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反輸為贏,酒肉結交(1/2)
錦陽京清平坊內的小東市,一日的喧譁領先於各大市坊,五更三點晨鐘響起,天光尚且朦朧,霓霞遠在天邊,便有人流車流如織,隨著踏踏腳步、軋軋木輪以及青石道旁商鋪移門開張,還有熟識商販們熱切的問好聲,瞬時之間,就讓長街清醒。
比起那些滿載貨物的牛車、騾車,更多的是推著簡易木車的小商販,還有些壯實的男子,肩上挑著碩大的籮筐,筐內或有炭爐、烏煤、裝在粗布袋裡的白麵粉、綠油油尚且帶著晨露的青蔬,甚至有本應活蹦亂跳,卻因縛了翅翼、雙腳而變得無精打彩的雞鴨。
也有頭上包著青花布,手裡端著竹篾的婦人,她們多數經營著一些自製的布鞋、頭巾、粗布衣裙。
散檔便在市集內一字排開,有的支起大傘,生上爐灶,擺好桌凳,有的不過是用葦席往地上一攤,將各色貨物擺放整齊。
小東市是針對於普通平民而設,油鹽醬醋、吃穿用度,一應俱全。
卻當然是沒有那些錦緞金玉的奢侈物,更不見古籍書畫、琴瑟琵琶這類雅物。
又過了一陣,隨著穿著布衣的顧客源源不斷地湧來,商販們熱情高漲,叫賣聲此起彼伏,喧囂非常。
依然是巳初時分,穿著一身粗布衣裙,挽著雙環髻,釵環全無的臘梅姑娘,手挽竹籃,出現在小東市的人潮洶湧中,挑了些新鮮的蔬果,並豆粟粗糧,又在一條小巷口,從一對衣裝簡陋,卻手麻利的夫婦經營的早食攤檔上,買了兩個新鮮出爐的白面饃,便悄悄拐進了一條相對僻靜的巷道里。
小巷幽深狹窄,還瀰漫著一股潮濕的氣息,道旁皆是泥牆木舍,可見居住的都是貧苦大眾。
臘梅往裡行了百餘步,四顧一回,確定無人跟隨,方才推開了一扇虛掩的已經頗為殘破的木門,進入一個小小院落。
一個風燭殘年、削瘦得皮包骨的老嫗似乎聽見了門響,顫顫威威地拄著木杖,從屋子裡走了出來,咪著一雙已經渾濁無神的眼睛,看了好一陣,直到聽見熟悉清亮的嗓音,喊了一聲「姥姥」,才咧嘴一笑,那張溝壑從生、飽經風霜的面容,頓時洋溢出一種由心而發的喜悅。
臘梅疾步上前,將竹籃隨手放在屋子外頭的一張矮杌上,扶了老嫗入屋,又轉身拿出來了兩個白面饃,放在炕几上頭的粗瓷碗裡:「姥姥先填填肚子,今兒個我買了些粟米,稍後給你煮碗粟米粥喝。」
老嫗拉著臘梅的手:「姑娘先別忙,今早我已經吃了,這麼些年,難為你和三順那後生常來照顧,才讓我這個老婆子安安妥妥。」說著,那雙神采全無的乾澀眼睛,難得地泛出些潮濕來。
老嫗是孤寡,無兒無女,男人十年前也撒手而去,她因此大病一場,哭傷了眼睛,雖說不至成睜眼瞎,卻也好不到哪兒去,往日靠著給鄰人洗衣,混得幾頓粗食,卻終究是食不果腹,有次實在餓得狠了,出去市集裡想討口麵湯果腹,卻不想被一個無良商販推搡在地,崴傷了腳踝,幸好遇見三順這個心地善良、頗有俠義心腸的小伙兒,背著她去了藥房治傷,又送她回了家裡。
三順見老嫗實在孤苦可憐,便常常來幫襯,雖說也只能提供些粗茶淡飯,但對老嫗來說,已經是活命之恩,後來臘梅得知,便也常來看望——宋嬤嬤與宋總管日日在國公府當差,自然無睱約束,羅氏也是個不管事的,要麼領著宋茗回娘家,要麼就是走門串戶與人閒聊,耍葉子牌,故而臘梅只要午前趕回宋家,倒也不致讓人發現她在外逗留。
