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第一百零四章(1/2)
屋內燃著火盆, 蒸騰暖意驅散了四面透來的寒風, 一道矮屏後, 有個婦人仰躺榻上, 雙目緊閉,兩手成拳, 顯然是怕的厲害, 卻一動也不敢動, 任憑一隻素手持針, 在她腰腹處刺著。不知過了多久, 酸麻感盡去, 有個聲音自耳邊傳來。
「起來吧。」
那婦人趕忙爬起來,合攏衣衫, 連連叩首, 嘴裡嘟噥不停, 淨是感謝之詞。
楚子苓收了針, 讓一旁婢子傳述醫囑:「明日還要再來一趟,讓她多多休息, 切莫久蹲, 可以多用些紫菜、海帶之類海產,補補身子。」
那婢子趕忙用齊語轉告那婦人, 對方哽咽一聲, 又再次拜了幾拜,才起身離去。
楚子苓嘆了口氣,光這一里八十戶中, 就有十來個「陰脫」的患者了。田氏的采邑並不很大,只一鄉之地,但能徵調的步卒也有兩千餘,也就是說采邑下至少兩千多戶。而這麼多人家裡,各種各樣的常見病可不在少數。
就如「陰脫」,也就是子宮脫垂這個毛病,乃是分娩時留下的後遺症,多發於體力勞動過多的婦女和多胎多產者,就如這些邑戶女子一般。就算田氏並不苛待邑農,在這個生育年齡過早,且沒有避-孕措施的時代,生孩子仍舊是一道極難跨過的鬼門關。而缺少產後護理的概念,得上婦科病的更是不在少數。
在經過一番普查後,楚子苓也少不得要以大巫的身份,傳授一些「坐月子」的理念。在現代社會,醫學發達,物資充裕,陳舊的習俗自然會引人詬病,然而在漫長的古代社會,這些確實是極其先進且正確的理念。不下地就是為了避免過度勞累,出現子宮脫垂;不沐浴,是為了避免坐浴引入病菌,或是天寒頭髮不干,生了風寒;吃雞蛋湯水之類,則是為了增加蛋白質攝取,也是儘快讓產婦恢復體力的手段。
只是這些理念,在先秦還未正式出現,她也只能通過口耳相傳,借大巫的名頭,讓更多人聽知曉這些東西。哪怕無法理解其中的原理,只是當成「禁忌」來執行,也能幫助到一些婦人。
診完最後一例,楚子苓就打算離開這個臨時病房,回家等田恆操練歸來。誰料還沒走出門,就見個略矮些的身影一瘸一拐走了進來。
「小君子傷到了?」楚子苓有些驚訝,這些天田須無不是都跟著田恆操練嗎?怎麼還會受傷?
田須無面上漲紅,吭吭哧哧道:「一時不慎,扭到了腿……」
腿上有輕有重,不知是傷了筋還是傷了骨,楚子苓立刻道:「快脫了脛衣我看看。」
田須無臉更紅了,一旁婢子倒是乖覺,上前幫他解衣。看對方那副彆扭模樣,楚子苓不由暗笑,微微側過了身。所謂脛衣,樣式有些類似筒襪,就是兩個褲管護住腿部,上面綁上繩子系在腰間,冬日穿上能避風保暖。問題是,這樣子露在人前就太羞恥了,就算楚子苓不在乎,也要給小傢伙留點面子不是?
脫去脛衣,田須無乖乖坐在了榻上,伸腳讓大巫查看。方才他跟著兄長練習劍術,沒料到顧前不顧後,竟然一腳踏空,狠狠跌了一跤。兄長也不難為他,讓他先回來歇息,想著正好大巫也在,他才跑來這邊治傷。
仔細檢查了片刻,楚子苓鬆了口氣:「只是扭到了,先冷敷一下,等腫消了再貼藥膏。」
說著,她打發婢女去取冰來,自己則先倒了些冷水,用巾帕敷著。田須無頓時瑟縮了一下,雞皮疙瘩起了滿身。強撐著不適,他沒話找話開口道:「大巫這幾日怎地總在偏院?鄉邑本就有巫醫,何勞大巫診病?」
楚子苓挑了挑眉,鄉下巫醫又頂什麼用?不過這些,並不好跟田須無說,只道:「大戰在即,需要兵士用命,多治幾人,他們也會更為盡心。」
田須無一愣:「就算不治,他們也要盡心啊。都是邑戶,難道還能偷奸耍滑?」
這些人可都是他們的邑農,生死只憑田氏一言。上了戰場,還敢不效力?
楚子苓卻道:「戰場之上,你駕車沖在前面,後面兵士是盡力還是未盡,真能分辨嗎?怕只有兩軍交戰,分出勝負時才能知曉。」
這話說得田須無一噎,卻不太好辯駁。阿兄也說過,國人怯於眾斗,怕是不敵晉軍。
「那治好幾人,能讓他們盡心?」田須無別的不說,不恥下問這點倒是真的,也不管面對的是大巫,就究根問底起來。
「還不夠。要給他們獎勵,給他們尊嚴,讓他們知道你待他們好過旁人。人心都是肉長的,誰好誰壞,還能辨不出嗎?」楚子苓接過婢子遞上的冰塊,扔在盆中,順口答道。這可是治軍的最簡單法子了,什麼同甘共苦、推食解衣,都是籠絡人心之法。而且這還是春秋時代,是極為看重血勇和恩情的先秦,只要對人好點,還怕沒人效命嗎?
然而這話聽在田須無耳中,簡直難以想像。這可是邑農,不是士子,也非遊俠,籠絡這些人,有甚用處?
「區區國野,還能……嘶!」裹著冰的帕子一下按在腿上,田須無倒吸一口涼氣,險些沒把那隻手甩開!
楚子苓豈會容他逃掉,牢牢按著傷處,聲音也冰冷了些:「國人又如何?野人又如何?到了用了人的時候,他們才是中堅。只憑卿士,又有幾個?」
這話讓田須無一個激靈,是啊,車陣里只有三名甲士算得上有些身份,剩下一百步卒,不都是國野組成?而兄長教過他,車可以在前陷陣,但是真正拼殺,還要靠後面步卒。
見他若有所思,楚子苓又補了一句:「況且有了人心,幹什麼不行?」
這話可是田須無從未聽過的!有了人心,幹什麼不行?都能幹些什麼呢?田氏如今只有一鄉之地,若有一城、一縣,數萬可用之人,又該是何局面呢?
心頭猛地蠢動,田須無看楚子苓的眼神都有些不對了。這樣的女子,為何是個大巫呢?若是能娶進門,絕對是賢內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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