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第七十五章(2/2)
後宮之主,面臨的「煩惱」會少嗎?當然要「倚重」她們這些大巫。看著那華美匣子,楚子苓只覺心頭一片冰寒,然而聲音卻未遲疑:「小君過譽。只是這等事體,還要看天意。」
這話並不是保票,座上老嫗卻微不可查的挑起了唇角:「楚女所言甚是。」
真正的大巫,會跟權勢者合作,卻不會聽任對方「命令」。她們擁有的,可是「神」的意志,又豈能甘為走狗?
她答對了。楚子苓垂下了眼帘,也把一切雜念壓進了心底。至少,至少在這爾虞我詐中,她還能救回一條性命……
然而隔日,那消息就傳了回來。
「陳姬自縊了?!」楚子苓只覺腦中嗡的一聲,猶如驚雷。那女子是她親手救回了!在生死線上掙扎的求生欲,如何作偽?她怎會自縊?!
那傳訊的巫侍唇邊帶著隱諱笑意,恭恭敬敬道:「產下不詳之物,焉能苟活?小君怕是又要送來謝禮了……」
楚子苓已經聽不清她再說什麼了,只覺耳中嗡鳴,口鼻淤塞,幾乎喘不上氣來。只因「不詳」兩字,就能要了她的性命?那不過是個畸胎而已,她明明活下來了啊!
手不由自主的顫抖起來,掩在大袖之下,楚子苓死死攥緊了拳頭:「備車,我要出宮。」
「大巫?」那巫侍有些驚詫,怎麼此刻出宮?然而下一刻,凜冽的眸子望了過來,她一縮脖頸,趕忙俯身,「奴這便去!」
大巫如今在宮中的地位,怕是沒多少人能及。吩咐下來,照做即可,何必多問?
車駕很快準備妥當,楚子苓甚至沒跟巫祝請假,就這麼登車而去。如同烏雲一般層疊的宮室越來越遠,那心中的陰霾卻絲毫未曾散去。
直到那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面前。
「無咎……」
沒等人搬來腳凳,她就跳下車去,身形微一踉蹌,便被一隻大手扶住。那人眼中雖有訝色,卻未開口,只是扶著她,向內室走去。那隻手堅定沉穩,猶如可以擎天的巨木。
當終於在房中坐定時,田恆開口問道:「宮中出了什麼事?」
「陳姬難產,我救了她……」當那雙如同鷹隼的黑眸望來時,楚子苓渾身都顫抖了來,「我知道君夫人不喜她,華元不喜她,可是那是條活生生的性命……我只能說,說她腹中的死胎,不詳妨母……」
楚子苓腦中嗡嗡一片,連話都失了邏輯。然而當「不詳」二字出口時,那隻扶著她的手,驟然僵住了。像是感受到了什麼,楚子苓傻傻的抬起了頭,卻在那雙眼中,看到了驚愕,看到苦痛,看到了不可置信……
一顆心驟然墜了下去,狠狠砸在地上,楚子苓嘴唇顫抖,擠不出任何解釋,手不由自主,向後縮去。
然而下一刻,那隻大手,抓住了她的手臂,並不很用力,也未讓她掙脫,只是握著。
「你想救她,你不知她會死?」那是問句,也是自問自答,田恆目中的痛楚,被什麼掩了下去,變得深沉,猶若不可見底的潭水,「你不該施救的……」
楚子苓再次抖了起來:「可是她會死……」
「難產死去,她會成為宋公摯愛,畢生銘記。而產子不詳,她就什麼也不是了。」
田恆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尖刀,刺入了胸中。那一刻,楚子苓想要大笑。難怪小君會送禮謝她,難怪巫祝會點頭讚許。她無意間做出的,竟比眼睜睜看人死去還要狠辣,她竟以為,能找到兩全之法……
咯咯作響的齒列,被她狠狠咬住,楚子苓垂下了頭,有什麼東西,從她眼中滑落,跌在地上。
看著面前無聲哭泣的女子,田恆只覺心被狠狠攥住,只想把人摟在懷中。她不知道的,她豈會料到這個?一句「不詳」,竟能比最鋒利的劍還要冰冷銳利……
她不該待在宮中的。這一刻,田恆無比想拉著她,就這麼離開宋國,離開所有爾虞我詐,血腥報復。然而他的手指微彈,卻沒能伸出,只靜靜握著那纖瘦的手臂,像支撐著那顫抖不休的身軀。
※※※
「家主,宋國來信。」
屈巫頭也沒抬,伸手接過木箋,看了一眼上面泥封,便拆開了捆著信箋的細繩,一目三行看到了信尾。
「巫山楚女?原來她被華元帶去了宋國……」眸中閃過抹訝色,屈巫對手下道,「派人前往宋國,看看是否是那從宮中出逃的巫醫。」
「家主,此時追查這個,會不會耽擱大計?況且此信來的蹊蹺……」身邊心腹顯出憂色。馬上就要出使齊國,突然收到這樣的信,莫不會宋國有人知曉了出奔的計劃?
「無妨,既然君母惦念,當為其分憂。」屈巫淡淡一笑,把木箋扔到了一旁。會送信前來,還只問巫醫來歷,顯然對方惦記的是內鬥,他也相信自己的謀算不會被旁人看出。不過華元膽敢拐了那女子,總不能就此放過。況且是誰送她離開楚國,又是誰聯繫的華元,都應讓樊姬知道才好。有了這些亂象,他出奔才會更加順利。
沒把這點小事放在心上,屈巫繼續俯首,處理起手邊繁雜事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