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第八十四章(2/2)
「詛咒……」華元牙齒咯咯,氣得幾乎說不出話來。既然脫困,不尋他庇護,反倒消失無蹤,如今想來,那田恆是從一開始就打算攜大巫逃走吧?可恨他竟輕信人言,現在鬧成這副模樣,如何收場?
「再派多些人,只要孤身男女同行,一個都別放過!」此刻,也唯有抓到大巫,才能挽回些損失。若連楚女都丟了,這一場忙碌,他又為的是什麼?!
隨著這道命令,非止城邑,就連路上也出現了兵士,任何單獨行路的男女,都會被攔下詳查。然而一隊魯國商旅,並未受到阻攔,大大方方住進了客舍。
「宋人不知怎地,竟有戒嚴之意,莫非要起戰事?虧得路遇田君,否則吾心怎安?」顏和滿臉笑容,對身邊男子道。
那男子只二十出頭,身材高大,面容英朗,雖未蓄鬚,渾身氣度也不容小覷。見顏和如此說,他只微微一笑:「出門在外,自要互相幫襯,顏君何必客氣?」
他用的一口流利魯語,行為舉止更是彬彬有禮。顏和在心底嘆道,這樣的人,怕是前往三桓也能謀得高位,竟讓自己遇到,當然要好好拉攏一番。
說來,兩人相遇實屬碰巧。自己的車駕在路上折了車軸,猛地驚馬,若非這人從旁扼馬,怕是他連性命都堪憂了。也正因此,顏和才知道對方姓田名元,也是個魯人,陪妻子回宋國省親,沒料到竟懷上了身孕,安胎數月,不好在岳家生產,才想匆匆趕回魯國。
田氏在魯國也是大氏,此人雖然衣著平平,但談吐不凡,英武非常,出身田氏旁枝。可嘆顏氏並非大族,怕是沒法引其效力,只能賣力結好,攀上些關係。
然而此刻,卻不是閒聊的時候,見田元時不時看向一旁騾車,顏和體諒的笑道:「田君不必客氣,今晚好生歇息,明日一早出發即可。」
那人聞言頷首,轉身就朝一旁的騾車走去。
看著對方攙扶妻子時的小心翼翼,顏和在心底暗嘆,若不是他早已娶妻,自己還真有些想用聯姻拉攏,實在可惜。
那對夫妻,卻沒在乎旁人視線,一路走到了分給他們的客房,掩上門扉,那個大腹婦人兩腿一軟,癱坐在榻上。
看著對方汗津津的面孔,田恆輕聲勸道:「此處無人,先拆了歇歇吧。」
拆什麼?自然是拆那懷胎六月的「孩兒」。楚子苓捧著肚上的包袱,狠狠喘了口氣,才道:「我想稍稍擦洗一番……」
車馬勞頓,又抱著這麼個重物,著實累人的要命。但是楚子苓現在想的,只有趕緊擦擦身。一連這麼多天野外露宿,好不容易住上了客舍,她真是別無所求了!
沒想到什麼都不要,先要擦身,這愛乾淨的毛病,別說是巫者了,尋常貴女都多有不如。然而田恆又怎會拒絕:「你在這裡稍坐,我取些水來。」
看著對方出門的身影,楚子苓心中也是感慨萬千。距離兩人出逃,已經過去半個多月了。就在前幾日,田恆在路上設計一番,竟然混入了這支魯國商隊中,憑著過硬的魯語,裝成了個陪妻子回鄉的士人。也虧得這舉措,讓他們在越發嚴厲的搜捕下逃過一劫。
不過混入商隊,有好處也有壞處。原本就是同吃同睡,到了外人面前,還要加上同屋同寢。兩人關係之親昵,真如夫妻一般。楚子苓很難說自己並無羞窘,只是田恆表現坦蕩,又沒什麼讓人遐想的舉動,她自然也不好矯情。
如今終於到了宋國邊境,再有幾日,就能擺脫這窘境了吧?
就聽房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楚子苓猛然回過神,就見田恆抬著個大大銅盆,走了進來:「熱水不是很多,許會有些涼。對了,驛吏的女兒說還有些潘汁,一會兒送來……」
他的話音未落,就有敲門聲響起。田恆放下水盆,開了房門,就聽一個嬌柔女聲傳來過來。不知說了什麼,田恆簡單道謝,就關上了門扉,拎著一個陶罐,放在了楚子苓面前:「潘汁來了,可以沐發。」
所謂「潘汁」,就是淘米水,這東西在此時可是用來清潔沐浴的必備物品,似驛吏這等尋常家人,定然十分金貴。如今輕輕鬆鬆就被拿來送人,楚子苓真不知該說什麼好。
也是到此刻,她才想明白田恆為何要蓄鬚。先秦本就看重身材體魄,再加上這張臉,走到大街上真是數不盡的狂蜂浪蝶。先秦可不是禮教森嚴的儒法時代,就算有「妻子」,也攔不住萌動春心上來撩一撩的。
嘴角抽了一抽,楚子苓低聲道:「有勞無咎了。」
田恆笑笑,背過了身去。名義上是「夫妻」,自然不能在沐浴時避開。看著那高大背影,楚子苓咬了咬牙,也側過身去,解開衣衫,梳洗起來。
淘米水是經過發酵的,稍稍有些氣味,解衣發出了悉索聲響,隨後就有水聲嘩啦,一切都微弱輕緩。然而屋舍狹小,兩人幾乎是背對而坐,莫說這些,就連身後人的體溫都能感知。田恆合上了雙眼,腦中描摹出一副讓人心動的景象,布巾緩緩擦過白皙的臂膀,長發披散,沾上水汽,半掩住了胸前微隆……
喉頭不由自主上下滾動,他握緊了雙拳,只覺心跳有些不受控制。然而身後那人動作仍舊又柔又緩,似乎一種無心的折磨,讓人喘不過氣來。
不知過了多久,背後又傳來了穿衣的聲響。過了片刻,有女子輕聲道:「好了。」
短短兩字,似有些羞赧藏在其中。田恆僵硬的轉過身,就見對方側身用梳篦輕輕順著髮絲,打濕的衣襟半透,貼在頸邊。
他忽的站起身,拿起水盆陶壺就往外走去。楚子苓嚇了一跳,扭頭去看,卻只看到了已經合攏的門扉。
這是趕著還人東西嗎?心中有些不是滋味,楚子苓暗自壓了一壓,別入戲太深,她可不是真的「妻子」。
然而這一去,時間著實不短。等她把頭髮擦的半干,房門才重新打開,楚子苓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田恆已經道:「我去沖了個涼,無妨,早些歇息吧。」
對方衣衫上確實有水痕,隔著遠遠,就能感受到那份寒涼。這是用井水沖了沖嗎?也不好細問,楚子苓略帶歉意的道:「地上被我弄濕了點。」
房間不大,床榻讓自己睡了,田恆只能睡在榻邊,濕了一片,肯定不好睡的。這也是她剛剛才想起來的,然而就算是夏天,也不可能幹的很快。
田恆卻道:「我靠在門邊睡就行。」
楚子苓張了張嘴,卻實在不好說同塌而眠的話,只得點頭。收拾了一下榻上草蓆,她側身躺了下來。
看著那纖長背影,田恆在心底暗嘆一聲。他知道子苓是無心,卻扛不住自己胡思亂想。然而,巫者是不會嫁人的……
把那些雜念胡亂塞成一團,田恆在離床榻最遠的地方躺了下來。房中變得安靜下來,兩道呼吸清淺,只是,誰也沒有立刻合上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