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四章 若你意定,決不負誓(2/2)
隔著梅影燦爛,她一身錦披似雪,眸光緋緋,仍望著他。
似乎才略微放了心,虞渢輕輕一笑,終於離開。
君臣之間的談話,當然離不開并州、湘州兩地,天子十分親切,賜虞渢坐於一側圈椅,當虞渢將并州、湘州經歷詳訴一回,便換天子說起對金氏叛黨以及施德等人預備下的一應懲處,並有對康王、陽泉郡王、袁起等的態度。
虞渢的心思漸漸渙散開來,他猜測過當與旖景重逢,究竟會是怎麼一番情形,她或者會嗔怒,埋怨他到底隱瞞了險情,當然不會持久,應當會關注他在湘州所經所歷,是否挨凍受苦,有沒被袁起苛待,或者還會說起京都的一應事宜,與她及笄禮時的趣事,總之不是這般,心事忡忡、欲言又止,似乎風浪還未過去一般。
抑或是這段時日,發生了什麼他預料不及的事。
膝上的指掌,不覺漸漸握緊。
「遠揚?」天子忽而孤疑地喚了一聲。
虞渢微微一怔,方才淺笑而言:「原是臣子之責,不敢請功。」
原來,天子剛才嘆息,稱此回彌消兵禍一事,虞渢實為首功,但因牽涉著袁起等人,並那封高祖「遺詔」雖為金逆捏造,到底不能張揚,以免別有用心者利用為亂,故而謀逆真相只好籠統蓋過,其中隱情不能細布,自是不能公開表彰虞渢之功,天子未免有些歉意。
「話雖如此,但若非你機警,早做籌謀,又甘赴險境說服袁起懸崖勒馬,這場內亂必然不能避免。」天子又是一番肯定,似乎籌謀著如何賞賜。
虞渢卻忽然起身,整了一整袍裾,微微一拂氅衣,雙膝跪地:「下臣不敢受功,卻有一事,懇求聖上……」
「遠揚!」天子卻打斷了虞渢的話,眉間微有沉凝。
賜婚的請求未及出口,虞渢心下也是一沉。
「於你之賞賜,必不可少,朕還要斟酌。」天子卻從龍座一步邁下,傾身扶起這個堂侄,細細打量一番,終究微嘆:「你兩地奔波,受累不少,朕許你十日閒假,在家好好靜養。」
心裡越發孤疑,虞渢卻終究是舉禮領恩,滿腹心事告辭離去。
紫檀四騎車軋軋停在王府角門,灰渡卻半響沒等到車簾掀起,不由納悶,上前輕叩車窗:「世子,已到王府。」
才見虞渢微蹙著眉下了馬車,將將邁過門檻,卻又轉身,往對門衛國公府行去。
灰渡心下愉悅,暗道世子定是去見五娘,不對,眼下應稱為郡主了。
差遣了兩個親兵去國公府門外候著,自己便往關睢苑行去,才進了門兒,卻見廊蕪里悶頭竄出一隻灰溜溜的「兔子」險些撞在他的一身軟甲上。
晴空喘著粗氣,一把揪緊灰渡肩上的革系,張口就是一句:「世子呢?」
灰渡滿面黑寒,皺了皺鼻子,拎著晴空的衣領,先將他甩出去幾步,整整革甲,在晴空萬分急迫的注視下,張了張嘴。
「不告訴你。」
晴空滿額黑線,又一把揪了上去:「大事不妙,眼下可不是與你耍嘴皮子的時候。」
也不理灰渡嫌棄的神情,兩張嘴唇上下翻飛,就將今日在府里打聽得的事仔細說了一回:「府里的二郎都日日買醉了,像攤爛泥一般,據說還被將軍狠狠用皮鞭子抽了一頓,老王妃擔心得不行,闔府儘是傳言,稱五娘先救了三皇子,三皇子又替五娘擋了箭,險些沒有喪命,於五娘可有救命之恩,底下都在議論,這回,聖上怕是要賜婚,讓五娘做三皇子妃!」
前頭一堆的拉拉雜雜聽得灰渡滿頭霧水,只最後一句,驚得他兩眼溜圓。
而對門遠瑛堂里,虞渢這時,也總算明白了今日諸多蹊蹺的緣故。
大長公主摒退了閒雜,將這些日子以來發生的事簡短一說,見虞渢垂眸不語,眉心微蹙,不由嘆了口氣:「原本是定了八成兒的事……太后也知會了楚王,卻不想出了這等變故……聖上已有意動,到底是憐惜三郎,太后也甚是為難,只覺得一方面愧對了你,另一方面,又心疼三郎他……」
虞渢卻只在想,今日旖景的一番欲言又止,是否心意有變……若終究只是為了補償,這回又欠下三皇子的救命之恩,她終於也覺得,左右為難了吧。
一線痛楚蔓延,慢慢地布滿胸腔。
「渢兒,我知道你對景丫頭也是一片真心實意,可若是聖上他堅持……你……身為臣子,若是固執己見,未免會受聖上埋怨忌防。」大長公主終覺為難,身為長輩,固然是以旖景終生幸福為首,可也不想因為這事,眼看著虞渢與天子君臣生隙。
相比三皇子,大長公主固然覺得虞渢更加合適,不過因著這回三皇子捨身相救,她到底也有幾分心軟,自然相信三皇子對旖景的確出於真心,更兼著太后與聖上也在遲疑猶豫,越發擔憂此樁姻緣,一個處理不好,使虞渢與三皇子埋下仇怨,更讓旖景終生不得安寧。
眼下,還得看這幾個小輩究竟是什麼心思。
「渢為臣子,雖不敢有違聖意……」虞渢指掌拽緊,隔了半刻,又才繼續說道:「卻不願就此放棄,只要五妹妹仍有意願,渢絕不負當日求娶之誓,必會竭力爭取。」
此言擲地有聲,卻讓大長公主更是憂慮,委實此事,最終還是要看聖上決斷,她雖是天子嫡親姑母,歷來得聖上尊重,也相信天子不會不顧雙方意願,一意孤行,可天子終究為人父母,私心裡未免有所側重,三皇子對旖景又甚是堅持……
倘若將來,因旖景之故,使虞渢與天家離心……
良久,大長公主方才一嘆:「姻緣一事,終究還看聖意,不過我既知渢兒你有此打算,當然會為你盡力,但事有輕重緩急,你一貫持重,這回也切記不可衝動,尤其是在聖上跟前兒,可不能因為一時負氣,說出那些無可轉寰的話來。」
虞渢起身,抱揖應諾:「姑祖母教誨,渢謹記於心。」
險阻於他而言,並非難以跨逾,唯有她的心意。
旖景,我希望你能隨心抉擇,沒有半分勉強,無論如何,只要是你的決定……
遠瑛堂外,虞渢忽然駐足,望向不遠之處,一片青竹,在紅牆四圍里,抖落簌簌銀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