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二十一章(1/2)
那日,楚子苓很晚才離開後宅。附子中毒是可以靠甘草綠豆等來緩解,但因藥不對症更加嚴重的崩漏,治起來可就麻煩了。就算是她,也只能勉強控制病情,以後能不能產下子嗣,恐怕要靠運氣。
不過這些,並不是最讓她震動的。那十幾個被拖出庭院,被打的血肉模糊的女人才是。
公孫黑肱是開了恩的,並沒有要她們的性命。可是從密姬身邊服侍的,到西廂灑掃伺候的,全都被犁了一遍。而她們在挨打時,甚至都不會叫出聲來,似乎怕這好不容易得來的「恩典」,被自己一嗓子哭沒了。
那些注視她的目光,從好奇、敬重,變成了畏懼,就如同看到可怖異獸,嚇得瑟瑟發抖,避之不及。
當她好不容易走進西廂時,那高大男子正等在那裡,面上少有的帶了些嚴肅。上下打量了巫苓一眼,田恆突然道:「鄭府之事,你不該插嘴。」
不該插什麼嘴?楚子苓的雙手又抖了起來,過了半晌才道:「她們就該死嗎?」
田恆不答,反問蒹葭:「小婢,那些人該死嗎?」
蒹葭恨恨點頭:「該死!賤婢當殺!」
看著那丫頭認真的神情,楚子苓幾乎說不出話來。身為婢子,她跟那些人的處境有何不同?這次,光是慘遭牽連的,就有十數個。密姬讓人退下,那些婢子敢不退嗎?出了事,卻要算在她們頭上……
忍不住,楚子苓問了出來:「萬一你遇上了這種事……」
蒹葭立刻搖頭:「奴才不會背主!」
她的神情里,有種盲目的自信,仿佛得意洋洋搖著尾巴的小狗。
她不懂的。楚子苓又扭過了頭,看向田恆。對方冷冷一笑:「怕也只有你,會把奴僕隸妾當成人看。」
他們不是人嗎?
蒹葭急急辯道:「女郎跟旁人不同。女郎是神巫,自是心善。」
不,不是她心善。只是她的認知,和這些人皆不同。在田恆和蒹葭心中,也許只有貴族,只有國人才能算人。而那些野人,那些奴婢,乃至蒹葭自己,都不算的。所有彬彬有禮,所有爽朗明快,所有溫情暖意,此刻全都退了一步。大幕拉開,露出的是冰冷殘忍的底色。這不是兩千五百年後的文明世界,而是剛剛擺脫吃人和活祭的殷商,誕生出「禮樂」的周朝。為什麼「禮不下庶人」?因為他們本來就不被當人看。
見楚子苓面色愈發難看,蒹葭跪了下來:「都怪奴未收好藥匣,讓那賤婢惹出禍事!女郎莫生氣,要罰就罰奴吧!」
錯怎會在蒹葭?楚子苓閉了閉目,掩去了之後的苦澀。身為醫生,她才是最明白濫用藥材後果的那個,而她竟然疏忽了致命的一點。在巫醫時代,人們是不會去學習辯證論治的,他們只會「模仿」,就像任何原始崇拜一樣,把病人復甦當成神跡,並模仿這些施法的「神明」,指望用同樣的法子救自己的性命。
因此,最初的醫學書籍上,會有那麼多古古怪怪的方子,很可能只因某個方子,救過某個人,便被當作驗方流傳。而一直到《本草綱目》誕生時,「人部」這種類巫的方子,仍舊被記載下來。有多少藥真的管用,又有多少得益於安慰劑效果,沒人清楚,「巫醫」的血統,也始終未曾清除。為何要做膏藥,為何要做丸劑,為何要處理藥渣,使人難辨藥材?也許最初,防備的就是這個。
而她,傲慢到了未曾設防。
伯彌如此,那偷看她治病的巫齒呢?又要有多少人,因她的草率送了性命?
這一刻,愧疚幾乎讓她難以承受。
田恆把那女子的神情看在眼裡,多少有了些鬆口氣的感覺。雖說是無妄之災,總是落下些好處,也讓這女子知曉世間險惡。輕哼一聲,他大剌剌道:「旁人犯錯,你們倒是管的寬。只是為這等人,不值犯險,把你的善心收收,切莫過了。」
這算是安慰自己嗎?楚子苓輕輕點了點頭,又俯身拉起了蒹葭:「不是你的錯,我也不生氣了。」
見她眉間陰雲散去不少,蒹葭又高興起來:「奴就說了,女郎的藥最是靈驗。那賤婢偷去也不抵用的!哈~看以後還有誰敢對女郎不敬!」
聽著這沒頭沒腦,卻又透著歡喜的聒噪,楚子苓在心底嘆了口氣,轉身收拾起房間裡堆積的藥材。
※※※
內室傳來一陣滲人的尖叫,還有疊聲驚呼。
「季羋!」「女郎!」「啊,莫扔,莫傷了手……」
站在門外的公子罷,只覺心急如焚,想要推門,卻又被人攔了下來:「公子止步,屋內不吉。」
失心之症,妖邪侵體,自是不吉的,就連親眷都要迴避。那可是他的嬌女,怎麼變到如此地步?
還請那巫湯嗎?巫湯雖然靈驗,卻也只能讓阿元安靜旬月,再次發作,總會前次更凶上幾分。這是法術不夠,還是巫湯未曾施展全力?公子罷也不敢定論。可是次次如此,難免傷身……
「那巫苓,又治好了幾個?」忍了又忍,公子罷終於開口。
「聽說又治好了三例。兩個是婦人疾,一個是小兒疾。」那親隨答道。
「可有鬼神作祟的?」公子罷也沒料到,短短几日,巫苓竟又治好了這麼多,猛地轉頭問道。
「這,小人無能,打探不到……」那親隨低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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