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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暴戾宋氏,苦命丫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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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國公府往東,長長一條巷道里住著的多為國公府的下人,再穿過這條巷道,拐入榕樹街,當中的一所兩進的宅子,就是宋嬤嬤與養子一家的住所。

時已黃昏,府後巷裡瀰漫著濃重的煙火味,夾雜著米飯的香氣,無端讓這條幽長的巷道變得十分擁擠,三兩個孩童在道旁玩耍,彼此踩著被斜陽拉長的影子,簡單的遊戲讓他們樂此不疲,時不時就發出一陣歡快的笑聲。

一頂青呢小轎從東而來,轎夫敞著嗓門喝斥著孩童讓道,響亮的斥責聲不知驚動了誰家的狗,狂吠著就往院外撲來,卻被主人一把拉住,壓低了聲音警告:「睜大你的狗眼,那可是宋嬤嬤的轎子。」

大黃狗茫然地盯著自家主人,似乎在思索宋嬤嬤是誰。

轎子停在榕樹街宋總管家的門前兒,宋嬤嬤彎腰下轎,照例先在門前咳了一聲。

一個八、九歲的小丫鬟拉開院門兒,瞧見宋嬤嬤,連忙規規矩矩福了福身。

院子裡,一個三歲大的小男孩兒扶著把椅子,正往這邊看來,見到宋嬤嬤,咧開一張嘴歡暢地露出了白白的牙齒,邁開一雙小短腿就往宋嬤嬤沖了過來。

宋嬤嬤連忙上前,將男孩兒抱在懷裡,低聲哄了幾句,就拿一雙凌厲的眼睛盯著小丫鬟:「怎麼是你看著茗兒?」

那丫鬟瑟縮了一下,眼睛盯在地上半點不敢抬高,小聲小氣地說道:「臘梅姐姐在廚房……」

宋嬤嬤蹙了蹙眉,依然將孫子交給小丫鬟,板著臉叮囑:「可得看好了,若是讓茗兒磕著碰著,仔細你的皮。」

廚房裡,臘梅才將洗好的米放入蒸籠,剛剛轉過身子,只覺眼前一黑,還沒回過神來,臉上就挨了一下,耳畔轟地一響,身子一歪,腦門兒就嗑在了灶頭上。

「作死的小蹄子,杜鵑才多大,就敢把茗兒交給她?」

宋嬤嬤背著夕陽站在廚房裡,臉上一片漆黑。

臘梅被這大耳刮子打散了三魂六魄,只覺得嘴角,耳朵,額頭無處不疼,卻還不敢賴在地上,靈活地翻身跪好,連聲告罪:「嬤嬤恕罪,實在是娘子還未回來,奴婢害怕誤了飯點兒,這才讓杜鵑看著小郎。」

到底牽掛著外頭的孫子,宋嬤嬤轉身往外走,冷哼一聲:「羅氏去了哪兒?」

臘梅連忙跟上,小心翼翼地回答:「說是回了府後巷娘家。」

宋嬤嬤聽了,一張臉黑得更如鍋底,待要讓杜鵑去喊兒媳回來,卻聽見了外頭門響,只得暫且作罷,自己抱著孫子回屋,讓杜鵑去看敲門的人。

來的人是春暮她娘。

宋嬤嬤早收起了鍋灰面色,掛上一臉不親不疏的笑容,恍眼瞧著似乎溫和,仔細看又有些盛氣凌人,這讓春暮娘心裡微微顫抖了一下,剛剛下定的決心又有些動搖,但一想到女兒的哭訴,頓時又堅定起來,那宋二如此歹毒,怎麼能送女兒去那虎穴狼窩?更何況春暮說是五娘的囑咐……

沒什麼好怕的,宋嬤嬤再怎麼厲害也只是個下人,五娘才是正經主子呢,春暮娘一邊給自己打氣,把剛剛情不自禁掛在嘴角的討好笑容一斂,正襟危坐著,將帶來的禮盒往宋嬤嬤面前推了一推:「這是嬤嬤早前送來的禮,我們愧不敢受,如今原物奉還。」

臨窗大炕上,宋嬤嬤矜持的假笑被斜陽的艷光刺漏,逐漸消失,眼睛裡厲色有如潮水暴漲。

春暮娘再次瑟縮了一下,強迫自己想著女兒的一張淚臉,毫不示弱地與宋嬤嬤對視。

「你們不過就是國公府的家生奴婢,春暮的親事本不應由當老子娘的作主,我告訴你們一聲兒,不過就是禮節。」好不容易抑制住自己堵在喉嚨里的怒斥,宋嬤嬤平靜的語氣里,透著滿滿地不屑一顧。

「我那侄孫子好歹也是官宦子弟,多少小家碧玉娶不得?我無非就是看中春暮的模樣性情,再加上這些年侍候五娘盡心盡力,才想著讓她得個好歸宿,免了為奴為婢,不想還慣得你們拿腔作勢起來。」

聽到這裡,縱使春暮娘是麵團兒捏成的一個人,不免也有了些火氣,心想你那侄孫子無惡不作,早已在寧海臭名遠揚,還小家碧玉呢,就算貧苦人家也不願閨女上門給他作賤,分明就是打量我們隔得遠,不知道其中的隱情罷了。

幾欲把心中的話說出來,又想起女兒的叮囑,讓她千萬別說了漏嘴,這才艱難地咽了口唾沫,把春暮教的話說了一遍:「瞧嬤嬤這話說得,我們就是自知卑賤,才不敢高攀了官家。」

宋嬤嬤冷笑:「既然看不上我的禮,不收也罷,不過春暮的婚嫁卻由不得你們作主。」

果然如女兒所料,她這是一定要逼得春暮入狼窩了!

