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拈花識香,實有內情(1/2)
雕格軒窗向外敞開,內里一張梨花木的四方几案上,呈放著十餘個精緻小巧的五彩琉璃碗,甄茉纖纖玉指之間,擺弄著一個白橡木香鑷,從琉璃碗裡挑出那陰乾的花瓣,先在鼻端細細分辨一番香味,才小心翼翼地放入一個繡著白玉蘭的綃紗香囊里。
日薄茜紗窗,塵繞牡丹梁,紅妝窗下坐,不覺歲月長。
七月間的夕陽,艷麗得就像美人嬌羞時的一抹靨紅,籠罩著拈花識香、年華正好的女子,當是一幅漫妙美好的畫面。
卻忽有一隻「巨掌」伸出,突兀地打擾了畫面的和諧。
甄三郎平躺在案幾的另一側,胡亂抓起幾瓣芳菲,堆放在鼻子上,深深吸了一口氣,突發感慨:「這沒了生命的落花,怎麼比綻放枝頭時的香氣更盛?」
甄茉沒好氣地說道:「你都多大了,怎麼還沒個規矩,一到我這兒來,就跟個孩子似的,不是臥著,就是躺著,跟去了骨頭一樣,若是阿娘瞧見了,可又得說你。」
甄三郎嘿嘿一笑,撐起了半打身子,臉上的花瓣就掉在了袍子上,又隨著他一上一下晃動的雙腿,最終委屈地落在了地板上頭,無精打彩地躺在一抹霞色里。
旁邊侍立的丫鬟立即心疼地說道:「三郎有所有不知,這些花瓣本就是盛放時摘下,浸在好幾種香脂、香露勾兌的香液里,足足等三日後,方才取出,用錦囊收好,放在薔薇花叢里陰乾,才有了與眾不同的香味兒,製成可得廢些功夫。」
邊說邊將地上的花瓣拾起,仔細地吹了吹上邊沾著的浮塵,放在貼身的香囊里。
甄茉挑挑揀揀,最後方才打開了一個密封的錦盒,用鑷子拈出一瓣陰乾的墨紫牡丹,仔仔細細地放入香囊,勒好口上的絲絛,交給丫鬟拿好。
「四姐可真是有耐煩心,廢這麼多周折弄這些,比外頭採買的香囊也沒什麼區別。」甄三郎撇了撇嘴角,不以為然地說道。
甄茉瞪了他一眼:「你知道什麼。」
「四娘親手製成的香囊,哪裡是外頭那些可比,就連太子妃都愛不釋手呢,這些年來,四季可都指望著四娘的香囊。」那多嘴的丫鬟又忍不住糾正三郎的話。
「四姐,難道你就不關心衛國公世子今日的態度?為了讓他耳聞那一場鬧劇,我也算廢了些心思,今日陪著坐了半個下午,這會子只覺得腰酸腿脹。」三郎捏著拳頭,狠狠砸了砸腿,一副恨恨的模樣。
「你早就說了,衛國公世子很有些俠士作風,素喜直率明理之人……我方才安排了那一場戲,難道還會有別的結果不成?」甄茉沒好氣地說道:「知道你今天立了功,早準備了謝禮。」
甄三郎立即喜笑顏開,雙眼放光,滿懷期待地看著自家四姐。
甄茉搖了搖頭,從一旁的枕翕里取出一個荷包,拋在了甄三郎懷裡。
三郎掂了一掂,喜笑顏開頓作沮喪,拉開荷包一看,卻見裡頭是黃燦燦的幾個小元寶,方才又振作起來,一個雀躍,從炕上起身:「四姐可真大方,便就不煩擾你了,先行一步。」二話不說,大步出門而去。
甄茉無奈一嘆,便讓那丫鬟捧著香囊跟在身後,也出了院子,往甄夫人所住的正房行去。
甄夫人正讓院裡的丫鬟打點著藥膳補品,分別裝在幾個錦盒裡,手裡捏著張辛辛苦苦尋摸來的藥方,焦眉灼目地看著,瞧見甄茉入內,只抬了抬眼瞼,也沒怎麼理會。
「阿娘,這又是從哪兒尋得的方子?」甄茉挨著母親坐下,掃了一眼藥方,臉上的笑容十分乖巧。
「是你外祖母求來的,雖說是名間的大夫開的方子,聽說已經讓不少婦人有了身孕。」話雖如此,甄夫人神情卻很是猶豫:「我這也是病急亂投醫,誰讓太醫院那些方子不管用呢,太子妃自從那次小產……這都已經是第五個年頭了,一點消息都沒有,偏偏那個什麼『送子聖手』任我這些年來四處尋訪,卻是半分音訊都沒有。」
太子妃大婚也有六年了,還是五年之前小產過後,一直沒能再懷身孕,雖說那兩個側妃因小產傷身,暫時不足為懼,那些個姬妾也被灌了藥,可也防不住「漏網之魚」,不久前,就有一個侍婢懷了身孕,好在太子妃耳聰目明,下手狠准,才沒讓那賤婢得逞。
