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第六十三章(2/2)
眼看河畔亂成一片,幾個射雁的士人哪還敢留下獻醜?個個舉袖掩面,避道而逃。
田恆看了看手中大雁,又看了看面前鶯鶯燕燕,心情非但沒有好轉,反倒又壞了幾分。
他專門跑來射雁,為的又是什麼?難不成想送人嗎?送給何人?
子苓是個巫女,通神術的大巫,要雁何用?!
覺出自己辦了蠢事,田恆咬著牙,把那六隻雁全都捆在了一起,拎在手中:「閃開!這雁是某射來吃的!」
這不講情面的斥喝,讓擠在最前的黃衫女子目瞪口呆:「可,可今日是上巳……」
「上巳就不能吃雁了?」田恆手上一揮,雁身上尚未流盡的血四濺飛散,引得女子驚呼退避。這下,倒是騰出了路來,田恆也不管眾人,提著雁,大步而去。
身後女子面面相覷,不知追還是不追。
今日真是見了鬼了,走出老遠,眼見能看清前面錦帷,田恆才放緩腳步,只覺手中幾隻雁比大石還重。那小子巴結子苓又如何?難道宋人就不懼鬼神,敢娶大巫了嗎?而且以子苓的脾氣,若林止真冒然示好求-歡,反倒會惹她不快。那就不是一個關心情愛的女子,在她眼中,再英武俊美的男人,怕也沒有病患重要吧?
這踏春,恐怕真的只是踏春,倒是他被帳中花堆沖昏了頭腦,辦出這般可笑的事情。
手中大雁提也不是,扔也不是,田恆正琢磨著要不要先掛在車上,就見林止快步迎了出來,大笑打趣道:「這麼多雁?田兄沒送幾隻出去?」
田恆冷著臉反問:「行之可想要兩隻?」
好不容易喚他表字,說的卻是這種話,饒是林止辯才無礙,一時也說不出話來。這是個什麼意思?!
田恆哼了一聲,也不等他回神,繞過人來到帳邊,把一堆雁扔在了地上:「這些日疏於箭術,去練了練手。」
最終,他還是勉強找了這麼個解釋。
沒想到這麼快就捕回雁,還有六隻之多,楚子苓忍不住看向田恆腰間那幾支短矢:「就是在這短矢上繫繩嗎?」
她對雁的興趣,還沒對矰繳的興趣大,怕是根本不知送雁是何意思。田恆突然笑了,伸手取下一支,遞上前去:「就是在這孔上栓繩,以免落入水中……」
許是好奇,嬌娘也湊上起來,依偎在楚子苓身邊,一起聽田恆講怎麼射雁。站在三人身後,林止面上訝色已經全數退去,只帶著淺淡笑容,注視著幾人。
因為嬌娘體弱,這趟踏春之行,未到下午便告結束。重新坐上了馬車,楚子苓看著不斷後退的大河,和那漸漸靠近的高聳城牆,只覺心又沉了下來。明日,她便要回宮,重複之前單調緊張的生活,這偷來的閒暇,果真如夢幻一般。
「你今日出宮,可是為了避開大祭?」前方,突然傳來了田恆的聲音。
楚子苓回過神來,輕輕點了點頭:「是。」
對于田恆,她不必隱瞞什麼。
「若你始終無法習慣祭祀之禮,怕是難登高位。」田恆此刻也想明白了,為何楚子苓會選今日出門踏春。上巳時,宮中怎會無大祭?其實說到底,還是她不喜歡那些人牲祭祀,選擇了避開。只是有些時候,心不硬起來是不行的。
「我不會占卜,也不會咒祝,如何爭得過宋宮那些巫者?」楚子苓笑了笑,聲音中卻沒有笑意,「況且從上蒼手中救回人命,總是要付出些代價的。」
她想的非常明白,有些權柄,是她不能涉及的。比如上天代言人的職位,像是解釋天象,剖析夢境,告誡君王,預示戰爭……這所有的一切,其實都是權謀,是心計,是爾虞我詐和不死不休,她不是一個天生的政客,做不來八面玲瓏冷血無情,更不熟悉這個世界的運行法則。強去爭,不過會使自己成為那塊攔路的石頭,早早被人剷除。
因此她需要的其實不是大權,而是某種層面上的獨立,超越凡俗,只落在「生死」二字上。只要那些人,君王、大臣、國人、乃至巫者本身還有惜命的心思,就能保住自己的地位。並且借這特殊的地位,試著完成自己想要完成的事情。
「若是如此,你會走的更難。」田恆聽懂了她的言下之意,她要放棄那些誘人神魂,引來血腥的權力,把這些作為代價,跟宋宮中的巫者們交換,獨善其身。然而誰能保證,那些掌權者能夠信守承諾呢?也許有朝一日,她什麼都不做,只是站在那裡,就會成為一些人的威脅,讓人恨不能除之而後快。
那些血食者的脾性,田恆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無妨。」楚子苓只答了這兩字。來到這個世界,哪一步不是走在刀尖上的?不過是多走幾步而已。
輕輕嘆了口氣,田恆也不再多言。其實若不是為了復仇,為了扳倒屈巫,她可以選擇一些更輕鬆的道路。這女子真的不適合深宮,不適合這些讓人厭棄的污穢。然而他不會勸她,心有不甘的滋味,他何嘗不知?
兩人不再開口,只剩車轅上掛著的那串大雁,隨著輪軸前行一搖一晃,發出些微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