這個地方,後來就漸漸成了她與三順廝見之地。
聽說老嫗已經用了早食,臘梅微微有些詫異,正待細問,卻聽得門外忽然有個熟悉的嗓音,低諄悅耳:「我今日可算比你趕得早。」
三順穿著件洗得泛白的青布衣裳,抱著雙臂,斜倚在門框,雖然這時院子裡已是陽光燦爛,但背光而立的男子,那笑容卻更是燦爛幾分。
臘梅忽而有些怔忡,曾幾何時,她憧憬過這麼平實無華地幸福生活,清早而起,洗手做羹湯,忙碌一場,卻在他溫暖的笑意里不察疲憊,送他出門,待他歸家,夜裡共對一盞豆燈,聊起一日瑣碎,粗茶淡飯又有何妨,那就是她奢望的全部。
可宋嬤嬤高揚的皮鞭總是毫不留情地抽碎了她的念想,只以為那樣的生活,註定與她無緣……直到今日,她似乎才感覺到一切或許不是奢望,幸運總算是眷顧了她,未來切實地讓人期待。
臘梅婉然一笑,眼角的淚意,帶著無法掩飾的欣悅。
這個似乎千篇一律的炎炎夏日,簡陋的院子裡,灰牆四圍中,一樹碧蔭下,少年與少女執手相看,笑意純粹。
似乎相識相知,歷經數載,三順是第一次在臘梅臉上,看到這般無憂無慮的笑容。
更多的喜悅與釋然,一齊湧向三順的胸口,猛烈滌盪,他雙臂一緊,便將少女攬入懷中:「阿梅……我總算是……你不知道,每一次你遭那老虔婆毒打,我都恨不能將她碎屍萬斷,有時候乾脆想帶你逃出這地獄,浪跡天涯,可我還是懦弱了,不夠堅持,想到你過著那樣的日子,我卻無能為力,實在是恨我自己,這下好了,那狠毒的混蛋再不敢苛待你,只要再過兩年……五娘說了,一定會助你徹底脫離宋家。」
在這溫暖的懷抱里,臘梅喜極而泣,也毫不猶豫地環上了三順的腰,儘管輕柔……
三順心中一震,忍不住用炙熱的嘴唇,輕觸少女的面頰,卻嘗到眼淚的澀意,更是忍不住吮吸起來,漸漸地,接近了少女的櫻唇,輕微的碰觸,卻讓兩人皆是身子一顫,三順的呼吸便急促起來,臘梅卻慌忙推開了他:「三順哥……我……」
三順抬起手掌,拇指輕撫,替臘梅拭乾了臉上的淚痕,目光溫柔,不舍地在少女的面上纏綿:「兩年不長,總有個盼頭。」
是啊,比起從前黯淡無光的生活,這兩年的確不算漫長,臘梅帶淚而笑:「我從不敢想,真的會有這一天……昨日見了大長公主,她這麼尊貴的人,卻又那般和善,拉著我的手說了好一會兒話,還問我願不願意入國公府當差……」說起昨日面謁貴人,臘梅依然興奮不已。
「宋氏想必大驚失色了吧,我恨不能當場目睹那老虔婆的模樣。」三順開懷大笑。
如果臘梅果真去大長公主身邊當差,可真就成了宋嬤嬤的一顆眼中釘,她威風八面的日子無疑多了個隱患,若真是那樣,也能讓她嘗嘗提心弔膽的滋味,三順只消這麼一想,就忍不住興災樂禍。
「公主雖是美意,可我不過是粗笨之人,自知沒有那樣的福氣,當然是婉拒了,公主還贊我果然是忠直的好丫鬟,賞了我一個玉鐲,還讓嬤嬤時常帶我進去說話……這下好了,有大長公主的關照,嬤嬤再也不敢對我動輒打罵。」臘梅忍不住喜悅:「可惜,昨日未曾見到五娘,我真想當面叩謝她的活命之恩。」
「以後一定有機會,你急什麼。」三順微笑。
「能為姐姐尋回公道,又能與你……我這一生,也再無所求了。」
「當真?」三順一挑眉頭:「難道就不求將來與我子女雙全,白頭共老?」
臘梅頓時雙靨染紅,微微側身一嗔:「油嘴滑舌。」
三順唇角直抖,只覺得這樣的日子,才真正叫做舒心,當然,他們未來的生活,更是值得期盼的。
