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五章 機鋒對恃,「公主」落敗(2/2)
肖黨本欲誅連嚴家,哀帝卻對祖母尚有孺慕之情,這一回沒被肖相操縱。
嚴家能保平安,的確是端惠太后的功勞,可現在由秦太夫人說來,是暗諷嚴家不臣,背叛哀帝之意。
秦太夫人正在施壓,力爭在氣勢上壓服太后再進入正題,一邊秦妃卻不能體會祖母的用意,深覺說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純屬廢話,可長輩們閒話舊事她不敢貿然插言,竟在一邊漸漸紅了眼眶悽然淚下。
如姑姑一不留神瞄見,對秦妃的明顯實在忍不住暗暗嘲笑,太夫人卻因端正的坐姿並沒發覺孫女兒的不當之舉,太后倒看見了,也全作不察覺。
只笑著回應一句:「當年朝中唯肖相一手遮天,滿朝文武皆為擺設,國政大事有肖相足矣。」
顯然就是反諷——哀帝用奸侫遠忠直,乃滅國之因。
秦太夫人臉色總算微微蒼白,唇角的笑意淺淡下去。
太后再往太夫人心頭插一把刀:「當年軍政朝事,想必秦公更有體會。」
秦公是指秦懷愚之父,當年就是他振臂一呼,聯合東明世家逼哀帝退位,可這之前,秦氏一族為鞏固權勢保家族地位,也曾對肖黨讓步妥協,否則只怕早被哀帝滅族,後來秦太夫人這位公主嫁給秦懷愚,還是肖黨從中牽線。
可笑的是肖黨權勢益重,開始打壓秦家,秦家退無可退才選擇揭竿而起,根本不顧及這位血統高貴的公主,當逼哀帝自盡後,甚至放棄了爭取讓東明宗室再掌天下,而是迎楚州軍入京,奉虞姓為主,才奠定大隆四十年來秦家顯赫一時的基礎。
秦家才是東明皇室最大的背叛者,秦太夫人卻是秦家婦,若真有氣節何不在國滅時殉國殉君,卻苟延殘喘至今,還枉圖用前朝君恩壓制當今太后一頭。
秦太夫人緩了好一陣兒,才壓制住心底積壓半世的不甘與怨氣,維持著和緩的語氣:「太后說得是,君國政事豈非內宅女子能夠深悉,是妾身冒昧。」話題卻又一轉:「妾身自知為亡國後裔,多年來固步深居,四十年來不曾與人應酬來往,對當今禮法儀規知之不多,總認為前朝禮教嚴厲,用來教導孫女,不曾想眼下貴女們所遵禮矩大有變改,倒顯得阿怡不合時宜,她有失禮之處,當勞太后教導指正。」
秦妃閨名為怡,太夫人這話總算是逐漸入題,可字里言間,仍是在推祟舊時禮制,對大隆眼下民風開放女子言行寬疏含有暗諷,指謫當今禮教不嚴,她的孫女奉行的才是正統禮制。
如姑姑也才二十多歲,生在新朝受教新制,並沒有經歷過建國之初世家與勛貴女兒因為禮制不同衝撞激烈的年代,可是卻聽她生母說過那些過往,更是聽聞祖母歷數過東明時候那些苛刻恐怖的森嚴教條,這時心裡暗暗奚落,若真依前朝禮教對女子的規束,秦妃這樣的恐怕得打上多妒無德的標籤,被賜封休書了吧?
刻薄傲慢,可不合前朝女德規儀。
如姑姑又想,倘若世家女兒真認為森嚴苛刻的教條才是正統,何故又漸漸被勛貴女兒同化,若依舊俗,女子當不邁二門,靜居深宅,對嫡親兄弟都要奉從十歲而疏不可同席而宴,更別說面見外男,或者好比眼下般得長輩許可後邀約賞景、遊街逛市,芳林宴與茶話詩會上還能與郎君們「相看」為姻緣鋪墊。
東明皇室若真尊奉禮法嚴身謹行,又怎麼會出個荒誕無道的哀帝?
太后生於東明末年,也領受過當時的苛矩,卻最是反叛超俗——當年隨家人歸於金陵,得聞高祖在楚州起兵,嚴家也擔心受虞家牽連,雖父祖也在暗中支持楚州軍,卻並沒有主動投靠,而是在寧鄉僻野置居,過了一段隱性埋名與世無爭的日子,儘管如此,太后也覺得家中對女子管束太緊,尤其是後來聽說表妹也就是大長公主竟然能馳騁疆場,不知多少羨慕。
太后本身就是舊俗禮規的「叛者」自然對太夫人的話嗤之以鼻。
不過諷刺還是得講究委婉。
太后微微頷首:「哀家還記得盛慶公主,最是端莊嫻雅的淑女風範。」
秦太夫人胸口一陣氣血翻湧。
如姑姑只聽說盛慶公主原是武宗長孫女,卻是武宗時二皇子親生,後封為公主過繼給顯宗,玉牒上記為顯宗皇后所出,正是秦太夫人的嫡長姐。
卻不知當年盛慶公主出世半年後,三皇子庶妃產下一子,就是後來的哀帝,而這為秦太夫人正是哀帝一母同胞的妹妹,小盛慶公主三歲。更不知秦太夫人歷來嫉恨長姐,盛慶公主後來暴病身故,就是秦太夫人的作為。
端惠太后是當今太后的姑祖母,對於這樁皇族密事太后心知肚明。
這時無非是諷刺秦太夫人絕對不是合格的淑女,於今也是惡毒陰險謀害嫡姐的惡婦,更何況當年禮教森嚴時對淑女的要求。
太后對秦太夫人的心潮起伏視若不見,笑容不改:「夫人過謙了,我看貴府七娘就被教管得極好,今年上元佳節聖上考較士子,她就男扮女裝與郎君們比試才華,巾幗不讓鬚眉,才志甚高。」
如姑姑雖沒聽明白太后前一句話,後頭這句卻能揣摩通透,微微一笑,太后這是在用秦七娘堵太夫人的嘴,若依舊時禮矩,秦七娘此行可是離經叛道閨譽盡毀,只怕會被家族賜三尺白綾了斷,也只有大隆民風開放,禮教寬疏,對女子沒有那麼多的壓迫苛責,秦七娘之行才不會受人言指謫。
太后已經上風占盡,秦太夫人理屈詞窮。
而這時秦妃已經忍不住抽噎出聲,太夫人也已耐性耗盡,終於盡收機鋒婉轉,唇角抿出兩道銳利的痕跡來:「妾身冒昧請問太后,阿怡究竟犯了多大不是,才被四殿下送返歸寧,而皇室漠然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