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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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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普通的牛皮戰鼓, 而是銅鼓, 渾厚沉悶, 似從九天傳來。它也響了九聲, 聲若雷霆,震懾心魂。九聲鼓畢, 再無人言, 一聲長而尖銳的聲音, 打破了篝火的跳躍, 響徹庭中。

「迎靈修!」

隨著那聲音, 宛若勁風吹過草叢, 所有人都匍匐在地。楚子苓也低下了頭,讓前額緊緊貼住冰冷的石板。悠遠的鼓聲再次響了起來, 一下一下敲在心間, 那位大楚的「靈修」, 是否也正踩著鼓聲, 邁上高台?

不知過了多久,鼓聲方歇, 號聲又起, 在這蠻獸低鳴般的瘮人號聲中,所有人重新坐直了身形。楚子苓也抬起頭來, 只一眼, 就看到了高台上那火紅身影。

那定是楚王!

不用任何人指點,楚子苓心中已有明悟。那人身形高壯,鬚髮皆散, 一身赤紅長袍上繡著鳳鳥,比殿前燃燒的篝火還要耀眼。在這一刻,沒人在乎他的長相,沒人留意他的年齡,只被那磅薄威勢壓倒,不敢逼視。

楚子苓也未曾多看,只是一瞥,就垂下了眼帘。這雙鬢斑白,面頰消瘦的男人,就是「三年不鳴,一鳴驚人」,「問鼎中原」的楚莊王嗎?她原本該猜到的。畢竟見過王子罷,也見過王妃樊姬,莊王又怎麼可能十分年輕?這跟腦中臆測的英武形象有些差別,卻又奇異的重合在一處,讓她生出了些不合時宜的感慨。

不過這感慨,只是一瞬就消散不見。楚子苓暗自提醒自己,那可是莊王,是春秋雄主。身在楚宮,還要謹慎行事。

台上之人,可不會在乎小小巫醫作何想。跪在前排的大巫已然起身,來到楚王腳邊,獻祭禱舞。火光翻騰,祝詞聲聲,更讓顯莊肅。

血淋淋的活祭也擺上了案台,腥臭焰燎充斥鼻端。正在此刻,大殿前的火盆忽的一暗,有道身影出現在台前。

那人像是從陰影中化身一般,頭戴玉面,身著青袍,兩袖博大,垂頓至地。一根青杖握在手中,卻動也不動,似乎連那長杖都融入了掌心。那真是個活人嗎?正當這一念頭浮上,那人抬起了頭。

一雙晶瑩寒瞳,定定望了過來。

楚子苓只覺一個激靈,險些無法自控的想要後退。然而下一瞬,她反應了過來,那是巫瞳的藍眸!與白日所見截然不同,那雙眼如大貓般閃著幽幽螢光,瞳仁不再凝滯,靈光四溢,仿若能洞徹天地幽冥。隨著這一抬頭,鼓聲又響了起來,更輕,更緩,猶若心臟鼓動,寧立殿前的男人,也緩緩展袖,隨著樂聲舞動起來。

楚子苓見過巫湯跳舞,其鬼魅和魄力,比想像中的跳大神還要震撼人心。然而巫瞳的舞,並非如此。玉質的假面遮住了那張俊臉,也抹掉了一切屬於人類的情感,那人的身形不再似人,而像是一隻鶴,矜持曼舞,舒展翎羽。藍眸冰寒,猶若引魂幽燈,招來不屬於凡塵的生靈。

當那人抖開背上寬大的袍服,露出上面疊繡的青金長羽時,楚子苓猛然反應過來,那不是鶴,是青鸞。

而那隻鸞鳥,也開始了鳴唱,用難辨的巫語,唱出祝禱之詞。似被他引動,庭中所有巫者,都開始了唱咒,有楚音,亦有殷語,只為高台上的「靈修」,為他們的君主吟誦。

跪坐在人群之中,楚子苓只覺被一種宏大而古拙的意向包裹,渾身顫慄,無法自持。這絕非後世宗教能賜予人的感悟,更為神秘,更為空靈,猶如與神鬼會面。

長羽搖曳,鸞鳥舞至了楚王面前,躬身叩拜,奉上青杖。有什麼東西,隨著他低垂的長袖,落在了火盆之中,裊裊白煙騰起。楚王低頭,深深吸入了那煙氣,那張略有些青白的臉上,浮現出了神迷之色。

而這動作,讓楚子苓猛地回過神來。那是燃燒著的,是迷幻類藥物嗎?這祭典的最終目的,是讓楚王「通靈」?

一切幻象,在這一刻都凋零枯敗,露出本來面目。楚王祈禱的,也許不是那些簡簡單單的願望,而是跟所有帝王一樣的長命百歲,永居王座。而這樣的心越是迫切,他離死亡,怕就越近幾分。

眾巫的祝詞,翩躚的巫舞,都不再惑人。楚子苓輕輕握住了膝頭,止住了自己不自覺的顫抖。也許這只是例行的祭祀罷了,她一個初來乍到者,何須想的太多?

王的病,似又重了。

端坐階下,屈巫眼中閃過一絲悲色。這些日,大王越發重巫重祭,想要鬼神賜福,祛病延壽。當年那個揮兵中原,問鼎天子的明君,如今卻耽溺群巫之間,哪還有說出「諸侯自擇師者王,自擇友者霸,足己而君臣莫之若者亡。今以不穀之不肖而議於朝,且群臣莫能逮,吾國其幾於亡矣。」這番話時的英武。

群巫禱祝,真有用處嗎?屈巫是不信的。他更推崇當年臧文仲諫僖公之言。天旱時殺巫又有何用?修理城牆,節食勸農,方才是正道。旱災如此,生老病死又豈能例外?這咒祝,未必就能讓王百病不侵。

而若是一招山陵崩,太子年幼,諸公子跋扈,就算有賢后,也未必能穩住朝政。自己這個得罪了兩位公子的人,要如何在朝堂自處?

一想到這些,那讓人顫慄的巫舞,也顯得索然無味了。屈巫輕輕移開視線,想在人群之中尋找公子側獻上的那個巫醫。可惜,眾巫臉上繪墨,辨不清容貌。也沒有哪個巫者穿著出挑,能惹高台之上的注目。莫不是自己想多了?

還是過幾日,親去巫舍一探吧。思緒只是一晃,屈巫就重新打起精神,端坐觀禮。

當仙藥的煙氣蒸騰時,巫瞳退後兩步,再次隱入夜色之中。

汗水打濕了厚重衣袍,沉重的玉面讓人喘不過氣來,然而巫瞳並未如往日跪下歇息,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庭中。

庭院甚大,篝火亦有映照不到的地方,可是對他而言,夜色卻是最好的依仗。白日根本看不清的東西,如今纖毫畢現。想在這樣的環境中,找出那件乘雲錦,應當不難。然而仔仔細細看了一周,巫瞳並未曾發現那件錦衣。

巫苓沒穿它嗎?為何不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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