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第一百一十三章(2/2)
所有人都跪倒在地,向著重新振作起來的君侯叩拜行禮。
畢竟是剛剛逃難歸來,在商定完大事後,齊侯便入內歇息。田恆出了大帳,卻未離去,不一會兒,就見楚子苓也匆匆走出門,雙目在人群中一掃,就朝自己走來。
田恆唇邊露出了笑容,楚子苓面上卻似裹了寒霜,一把就抓住了他:「你受傷了!」
亂軍之中殺進殺出,焉能不受點傷?田恆並不放在心上,看子苓如此擔心,趕忙解釋道:「無妨,都用藥裹了……」
他上戰場,子苓備了整整一箱藥放在車上,因此傷口早已處理,只是看著不怎麼潔淨罷了。
楚子苓卻不放心:「先回營,我要查驗一下。」
被那隻白皙小手抓著,田恆絲毫沒有反抗的意思,乖乖跟上。
到了營帳,田須無興沖沖迎了上來:「阿兄果真無礙!聽聞還救了君上?」
見到弟弟,田恆的面孔就板了起來:「讓你護衛大巫,怎地鬧出這麼大的動靜?」
他之前在山間攔截晉師,尋找君上蹤影時,就得了信報。說田氏人馬同左右二軍在華泉匯合,還奉大巫為上賓。這消息,著實讓田恆惱怒,他並不願子苓再次進入這些卿士的視線,誰料大潰也能惹出亂子。而在帳中議事時,子苓竟然成了占卜的那個,他豈會不知子苓不善占筮,只是見他想去,才說出了個大吉的卦象。若是惹出禍端,如何是好?
田須無瞠目結舌,簡直委屈的不行。哪是他鬧出的動靜?明明是大巫要登戰車,才引來這多人嘛。然而兄長訓斥,怎能頂嘴?虧得楚子苓攔過話頭:「此事是我的主意,收攏殘兵才是大事。」
聽到這話,田恆也不說話了。他哪能不知子苓的脾性?估計是為了保住幾百田氏役徒,才出此下策。只是戰場兇險,若是一個不慎,怕是追悔莫及。
輕嘆一聲,田恆也不再多言,領著楚子苓入了營帳,沒等她動手,就卸下了身上沉重鎧甲,露出下面血跡斑斑的中衣。
楚子苓眉頭緊鎖,小心揭開了衣襟,只見那壯碩的身軀上已經纏滿繃帶,還有幾處貼著膏藥,顯然是傷口太大,沒法處理。還有三兩處血痂方凝,顯然是未來得及包紮的新傷。
這傷勢,遠比那日強攻奪城要重,只看傷口,就知道此戰慘烈。然而明日,他還要隨齊侯前往敵營,若是出現差池,如何是好?
見子苓愁眉不展,田恆笑道:「都是小傷,比當日遭逢狼群可輕多了。」
那次遇狼,你可是險些身死的。楚子苓也不做聲,默默解開繃帶,取了布巾,沾了消炎的藥湯擦拭血污,驗看傷口。
她的動作輕柔,但是一些包紮不當的地方,還是滲出了血來,豁口翕張,顯出其下模糊血肉。楚子苓頓了頓,取過了縫傷用的金針:「要縫幾針。」
「不餵我些藥嗎?」田恆看著那針,也有點牙痛,玩笑似的問道。
「藥豈是能亂吃的?」楚子苓瞪了他一眼,持針的手卻垂落下來,「只是縫了,就不能再動干戈,明日你還要去晉營……」
田恆又豈會不知面前女子的擔憂,然而此事不得不為,只有讓君上重新振作起來,尋回失去的威嚴,才能讓這三百餘乘平安返回齊國。關乎生死,他焉能不搏上一搏?
「明日是隨君上同去,不會動武。」田恆的聲音堅定有力,沒有分毫遲疑。
這是安慰自己,還是確有其事?楚子苓不由抬頭,不料對方展臂,把她攬在了懷中,那毛茸茸的下巴抵在頭頂,輕輕蹭了蹭:「你不是占出吉兆了嗎?怕什麼,君上都在呢,不會有事。」
有幾個膽敢拿一國之君作為擋箭牌?然而這擁抱,讓楚子苓渾身筋骨為之一松。戰場奔波,夜不能寐,看著那些兵士死於面前,卻苦於身份不能施救,還要提心弔膽,生怕這人有去無回。無數的壓力,無數的煎熬,在這一刻全都化為烏有。
他就在帳中,在自己身畔,他胸中也有了脫困的計劃,甚至不惜拿齊侯作為籌碼。他當然會毫髮無損,平安歸來。
手中的金針被攥住了,小心藏起了尖芒,楚子苓靠在對方懷裡,緩緩閉上了雙眼。
第二日。齊侯頭戴皮弁,身著素裳,登上了輕車,國佐面色肅然,手持長戈,立在車右,而當中御馬者,比兩人要高上數寸,身姿雄健,色容厲肅,凜然不可犯,似乎只要他在,前路就暢通無阻!
看了眼身側兩人,齊侯扶軾昂首,高聲道:「出發!」
韁繩一抖,在眾人注視中,輕車緩緩馳動,向著遠處晉營而去。
看著那車,田須無面色煞白:「君上為何要去……」
似乎聽到了他的呢喃,楚子苓笑了笑:「世有禮法,軍中亦有禮。無咎不過是想藉此,喚起晉人尊禮之心。」
這是春秋,是忠義尚存,禮樂未崩的時代。一層層的軍禮還桎梏著這些君子,讓他們不以殺傷為先,而以道義為重。因此,那架載有君王的輕車,就成了敲響在眾人頭頂的警鐘,讓他們自血腥中回過神,重新變回謙謙君子。
也唯有如此,齊國的殘兵才能脫出重圍,掙得喘息的機會。其後是戰是和,也就有了退路。
田須無長大了嘴巴,一時竟說不出話來。阿兄教他不要默守陳規,不要把戰場上的軍禮看的太重,然而現在,竟重拾禮儀,藉此擺脫危局。這怎麼跟他所學的,全然不同?
「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故上兵伐謀。」見田須無茫然,楚子苓輕聲背了句後世耳熟能詳的兵書,唇邊也揚起了笑容,「唯善戰者,方善謀。你要好生記在心底。」
她的聲音很輕,但在田無須耳中卻如黃鐘大呂。呆愣片刻,田須無猛地點了點頭。若有一日,他學會了這些,是否連國君都能握在掌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