春暮娘氣得全身微顫,心裡對宋嬤嬤的畏懼也不覺被怒火燒盡了,居然也冷笑了一聲兒:「我們是國公府的家生奴婢,可不是嬤嬤你院子裡的下人,春暮的婚嫁自有主子們作主,嬤嬤還沒有作主的資格。」說完,覺得胸中一口惡氣出盡,不免又心虛起來,也不告辭,就這麼落荒而逃了。

屋子裡寂靜一瞬——

「嘭」地一聲巨響。

小丫鬟杜鵑從堂屋伸了個頭進去,但見宋嬤嬤臉色如黑面無常,盤腿坐在炕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紅紙糊成的禮盒跌落在青磚地,裡頭的東西散亂四布,茶案上的一套青花茶具也砸在地上,粉身碎骨,在一旁坐著玩撥浪鼓的小宋茗顯然被巨響驚呆了,這會子才回過神來,小嘴一張,腦袋一仰,驚天動地痛哭出聲,杜鵑嚇得一趔趄,連忙收回了小腦袋,顫顫兢兢地往外頭跑。

早先被打了一耳光,腦子裡暈暈糊糊地臘梅正切著剛剛煮好的燻肉,被屋子裡巨響嚇得掉了菜刀,連忙用溫水淨了手,想去查看——

便見宋嬤嬤挽著袖子,手裡拿著把烏梢鞭沒頭沒腦往杜鵑身上抽:「作死的賤婢,鬼頭鬼腦地偷窺什麼,今兒個看我不好好教你規矩!」

杜鵑被鞭子抽得暈頭轉響,卻連哭都不敢放大了聲音,只跪在地上小聲哀求,臘梅雖然也被嚇得魂飛魄散,但也可憐杜鵑年幼,連忙過去跪著懇求:「嬤嬤,杜鵑還小,就饒了她這回吧。」

卻也挨了好幾鞭子,紅腫的半邊面頰又添了一條血痕。

宋嬤嬤直到消氣,才停了手,把鞭子一丟,竟像沒事兒人般地吩咐:「臘梅去一趟府後巷,讓羅氏趕緊回來,就說是我講的,兩刻內還不見她人影兒,她下半輩子就在娘家過吧。」

儘管周身火辣辣地疼,臘梅卻半點不敢耽擱,一邊應諾著,一邊還把哭得像個淚人兒似的杜鵑摻了起來,急匆匆地往門外走,哪知今天活該是她的劫數——又一頭與剛進門的輻大爺撞了個滿懷。

衛國公府現任的總管宋輻,今年不過二十六歲,生得壯碩槐梧、濃眉大眼,據說他原本是隴西人,太宗洪英年間,隴西大旱,致使許多難民逃荒他鄉,因食不果腹,存活艱難,不少難民賣兒鬻女,宋輻也是被親生父母狠心賣給了人牙子,幾經周折,進了衛國公府為奴,不知怎麼就入了宋嬤嬤的青眼,認他做了養子,有了這重身份,老國公與大長公主待他自然不比旁人,讓他打小兒就跟在三爺蘇轢身旁,做了個伴讀書僮。

後來三爺蘇轢外放為官,老國公便讓宋輻跟在當時的總管身邊做了個助手,三年前老國公病逝,不久原來的總管也因病辭了差使,宋輻便順理成章地成了衛國公府的新任總管。

他雖說是家奴,可因著主人的信重,性情甚是驕傲,尤其是對自家的小丫鬟,從來不曾和顏悅色,這時被臘梅衝撞,不由得火冒三丈,伸手一推就將臘梅摞到地上,不由分說地怒斥:「狗奴才瞎了你的狗眼,滾一邊兒去。」

臘梅摔了個七昏八素,卻半分不敢怠慢,起身跪在地上道罪不停,見宋輻罵罵咧咧地進了屋子,才敢抹眼淌淚地起身,出了院門兒去。

榕樹街本就鄰著府後巷,腳步放快連半刻鐘都是用不了的,臘梅提著裙子一溜小跑,不一會兒就瞧見了羅家院門兒,她停住腳步站了一會兒,只覺得溫柔的晚風吹在身上卻像刀割般地疼,眼前殘陽如血,耳邊依稀聽聞院落里傳出一家子圍坐著吃飯時的笑談聲,而她卻滿身傷痕地站在這溫馨幸福之外,仿佛用盡一生的時間也進入不了,只能悲涼地張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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