臘梅神情卻又是一肅:「五娘待你我皆有大恩,我卑賤無能,實在無從相報,三順哥定要竭力襄助五娘,方才是知恩圖報。」
「你放心,這些我都省得。」三順眉目舒展,想起正值豆蔻年華的主子,雖說看上去還是個稚弱少女,卻不廢吹灰之力就讓宋嬤嬤栽了跟頭,將臘梅救出苦海,實在滿懷欽佩:「我不說識人無數,可這些年來自負也有些眼光,竟從不曾見識過如五娘一般的貴女,深悉人心不說,又機智慎重,主子才不過十二歲,就有如此手段,將來必能成就大事。」
他絲毫未察,五娘不過是個閨閣少女,如今在他的心目中,卻比那些王候將相也不弱,因此竟脫口而出能成就大事的話來。
「大長公主就是巾幗英雄,五娘又得她一手調教,自然是聰慧無雙。」臘梅也毫不懷疑。
據此,他們兩人,再加上綠卿苑裡的夏柯,對五娘已是忠心耿耿。
一番卿卿我我,直到巳正時分,三順才依依不捨地離了這簡陋的院落,穿過小東市,一陣疾走,卻往東興坊行去。
與清平坊不同,這裡的商鋪雖說也經營著糧食茶酒,更多的卻是客棧酒樓、賭坊雞場。
雖說才是清晨,可雞場裡已經是人聲鼎沸,院落木柵之畔,既有錦衣紈絝挽著袖子高聲吶喊,又有布衣賭徒把著柵欄跺腳助威,個個瞪圓了泛紅的眼睛,盯著柵內黃土場上,兩隻高足長頸,朱翼烏尾的鬥雞,一群人和兩隻雞,都是同樣的虎視眈眈。
三順四顧一周,不動身色地靠近了一個二十歲上下,穿著福紋綢衣的男子,也學著周遭賭徒的模樣,挽起袖子吶喊了一陣。
兩隻鬥雞你來我往、鼓翅飛啄,騰起黃塵如霧,絨羽遍地,一刻轉眼而過,勝負才分。
「真他娘晦氣!」綢衣男子一掌拍在木柵上,瞪眼看著那隻落了敗,躺在血泊里折斷了脖子的鬥雞,一口唾沫噴了出去。
顯然,他押錯了賭注。
四周也爆發出一串罵娘的激憤言辭,只有少數人贏了錢,接過雞場夥計遞上的木籌,摩拳擦掌的準備重新下注,再有兩隻生龍活虎的鬥雞被扔在了場子裡。
「這一次,我看好甲籌。」三順毫不猶豫地拋下一根木籌,在場子裡掛著甲字的籮筐里。
邊上立即有人提出異議:「乙籌這只可是西域引進的品種,翼羽呈紅褐色,最是兇猛,三日前連贏兩場,一戰成名,今兒個才是首場,哪裡有輸的道理!」說完,那人毫不猶豫地把木籌扔進了另一個籮筐。
那人顯然是雞場常客,很有些人都跟著他落了注。
三順但笑不語,只抱臂旁觀。
綢衣青年看著漸漸滿籌的乙筐,想到自己已經連輸了幾場,便將賭籌捏得死緊,猶豫了一陣,還是問三順:「兄弟可有把握?」
三順睨了他一眼,默了一默,用手掌擋了嘴,附向耳畔說道:「乙籌雖是名種,但瞧瞧今日那狀態,似乎亢奮太過;你再看看甲籌,羽毛緊驟、身架利落、這體型就是極品,毛色不說,一看就是烏雲蓋雪,再觀其冠,小而細緻,最後看腿爪,七瓣腿、十字大爬爪,所謂小頭大身架、細腿線爬爪,甲籌無不符合,戰力不容小覷,必有一番惡鬥,那乙籌開頭或能占些優勢,但遇到這般出色的對手,後盤必將力竭,十之八九會折殞。」
綢衣青年聽他說得言之鑿鑿,不由暗自信服,主意拿定,要一鼓作氣地將輸出的錢銀找回,氣壯山河地下了三番的賭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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