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二十八章(2/2)
那是個身姿挺拔的男子,個子不算很高,比例卻極好,腿長胸闊,散髮及腰。明明已是深秋,他身上依舊只穿件單衣,用腰帶松松垮垮系在身上,胸膛倒露出了大半。更奇異的,是他臉上綁著條絲絛,遮住了雙眼,卻連根手杖也未持,就那麼赤著足,大步走來。
「大巫!」見到來人,那宮人發出欣喜呼喚。
也是此刻,楚子苓才看清那人長相。就算遮了雙目,那也是一張頗為英俊的面孔。鼻樑挺直,唇角微翹,乍一看去似笑非笑。偏生這樣的上佳容貌,被寬綢遮去大半,讓人在憐惜之餘,也生出些好奇。想看那寬帶之下,該是如何一雙眼眸?
宮人的耳根已微微發紅,柔聲道:「這是剛入宮的巫醫,名喚巫苓,只會雅言,不會楚語。小君吩咐,讓她住在此間,還要托大巫照料。」
「汝是巫醫?」雖然遮著眼,那男人卻似能視物般直直盯著楚子苓,冷聲道,「未曾想,還有隻會雅言的巫者。」
他語聲中的輕蔑,甚至都不消遮掩。怕兩人爭執,那宮人趕忙道:「大巫慎言。巫苓可治好了失心之症呢……」
楚子苓沒有辯解,也未曾接話,只是看了對方片刻,突然問道:「你可是患了眼疾?」
她來這裡的時間不長,卻也大致知曉楚地巫醫的命名習慣。巫齒齒黑,巫湯善藥,那麼這巫瞳,必然雙眼跟常人有異。偏偏他走路時的姿態,全不像曾經失明的人。那麼蒙上布帶,是不是因為眼疾呢?比如白內障,青光眼這種看起來不太正常的疾病?
這一問,未嘗沒有打開局面的想法,誰料那宮人驚愕的以手掩口,而對面那俊美男子,也露出了笑容。只是那笑,並不溫文。
「汝不知,吾這雙眼?」他問的很輕,在問出口的同時,也抬起了手,扯開了腦後結扣。那條絲絛,輕輕從他面上飄下。
「啊!」身後有人發出了壓抑的驚呼,還有更多控制不住的抽氣聲。
身為奴婢,如此失禮,足以讓她們送命,然而楚子苓卻不得不承認,想要壓住驚呼,並不容易。面前那男人睜開了眼,那是雙不會折損他容貌的丹鳳眼,狹而長,內勾外翹,似有神光。然而這雙眼的眸子,卻不是漆黑淺褐,而是藍色的,絲毫沒有雜色,幽深清透,洞穿心魂。
這巫瞳,竟然有雙藍眸!
此刻,就連楚子苓都驚訝於他這異於常人的雙眼。畢竟除了藍眸之外,他身上沒有分毫異國血統的跡象,更別提這裡是楚國,是距離海洋和沙漠都十分遙遠的內陸,怎麼可能出現歐洲混血?
不,不對。一驚之後,楚子苓突然皺了眉:「你可是白天不能視物?」
這下,輪到一旁宮人驚訝了:「巫苓知大巫只能夜視?」
一句話,就給出了足夠多的提示,楚子苓在心底輕嘆,已經猜出了藍眸的來歷。在遺傳學中,有兩種疾病能造成這樣的結果。一者是瓦登伯革氏症候群,乃是染色體異變,導致標誌性的玻璃藍眼和額前白髮,不過此種病症,視力不會出現異常,反而容易誘發聽力障礙。另一種,則是眼型白化病了。不同於普通白化病,這種病症只會出現在眼底,導致色素從虹膜消失,亦有可能呈現出一種極淺的藍色,美則美矣,卻使得病人眼球震顫,視力極差,不能見光,反倒是夜視力大幅增強。而這種病,莫說是古代,就是現代社會也會被當作是妖物附身。
一個有著這種遺傳疾病的人,能被當成是大巫,已是幸事。
見那朦朧身影不懼不退,似乎並不把這雙妖瞳放在心上。天色未暗,目不能視,唯能憑聲音辨人的巫瞳,忽覺心頭火起,直直問道:「這眼,汝可能治?」
楚子苓搖了搖頭:「天生如此,無藥可醫。而且……」她頓了頓,「……會傳到你的子嗣身上。」
這下,滿堂無一人能言。
巫瞳也沒回話,只用那雙有些滲人的藍眸盯了她片刻,便飛快繫上絲帶,起身就走。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才遠遠扔來句話:「讓她住遠些,莫擾吾施法!」
那宮人不免也有些尷尬:「巫瞳平日不是這性子的,大巫莫怪。」
她又有什麼可怪的呢?王妃安排她跟這麼個美男子住一起,怕也不是巧合。這冷言冷語,反倒比一上來就親切熱情,更讓她安心。
既然巫瞳已經開口,宮人也不敢怠慢,尋了一間距巫瞳最遠的房間,安排楚子苓住下,就退了出去。
「女郎,那大巫好生可怖……真要住在此處嗎?」等人都走了,蒹葭才顫巍巍問道。她也曾被那巫者的長相吸引,但是一雙鬼眸,實在駭人!
「他只是……」楚子苓本想說這是種疾病,卻又臨時改口,「……只是上蒼恩賜,不必懼怕。」
她的話,別說對蒹葭,就是跟來的幾個鄭人,也鬆了口氣。隨後幾人麻利的擺放起楚子苓隨身攜帶的那些東西。
只可惜,幾個藥箱、些許錢帛,如何能擺滿這奢華而冰冷的大屋?壓住心底不安,楚子苓強迫自己繼續學起了雅言,楚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