。」
可大長公主被旖景摻扶去了一處暫借歇息的客院後,到底忍不住咳喘了一陣,神情十分悲涼,旖景忙著替大長公主撫背,哽咽著說道:「祖母,您身子不好,不是說暫且瞞著您……怎麼……」
「咱們國公夫人說瞞著的吧,她是這麼叮囑你二嬸,讓千萬不能漏了口風,沒這句還好,有了這句,你二嬸哪還兜得住,可不就被我逼問了出來。」大長公主目光冷厲,到底忍住了悲痛:「我這就是老毛病,礙不得什麼,我是擔心辰丫頭,她是個那樣的性情,就怕她受不住打擊……雖說剛才看著還好,但她是二郎的結髮妻子,再怎麼強忍,心裡怎能不哀痛,景丫頭,你得好好陪著辰兒,開解開解她,去吧,去陪著辰兒,別顧著我,祖母沒事,這事不會這麼過去,說不得接下來還會有風波,祖母還得留著這副身子骨做你們的倚仗,沒這麼快倒下。」
當旖景換好喪服再見旖辰時,她這才看見姐姐臉上有了淚痕,眼睛裡也有了淚意,心裡的酸楚再忍不住,摟住了旖辰的肩頭:「姐姐,想哭就哭出來吧,憋著反而難受。」
「我不想哭,但忍不住……五妹妹,你姐夫昨晚還在勸慰我,他說若是當母親的難過,腹中胎兒也會跟著難過,孩子那么小,他捨不得……五妹妹,我再也不想那麼沒用,什麼都要王爺承擔,我是他的妻子,是順哥兒的母親,我一定要保護咱們的孩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長大,才不負王爺這些年待我的情意,王爺他是被人謀害,我也不能讓他這麼冤枉的走……五妹妹,你姐夫還沒走遠,我知道他還在看著我,若我還是這麼懦弱,他又怎能安心。」
「所以五妹妹,我不能哭,你替我哭吧,我聽著你哭,心裡也好受些。」
旖辰一身喪服,面若蒼紙,只有眼睛像是布上一層紅霧般,手指下意識地掐緊了旖景的手臂,當聽妹妹當真放聲痛哭,眼淚浸濕了她的衣肩,指掌才緩緩放鬆,兩行清淚終是淌落下來,眼裡的紅霧消散了,坦露出的是難以言說的悲痛,與悲痛底下隱隱的堅強。
「五妹妹,我真恨我自己,糊塗了這麼些年,直到今日才清醒了些,到底是晚了,沒有幫到王爺一分一毫,可我不想再讓他擔心,他在極樂,應當無牽無掛。」似乎喃喃自語,旖辰輕輕搖頭:「五妹妹,繼母她是心懷叵測的吧,她從前那些話我從沒細想過,只以為她是為著我好,可聽了王爺昨日那一番話,再聽她今日那所謂勸導,我真的才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