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章 我必親迎,再無遺憾(1/2)
這一夜月色如水,照在朱幡紅氈,一抹不太真實的綺艷。
關睢苑裡,一處紅亭。
朱燈燃艷,照得碧樹庭花,柯枝分明。
亭中男子,負手而立。
今夜難眠,未知數重青牆後的她,是否仍在倚窗望月?
虞渢輕牽唇角,緩緩一笑。
過了這夜,便是朝夕相處,眼下觸目所及皆是燈影輝煌,明艷喜慶,可他依然有種不太真實的感覺。
如此心緒,一如當年。
猶記得日夜期待,盼得婚期,無奈的是體內殘毒未清,臥床難起,故而親迎禮,竟然不能親迎。
讓她,這麼孤單地,獨自乘坐儀與,在眾目睽睽之下,禮樂相伴,出坊繞城。
縱是繞耳喜慶,可儀與之側,應由他相伴的朱駒之上,只有一副空置的金鞍,她應當也從圍觀人群的目光里,品到同情的滋味。
沒有新郎迎娶的新娘,偏偏還要繞城展示孤清。
便是參拜天地,叩謝天恩,也是強撐病體,當入洞房,同牢合卺後,已是冷汗浸身,賓客們不及散去,他便難耐病痛,昏迷過去。
他聽見她在驚呼。
醒來時,龍鳳雙燭已燃燒近半,她趴在床邊,已經睡去,臉上還殘留淚痕。
他帶給她一個糟糕的婚禮。
是他強求的,所以她一直無法幸福。
只是旖景,我知道我們已經重新開始,我知道現在的你,也如同我一般心懷期待。
這一次,我會親自相迎,而洞房花燭,也不會再讓你流著眼淚,守在病榻。
待明日,我再不會回憶從前,請你,也不要再深陷舊事。
重新開始,旖景,我們一起。
——
「來了來了。」
綠卿苑裡,七娘提著裙子一窩風地跑了進來,銀鈴般的聲音從院門一直往裡。
銅鏡之前,新娘已經妝成,一雙翦水秋瞳,兩靨燕脂緋麗。
「五姐,世子已經進了正門,卻被擋在了儀門,眼下正和長兄下棋。」七娘微微地喘著氣,兩眼發亮。
而陪坐閨閣的六娘一聽「下棋」兩字,摁捺不住,站了起身。
旖景微覺懸心,這宗室婚儀,雖與通俗有所區別,但到底不比皇室婚儀那般嚴肅拘禮,仍少不得「攔郎」這遭,不過幾位兄長、姐夫頂多就是「文攔」,不比得……
旖景瞄了一眼已經磨拳擦掌的七娘,與炯炯有神的小姑姑,還有擁在門外前觀望,在一眾千嬌百媚的丫鬟中,顯得尤其「孔武有力」的鮫珠姑娘——調虎離山計徹底被七娘洞悉,那丫頭因為「打姐夫」了上癮,好幾日前就「磨刀霍霍」,今日更是與小姑姑「狼狽為奸」地商量了好一陣子,讓旖景心驚膽顫。
「咱家世子棋藝可是上佳,不會這麼一下,便就好幾個時辰吧。」春暮憂心忡忡。
蘇漣笑得打跌:「新婦在這還沒擔心呢,你這丫頭卻擔心起來,倘若不知就理的人見了,還以為是你待嫁呢。」
此言一出,春暮大躁,一掃往常穩重持禮,跺著腳喊道:「漣娘明知奴婢是擔心誤了五娘的吉時,還出言打趣。」
「小篆快去打聽戰況如何?」六娘恨不能再旁眼觀,不過轉念一想,將來有的是機會,遂又淡定下來。
而七娘已經拉了幾個丫鬟,準備在二門處「排兵布陣」。
旖景不僅怨念——都是長兄,他娶了一回親,卻讓七娘開了竅。
四娘這時十分同情旖景,在她耳畔小聲說道:「五妹有所不知,鮫珠那丫頭可是身手靈活,你四姐夫當日險些沒有被她迎面一棍子嚇得奪路而逃,雖說打在身上是不疼的,又疏忽了腳底下,摔得好不狼狽。」
「四姐,我當日親眼目睹……」旖景心慌意亂:「原想著給鮫珠『下藥』,一時心軟……」
悔之莫及。
