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第四十六章(2/2)
這是癭人村啊!怎會撞到這裡了?不少兵士都開始嘀咕,更多則指望大巫展現神通,祛除鬼祟。畢竟癭病乃邪病,一旦發作,遍地皆是,連子孫都無法逃脫。他們冒然撞上,可不想也如這些人一般。
華元略帶得意的望了過來。這病,他可是著意選過的,如何能治?若是在眾人面前露怯,這神巫的名頭就別想保住了。
田恆也皺起了眉,他從未見過這等病症,但是華元專門找來,怕是不容易治。子苓該如何應對?不知施法能不能糊弄過去……
所有人都在驚詫,恐懼,楚子苓卻沒有,看著面前這些跪在塵埃中的男女老幼,她在心底嘆了口氣。這病她當然知道,放在後世,亦有不少人熟知,正是碘缺乏病,也稱地方性甲狀腺腫。
要知道,古代除了沿海和部分高碘地區,缺碘造成的各種甲狀腺疾病簡直就是常態。不少山區、丘陵地區更是頻發。如此明顯的症狀,再加上嬰幼兒容易出現的克汀病,也就是地方性呆小症,想來在這春秋時期,會是大大的不吉之兆吧?
這病確實有可能治癒,但絕非一時之功。
楚子苓並未理會旁人的目光,徑直走到最前方那身著錦袍的老者身旁,用雅言問道:「村中飲水之地在何處?」
那老者一愣,不過應該還是學過些雅言的,趕緊結結巴巴道:「河道就在村後,還有兩口井。」
「帶我去看看。」
看著那女子就要隨一眾村人離去,華元呆住了。這是怎麼回事?為何不在路邊施法,反倒要跟他們入村?自己是跟過去,還是不跟呢?
一旁田恆似笑非笑看了華元一眼:「右師不去看看嗎?」
不說這一句還好,說了華元焉能不去?他膽子確實也不小,定了定神,竟直接跟了上去。有右師帶頭,不少兵士也猶猶豫豫尾隨其後,向著遠處村落走去。
這裡的確是個小邑,全村還不知有沒有五十口人。楚子苓先到了河邊,伸手在水中一撈,放在鼻端嗅了嗅,也不開口。又來到井邊,打出水,一半撒天,一半潑地,隨後跪倒塵埃,附耳細聽。見她這副模樣,不論是宋人還是村人,都嚇得大氣也不敢喘。
也不知過了多久,才見大巫緩緩起身,開口道:「輕水所,多禿與癭人。其患不在邪氣,而在水中。」
沒想到大巫竟如此說,那領頭的老者趕忙道:「敢問大巫,若是水出了問題,要如何根治?」
「搬走。」
楚子苓這話一出,身邊人皆是訝然,那群村人面現失落神色,華元唇邊卻溢出嘲諷。搬走?這算什麼巫法?還是說她對此處的邪異也無計可施?
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楚子苓淡淡開口:「敢問右師,宋都可有癭人?」
這話問的華元一愣,倒是他身後的兵士嗡嗡議論起來。
「確是少見啊!」「鄉中還有,到了宋都,幾乎不曾見過。」「就是啊!怕是巫鬼保佑!」
這聲音未免大了些,華元哪還敢隱瞞,只得道:「確不常見。」
「此處之人搬到宋都,症狀即消。」楚子苓篤定道。
宋都是商丘,就算古代商丘和現代商丘有些地理方位的差別,應當也不會差的太多。而商丘,就是有名的高水碘區。在沒有碘鹽的古代,那裡居民的碘攝入量必然趨近正常,少發甲亢。
華元只聽的目瞪口呆,真是如此嗎?
倒是那老者哽咽道:「鄉土難離,如何能盡數搬到宋都?還求大巫救救吾等!」
他們都是陳國人,還居在鄉邑,哪是想走就能走的?一時間,哭聲響起一片,不少人都跪了下來,苦苦哀求。
楚子苓輕嘆一聲:「若是不走,倒也有旁的法子。世間海水最重,海中之物,恰能解爾等水輕之症。」
說著,她又對田恆道:「田壯士,齊國可多癭人?」
田恆搖頭:「從未見過。」
聽到兩人如此一唱一和,那老者又是激動又是猶豫:「可齊國遠在千里之外,海魚如何能運來?」
「無需海魚,海中生長寬之草,曰海帶,有如絮之藻,曰海藻。這兩物只要曬乾,就能經年不腐,運送千里。用這兩物煮水,可消減症狀。」楚子苓說出的,正是古代治療缺碘的特效藥。自東晉葛洪的《肘後方》開始,一直流傳至明清。
海魚難得,曬乾的海草海藻,豈不容易的多?那老者目中立刻顯出光彩,連連叩拜。若真如大巫所言,他們可就有救了!
楚子苓又道:「未曾取來這兩物,爾等可先食用菽豆、雞子,特別是鵪鶉之卵,雖不能治病,卻可令病情稍緩。」
高碘的食物多以海產為主,陸地上能找到的,並且保證春秋時代就有的,估計也就這幾種了。治病是不夠,但控制病情,多少也有些幫助。
聽她說的篤定,眾人更是不疑有他。倒是一旁華元開口:「大巫並不施法,只說些吃食,未免敷衍。」
這句話,倒是讓一些人心生警惕。是啊,怎麼不作法,反倒說起這些了?
楚子苓只看了他一眼,就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唯有天人相應,方能長生久視。既然水輕,就需重補,此乃天道,非人力可改。」
這話,誰曾聽過?然而殷人奉天,商王自稱「上帝」之子,自古就有「天命玄鳥,降而生商」的傳說。此刻聽大巫說起天之道,在場宋人哪個不信?鬼神都是上天掌控,天若定,就唯有天道補之!
「求大巫留在這裡,為吾等祛災!」那老者倒是乖覺,竟看出了右師似同大巫不睦,立刻開口挽留。這下,眾村人也喧譁起來,恨不能把神巫留在村中,為他們治好睏擾了不知幾代的惡疾。
然而他們喧譁,身後那些宋兵也鼓譟起來,神巫是右師從楚國帶來的,還心善給他們治病,憑什麼留在此處?!
一時間,紛紛擾擾,不知多少目光落在了主事的華元身上。是就此扔掉這個累贅,讓她此生自滅,還是擔些風險,攜她回宋都?
看著那女子淡然無波的黑眸,華元突然爽朗的笑了起來:「大巫可是吾親自請來的,自要隨吾等前往宋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