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六章 坦言不諱,嫡母庶子(2/2)
一番話把大長公主說得笑了起來,點著七娘的額頭:「你多大點人,就有酒蟲了?還沉睡多年呢,也不怕先生笑話,罷了罷了,既然你們都商量好了,我若是不應,豈不又讓你們失望,讓門房備好軟轎,雖說日頭下去了,還得仔細暑氣,別忘了先給老王妃請安,才是禮數,別跟你五姐姐淘氣,若是留你們用膳,就答應著,打發人回來交待一聲。」
得了大長公主許可,便是安瑾都跟著歡呼出聲,一貫憂喜不顯的安然也微微地卷了唇角,六娘雖還如往常般淡然,沒有喜形於色,卻手腳利落地收拾了書本筆墨,最先出了水榭,大長公主目送著小娘子們走遠,這才轉了身,對李霽和說道:「先生可願陪老身閒話一陣。」
「敢不從命。」李霽和又是一揖。
大長公主步下水榭,李霽和落了幾步跟在後頭,這般一前一後地到了處涼亭,大長公主交待了玲瓏遠遠候著,率先落座,才對李霽和微一抬手:「先生不須拘禮,請坐。」
正是半池瑟瑟半池染紅,和風時起,過水而來,柳梢帶起微涼染濕人的髮鬢。
「老國公是過世前才聽宋氏提起婉絲產子的事。」大長公主幹脆慣了,也不願兜來轉去,開門見山就說正話:「當初他對婉絲冷心絕情,是因著我的緣故,一些事情發生了,一些人也都不在了,是非對錯再提無益,婉絲的死,雖是宋氏下的手,可老國公也負有幾分責任,他的責任,也就是我的責任,不過婉絲已不在世,說什麼也都晚了。」
李霽和微微一抿唇角,抬眼看向大長公主,卻見她目光落在一池清波上,似乎有些悵惘,有些淡漠,卻是半點不甘怨憤也不見。
「我還記得婉絲,她與我模樣有些相似,聽說家裡父母走得早,哥哥也得了惡疾,只剩她孤苦伶仃無依無靠,才打算著賣身為奴,我還記得她是宋氏買進來的,當時也才十三、四歲,我看著她就覺得投緣,一問祖籍也是寧海人,就留在了身邊侍候,她比我小著十來歲,有雙巧手,就是不怎麼愛說話。」
大長公主微微一頓,似乎想了從前的什麼趣事兒,輕輕一笑:「那時候我聽丫鬟們閒話,知道要好的給婉絲取了個花名,叫玉葫蘆,怎麼得來的卻不知,許是因為她不愛說話,但膚色白皙之故吧,她是真不愛說話,往常便是稟事,都是斟詞酌句的,能一個字兒交待清楚,就絕不會多說一字。」
說到這裡,大長公主收回目光,看向李霽和,語音微沉:「你更像你父親,尤其是眼睛和鼻樑。」
李霽和下意識地開口:「太夫人……」竟有些微失措。
「你是老國公的骨血,我今日仔細一打量,已經十分篤定。」大長公主微抬手臂,似乎是安慰李霽和略微的不安,繼續說道:「我會著人打聽婉絲當年葬身何處,她是你生母,身後地兒你來替她挑選,這麼多年,也該讓她享享後代的香火,得處安身之地。」
李霽和說不出話來,唯有起身,長長一揖。
「聽渢兒說,你想請辭,回寧海備考?」大長公主虛扶了一把,示意李霽和落坐,當見他頷首後,也點了點頭:「聖上既起意官制改革,天下士子都有機遇,憑著能力爭取將來,你很不錯……南儒丁昌宿名震大隆,能得他親自教導,你養母頗廢苦心。」
「是,母親她為我吃了許多苦楚,當初為了察明真相,離鄉多年,不曾盡孝,在下……霽和早有懷疚,今後只望能讓母親安享天年,再不受半分苦楚,才不枉為人子。」言下之意,他還是想做李家之子,並不打算歸宗國公府,改作蘇姓。
大長公主聽後,雖微有沉吟,但也不想勉強:「回寧海前,安排個時間,與你三個兄長去拜祭拜祭你父親,你別怨他,他若是知道當年婉絲有了你,必不會讓你們母子流落在外,你父親他,知道責任二字。」
「霽和得知身世,起初是有埋怨……自來國公府,見三位……兄長皆為正直之人,太夫人也是豁達寬容的長者,眼下又得知當年實情,如太夫人所言,是非對錯皆是過往,再提無益,霽和不會再懷怨。」
見李霽和並不牴觸手足相認,大長公主眉心一松,再度頷首:「我知你一心要為李家延續香火,這也是應該,可你終究是蘇氏的骨血,即便不願改姓,也抹殺不了骨肉親緣……罷了,等婉絲後事一畢,你先回寧海備考,這是大事,若是能考入國子監,將你母親接來錦陽,今後的事,我再與她好好商議。」
當李霽和的軒挺的背影沒入垂絛翠柳間,大長公主依然站在水邊,看著漣漪里躍動的亮色,與她孤寂的一道黯影,一聲嘆息,壓在了嗓底。
「明堂,你應當告訴我的,我也許會一時怨憤,可終究還是會原諒你,若那時就解開心結,你走的時候,也不會背負著這麼沉重的愧疚,萬幸之事,婉絲所託是個好人……霽和很好,你在天有知,也當安心,別再自責了。」
似乎喃喃自語,大長公主微仰目光,看向遙遠的天邊,霞色映入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