東宮無後,太后與皇后雖能放縱一時,卻也不會放縱一世。
孔夫人這幾次與甄夫人會面,言談之中就很有些警告的意味。
甄夫人也勸過長女,與其讓那兩個出身望族的側妃產下庶子,莫如擇個出身卑賤的姬妾,大不了將來留子去母,把孩子養在自己膝下,也算是對皇室的交待。
可太子妃偏偏在這件事情上油鹽不進,任甄夫人如何勸解,都不鬆口。
三年之前,國都來了個民間游醫,治癒了不少生養艱難的婦人,工部侍郎家的李氏,成婚十餘年,過了三十依然無孕,病急亂投醫,卻被那大夫診治後,隔年就生了個大胖小子!一時之間,眾人都稱那民間游醫為「送子聖手」。
無奈「聖手」是游醫,來無影去無蹤,當甄夫人聞訊,他早已離開了國都不知下落。
「阿娘還是好好勸著大姐姐才好,太子今年已經二十五了,膝下仍無子嗣,長此以往,太后與皇后兩位可不會袖手旁觀。」甄茉緊跟著甄夫人嘆了聲氣。
「你大姐姐的性子,哪裡肯聽我的話。」甄夫人越加煩惱。
「明日阿娘要去東宮,就替女兒將這香囊捎給長姐吧,前次她見我時,還專程提過呢。」甄茉招了招手,讓丫鬟遞上剛才準備的綃紗花囊。
甄夫人看也沒看,直接讓貼身丫鬟收好,又才問道:「今日你那頭的事兒,可還順利?」
「能不順利麼?阿娘只管寬心。」
甄夫人微微頷首,卻突然一聲冷笑:「我今日與黃氏挑破了窗戶紙,可她卻滿面為難,說衛國公世子的事她作不得主,還得回去稟了大長公主。」
甄茉微微蹙眉:「女兒今日可是聽衛國公府的幾位小娘子說了,那董家自從回了錦陽,阿音已經被大長公主下帖子邀去了兩次,不僅與旖景、六娘很是相投,就連旖辰也成她的手帕交,再兼著大長公主與董老夫人的交情……」
「所以我才擔心。」甄夫人挑了挑眉頭,一雙杏眼裡似乎深藏不屑:「到底是個庶女,行事畏畏縮縮,如今也是子女雙全了,還掌著國公府的中饋,卻半分果斷都沒有,不過這樣也好,將來你嫁了進門,只消奉承好大長公主,黃氏這個婆婆,不過是個擺設。」
「如今說這些也太早了些吧。」甄茉卟哧一笑,傾身挽緊母親的胳膊:「阿娘,如果沒有董家從中作梗,與衛國公府聯姻一事必有九成把握。」
甄夫人再度挑眉:「你的意思是……」
「阿娘明日橫豎要入宮,可與長姐先商量著。」甄茉卻不將話說明,轉而又提起另一件事:「晴妹妹今日幫了女兒大忙,阿娘也該給她一顆定心丸了。」
甄夫人聞言,眼中再次晃過不屑地神情:「到底是小門小戶出身的娘子,眼皮子就是淺,她那畏頭畏腦地模樣,我原本是一萬個瞧不上眼的,想到將來有這麼一個兒媳婦,只覺得心裡頭堵是慌。」甄夫人似乎忘記了,她的母親,可不是就出自廖家。
「阿娘……」甄茉哭笑不得:「您難道還真想二哥娶個望族出身的閨秀不成?再說,阿晴懦弱,也有懦弱的好處,您將來甭管怎麼拿捏,她還能有句二話不成?」
甄夫人自入甄府,一連生了兩個女兒,年近三十才盼來了一個三郎,後來又生了四郎,前頭大郎與二郎都是庶出。
大郎之母原為甄夫人的侍婢,對她自然不成威脅,卻也早在五年之前就「病逝」了,二郎之母卻是甄老夫人的丫鬟,生下二郎之後,就「血崩」而亡,二郎打從出生,就頂著個克母的惡名,不過頗得甄老夫人心意,雖為庶出,也考入了國子監,將來入仕成為必然。
甄夫人又哪裡會讓二郎娶望族閨秀為妻?
「他倒是想?一個庶子,有哪家望族嫡女願意嫁?虧得你祖母還嫌廖府門楣低微。」甄夫人冷笑。
剛才,也不知誰說阿晴是小門小戶出身,看不入眼,甄茉腹誹一句,卻晃了晃母親的胳膊:「二哥雖是庶子,可好歹也是身在世家,眼下又是監生,配個名門庶女還是合適的,阿娘還得著緊些促成了二哥與阿晴的親事才好,祖母本就有些不滿,若您再一拖延,可別真讓二哥鑽了空子,給您娶個刁蠻的名門庶女入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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