「五姐放心,到時我會拉著鮫珠,還有子若也在場,讓她拉住七妹妹。」六娘見義勇為。
旖景重重頷首——擁躉多有擁躉多的好處。
八娘在身邊小聲提醒:「今日七妹妹與小姑姑可是差遣了一幫丫鬟,尤其小姑姑身邊幾個,身手比鮫珠可是過無不及。」
憂心忡忡呀。
忽聞小篆入內:「奴婢才到儀門,就見咱家世子已經輸了棋局。」
董音睜大了眼:「這麼快?還沒一刻吧……」旋即推了推旖景:「看來新郎卯足了勁兒。」
卻又有七娘跑了回來,笑著說道:「五姐,五姐夫可真厲害,二姐夫拿當日咱們出的字謎考較,五姐夫掃了一眼,就給了答案。」
二娘重重一哼:「你二姐夫就是個呆子,往日裡就知道之乎者也,哪會猜謎,白讓你們訛了百兩銀子。」
「聽說這會子正在對大姐夫出的對子,大姐夫也厲害,一出就是十個對子。」七娘又說。
六娘大喜:「可用筆寫下來了?小篆,你再去看,若留了筆墨,可得給我截下來。」
旖景:……
七娘拉著蘇漣就跑:「估計儀門是要失守了,咱們快去二門。」
旖景連忙看向六娘。
六娘會意,重重頷首,緊跟著蘇漣鏗鏘有力的步伐往外。
春暮與夏柯也在旖景的暗示下,去了二門「觀望」,不久,夏柯就跑了回來:「五娘,世子已經進了二門。」看著四娘與旖辰笑了一笑,才又說道:「也不知世子怎麼說服了福王與四姑爺,讓他們擋在了前頭,結果……」
六娘也跑了回來,兩眼發亮,笑著說道:「鮫珠才一掄棒子,就被我攔腰抱住,但小姑姑的丫鬟太厲害,沒攔得住,結果四姐夫又挨了打,大姐夫才一進門,就被兩個丫鬟牽的紅線給絆倒了,長兄緊跟著進來,斥退了丫鬟僕婦,新郎毫髮無損。」
旖辰與四娘面面相覷,半響才無奈地嘆了口氣。
旖景默默:好吧,白擔心了,看來她家世子不僅有少女擁躉,和姐夫們也是「手足情深」,人緣真好。
少傾,司儀女官與十二贊禮入內,女官手捧一條朱錦翟繡霞帔,在贊禮聲聲祝禱中,披在旖景那身大紅金鳳禮服上。
無論是冠戴,還是喜服,親王世子妃皆區別於普通貴族的新婦。
沒有沉沉金玉花冠將滿頭青絲罩住,也不是圓領大紅嫁衣,更不用頭遮喜帕。
烏絲如雲挽成高髻,底部飾以小巧卻精緻的掐絲金翡冠,六對十二支長簪勻稱地布於髮髻,流蘇寶珠懸垂,耀耀生輝,禮服雖也是大紅,卻是上衣下裳對襟大袖,雲紋金鳳的紋繡,青錦翟紋系腰,同色雙鳳蔽膝,裳裙籠步,只露出微翹的鞋尖,兩粒明亮的東珠。
親迎禮有別於普通婚儀,不由長兄背著新娘上轎,而是由新郎親自於青廬相迎,拜別高堂。
當霞帔加肩,旖景四顧閨房,她知道到了離家的時候。
姐妹們這時都站開一排,剛才的嬉笑歡言攸而靜默,便是一慣開朗的七娘,都略略泛濕眼角,八娘更是已經紅了眼圈兒,還是旖辰為首,溫婉笑容:「恭祝喜樂,五妹莫要不舍。」
「正是,五妹便是出嫁,卻也在京都,將來與姐妹家人常有相聚時候。」四娘也說。
旖景終是屈膝一福。
贊禮已經聲聲誦唱,兩個司儀女官微微落於旖景身後。
「吉時已近,請郡主移步青廬。」
旖景深吸口氣,最後一眼環顧閨房,緩緩轉身。
青廬便在院門前,廬前朱氈長鋪,直通和瑞園。
靜坐其中,不過一刻,便聞禮樂之聲漸近。
少傾,一切又歸於寂靜,忽而又有贊禮祝誦,廬前錦簾左右挽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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